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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場特殊的約會

教堂的鐘聲敲至十一點三刻,倫敦橋上出現兩個人影。走在前邊的是一個女人,步履匆匆,她面帶急切地四下張望,似乎在尋找某一個預期的目標。另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是一個男人,極盡力量使自己走在一路上最陰暗的影子下,時而調整著自己的步伐來與前面女人保持著恰好的距離,她停他也停下,她走他亦暗自移動,始終不讓自己趕到她的前邊。他們就走過彌德賽克斯,到了賽來河岸。那女人在此刻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因為她經過焦急搜索後卻沒有在過路行人中找到自己要見的人,轉身離開。女人突然的動作並沒有使監視她的人產生慌亂差錯,反而閃身躲進橋墩頂上的一塊地方,在翻過欄桿後,躲藏得嚴嚴實實。他听著那女人走過對面便道。女人走在和先前距離相差無幾的距離,他才悄悄溜出來,再次跟上。女人在橋中央停住,男人隨即也停下。

夜色深沉,星月彌逝,由于天氣不好,此時此地已沒人來去,偶爾有行人匆忙經過,幾乎連看都不會看周圍的人,無論是那女人還是跟蹤的男人,即便看見了也並不會在意。這天晚上,有幾個倫敦窮漢恰好經過橋上,準備棲身于一處冷冰冰的拱道或門戶大開的破房子,他們並沒注意到那一男一女的外表,更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那兩人靜默在那里,不同任何人講話或交談。

霧氣籠罩著河面,停泊在碼頭的小船燈火因此變得更加鮮艷,越發昏暗朦朧的建築物陰沉渾濁地立在岸邊。聳立在沿河兩岸的貨棧早已被煙霧燻得污跡斑斑,顯得呆板而憂郁,參差于屋頂、山牆中,向水面陰森地皺著眉頭,河水太過于烏黑,根本照不出那些粗大丑陋的影子。古老的救世主、教堂的鐘樓和聖馬格納斯教堂尖頂在幽暗中若隱若現,兩座巨靈神般守衛著這座悠久歷史的大橋,但幾乎看不見橋下林立的船梔與岸上星羅棋布的教堂尖頂。

心緒不安的姑娘走來走去——暗中盯梢的男人一直嚴密監視——聖保羅大教堂沉重的鐘聲在此刻響起,昭告著一天的結束。午夜降臨,一切都被籠罩其中,宮殿、地下室酒店、監獄、瘋人院,進入那些生與死、健康與疾病共同擁有的寢室,那僵直冷峻的面孔與孩子平靜甜美的酣睡。

十二點過兩分,大橋近處,一輛出租馬車上下來了兩個人,一位鬢發斑白的紳士陪伴著一位少女,打發走馬車後,徑直走到橋上。姑娘猛然驚起,即刻迎上剛踏上便道的兩人。

他們一邊查看著周圍,一邊緩步走上橋,似乎是對某種實現的可能性極小的事情只抱著暫且一試的心態,兩人此時忽然與另外一位新伙伴走到了一塊。听著霎時發出又戛然而止的驚呼,他們停下腳步,由于他們被一個走到跟前的鄉下人打扮的漢子擦了一下。

「別在這兒,」南希焦急地說,「我擔心在這與你們講話。到馬路邊下邊的石階那兒說去

她用手指著要去的方向並說著,那個鄉下人回望了一眼,粗聲粗氣地詢問他們為什麼佔著整個便道,然後就離開了。

南希姑娘指的石階是和救世主教堂同在橋一側的塞萊河堤,實際是一段上下船的石梯,鄉下漢子打扮的那個人已經不知不覺地到了那個地方,他觀察了她一會兒就開始走下去。

橋的一部分是這石梯,總共有三段。往下走過第二段石梯,一根面朝泰晤士河的裝飾性壁柱立在左邊的石壁盡頭。越往下走,石壁越寬些。人若轉到石壁後邊就定然不會被石梯上的人看見,無論他高出石梯多少。鄉下人到了這兒,急匆匆地巡視著周圍,除了眼前沒有更好的藏身之處了,潮水已退,哪兒都是立足之處。他以逸待勞地溜到一旁並背朝壁柱,猜想他們並不會再往下走,不管是否听到他們的講話,至少可以繼續安全盯梢。

