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曦自