他听到了腳步聲,緊接著是幾乎近在耳旁的說話聲。在這個幽靜角落,時間顯得拖沓緩慢,那暗探甚是急切,急得立刻就想探清他們此次見面的目的,這完全不同于只听介紹而預計的狀況,他無數次以為這事兒泡湯了,總在勸自己相信他們或者是遠遠地在上邊停住,或者是另找地方密談。就在他正想從躲藏之處回到大路上時,他听到腳步聲伴著近在耳邊的私語聲。

他挺直身子,屏住呼吸,貼在石壁上,全神貫注地听著。

「這回可遠了,」明顯是紳士的嗓音說道,「我不可以再叫這位小姐向前走了。任誰都不會對你完全信任,這兒誰都不願來的,但你能看出我樂意順你的心思

「順我的心思被諾亞克雷波爾跟蹤的姑娘說著。

「嗯,為什麼呢,」紳士溫和地說著,「你到底為什麼把我們帶到這樣不可想象的地方,出于何種目的?你為何不讓我在上面和你談,不在有燈又有人走動的地方,卻硬要來到這荒涼的黑洞里?」

「我之前說過了,」南希答道,「我不知為什麼就害怕和你在那兒說話姑娘渾身哆嗦,「今天晚上怕得不行,都站不住了

「為什麼怕呢?」紳士同情地說。

「我每天總是在想死神、帶血的裹尸布之類的事情,我這不知道是怎麼了,」姑娘說,「知道就好了。害怕得身上像是在火架上烤一般的燙。本想今晚打發一下時間看看書,但是這些想法又冒出來了

「都是想象而已紳士安慰著。

「不是那樣的,我敢發誓,我看見的書上每頁都有‘棺材’的字眼,又大又黑,他們就抬著一副棺材從我身邊走過,在剛才的街上姑娘欷歔著。

「這都不足為怪,我也時常踫到紳士回答。

「那是真的棺材,」姑娘答道,「我看到的不是真的

听著她說話的語氣,一旁偷听的暗探不禁毛骨悚然。然後又听見那位小姐柔和的聲音,只覺得輕松了一些,那小姐勸南希平靜,不再想象任何幻覺折磨。

「請多加勸解她,苦命的她很需要這樣小姐對老先生說道。

「你們有些高傲的教友看到我今晚的樣子難免會昂頭祈禱,地獄之火和上帝的懲罰隨時會降臨,」姑娘叫嚷,「啊,美麗的小姐,有些自稱是上帝的子民對待我們這般苦命人為什麼不能像你那般善良溫暖呢?我們失去的一切你都有,年輕有魅力,你完全可以高傲,不用這麼謙卑

「哦,土耳其人洗淨臉面面朝東方做禱告。在和塵世摩擦中的那些好人仿佛磨掉了笑容,一成不變地面對黑暗的天國。假如要我選擇異教徒和偽君子,我寧願選擇前者老先生面對小姐說。

這段話看似在向年輕小姐訴說,其實真正是想給南希時間安定。不一會兒,老先生便和她交談起來。

「你上周末沒來這里他問。

「我不能來,被硬留下了

「是誰?」

「從前和小姐說過的那人

「今晚我們來這兒,並沒人懷疑你是向誰通風報信的嗎?」老先生說。

「沒有,」姑娘搖頭答道,「我離開他十分不容易,要麼他知道了什麼。如果不是上次出來前我給他服了點兒鴉片酊我就見不到這位小姐了

「他沒醒過來?直到你回去?」老先生問。

「沒有,他們中誰都沒有懷疑我

「很好!這我們就放心了老先生答。

「我在听姑娘在他瞬間停下時說道。

「這位小姐把幾乎半月前你說的事告訴了我和另外幾位能信賴的朋友。老實講,從一開始我對你的半信半疑到現在,我相信你是靠得住的

「我是可以相信的姑娘說得很真誠。

「我必須重復,我對此深信不疑。為了證明我對你的信任,我要完全地告訴你,我們計劃從孟可司這個人入手逼他說出任何秘密。但是假如……」老先生繼續說,「不能逮住他或者抓住之後卻無法迫使他按我們說的做,你就必須告發那個猶太人

「費金!」姑娘猛地向後退並發出尖叫。

「你一定得告發那猶太人老先生道。

「我不干。我絕不會干這種事!」姑娘回答,「雖說他是個魔鬼,對待我比魔鬼還要可惡,我也絕不會干這種事

「你不情願?」老先生似乎有備而來地問。

「絕不!」姑娘回答。

「能告訴我理由嗎?」

「有個原因,」姑娘決然說道,「有個小姐知道並且我也相信她會支持我的,我和她事先說好的。另外一個原因,雖說他是個壞人,但我也不是什麼好人,我們大多數人都是做同樣的壞事,我不想出賣他們中任何一個——雖然他們是壞蛋,他們其實都有機會出賣我,但沒有

「事已至此,」老先生像是一心達到目的似的說道,「那你就把孟可司交給我處置

「如果他出賣別人呢?」

「在這種狀況下只要他講出事實就沒關系,奧立弗的短暫經歷肯定有不便告人的變故。真相大白之時他們也沒法月兌離了。我保證

「假如真相不能大白呢?」姑娘疑問。

「所以在你不同意前,那個猶太人是不會被送到法庭的

「萬一出現什麼狀況,我也可以跟你說明大致理由,你同意的理由

「小姐也答應嗎?」姑娘疑惑。

「我誠心實意保證露絲答道。

「那麼孟可司絕對不會知道你們是如何了解這些的嗎?」姑娘還是帶有疑惑地說。

「一定不會的,落到他頭上的連他自己都難以猜到

「我是個從小生活在騙局中的騙子,」姑娘又一次默然,她一會兒又說,「我還是相信你

他們兩個盡心保證後,就說起那天晚上她出來後被盯上的小酒館的名字、地址,很低的說話聲,連一旁偷听的暗探都經常難以捉模出她講的意思。她時而停頓一會兒,老先生貌似在匆忙做著筆錄。她實在詳細地講述著小酒館的位置,監視而又不引起注意的最佳位置,孟可司去酒館最大可能性的夜晚和時間等,她不時思索著並更加清楚地回憶著他的特點。

「他是高個子,強壯但不臃腫,走路時偷偷模模,左瞧右望,最重要的是,他的眼楮深陷,憑著這一點肯定能認出他來。他是黑皮膚,黑眼楮,黑頭發。雖然年齡不大但是皮膚顯得很老,很憔悴。他的嘴唇毫無血色,齒痕深刻。他一抽筋就會咬東西,手上都是傷痕——你被嚇到了嗎?」姑娘突然停住。

老先生連忙解釋這是個無意舉動並示意她繼續。

「這個人的情況,」姑娘說道,「有一部分是我從其他住在店里的人那兒了解到的,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家酒店,我也只見過他兩次,兩次他都披著一件大斗篷。可以供你們識別他的特征恐怕也就是這些了。慢著,還有,」她補充說,「他的脖子,他轉過臉去的時候,圍巾下邊多多少少可以看到一點兒,那兒有——」

「一大塊紅斑,像是燒傷或者燙傷老先生大聲補充道。

年輕小姐大聲驚呼,三個人一時間都不說話了,那個暗探仿佛听得見他們清楚的呼吸聲。

「依據你的講述我想應該是這樣的。不過,很多人的想象都不一定,也許不是同一個人吧他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前走了幾步,離密探的藏身之處更近了。

「一定是他

他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姑娘,你幫了我們大忙,希望你能好人好報。我能幫你什麼呢?」

「沒關系的南希答。

「你不用牽強,考慮下吧,有什麼話盡管說出來老先生語氣和善,仿佛沒人能拒絕般。

「真的沒有,先生。我沒什麼可指望的了,您也幫不了我姑娘邊哭邊說。

「千萬不要放棄自己,造物主只給我們一次生命的機會,不要白費了你的青春與年輕,失去了就不再有,不過你還可以展望未來。我想說的不是憑借我們的力量來帶給你什麼心靈上的寧靜,那都得靠你自己獲取。但是,我可以送給你一處棲身之地,英國或者國外都可以,這既是我能答應的也是我所希望看到的。在第一道曙光來臨之前,你完全可以達到你從前朋友做不到的目標,好像消失般不留一絲痕跡。我真不想你再回去和從前的那幫人混在一起或者和任何從前渾濁破爛的地方有關系,哪怕是空氣,那只會帶給你疾病和死亡。趁著現在大好機會拋開這一切吧

「她就要妥協了,她一定是在糾結年輕的小姐大聲說道,「她在猶豫,一定是的

「我親愛的寶貝,恐怕不是的老先生說。

「您說得對,我不會變的,」姑娘努力著答道,「我和過去的生活如鏈條般不可分離。我即使是多厭倦、憎惡,也不能離開它。不知怎麼回事,我最終只能回到最初,就算你以前和我說這些我也只會大笑著不當回事。但是,」她慌張回望,「我又害怕了,我要回家了

「回家!」年輕小姐加重「家」的語氣又重復了一遍。

「小姐,是的,回家,」姑娘回答,「那是我一輩子操勞換來的家。我們再見吧。我會被人盯上或認出的。走吧,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求你們別管我,讓我自行選擇吧

「沒用的,」紳士嘆氣著說,「我們在這兒,也許還會使她不安全,我們也許耽擱她預計的時間了

「對啊,已經耽擱了

「苦命的她到底會歸宿何方啊?」年輕小姐落淚著說。

「歸宿何方?看看你的前方吧,小姐,那黑漆漆的河水。像我這種人跳河也沒有人會在乎,這種情況不知你讀過多少回了。也許幾年後,甚至幾月後,說不定的,但我最終還不是要走那一步的

「求你別那麼說年輕小姐哽咽著。

「親愛的小姐,上帝保佑,這種可怕的事不會傳到你耳朵里的。再見吧,再見了

老先生背過臉,說道︰「看在我的面子上,收下這個錢包吧,以後多少會用得著的年輕的小姐真誠地說道。

「不要。我不是為錢做這件事的,讓我就記在心中吧。不過你可以把你帶在身上的東西給我——不是戒指——你的手帕或手套——我想留下一樣你的東西可以紀念,願主保佑你吧,再見啦!我美麗的小姐!」

老紳士見南希姑娘很沖動,擔心她被人毒打虐待,仿佛在下決心答應她的要求,轉身離去。腳步聲由近及遠,說話聲也消失了。

不一會兒工夫,年輕小姐和她的同伴就出現在橋面上,他們停在石梯頂上。

「听!我好像听見她叫喚的聲音了露絲听著。

「親愛的,沒有這回事,」布朗羅先生悲戚地回望,「她還在剛才的地方,我們離去之前她是不會離去的

老紳士稍微用力地挽住還在猶豫的露絲梅萊的胳膊,領著她走了。他們漸行漸遠,姑娘直挺地癱軟在一級石梯上,所有的悲苦都伴著淚水奔涌了出來。

片刻過後,她緩慢站起,疲憊地前行著,搖晃到街面上。幾分鐘後,驚異不已的暗探還呆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為了確保周圍沒人,他不停地觀察著,然後慢慢爬出隱藏之處,像之前一樣藏躲著身子,鬼鬼祟祟地走上橋。

諾亞克雷波爾又不止一次地往外窺探,確定沒有人注意到自己,然後躍起身子,以最快的速度奔往老猶太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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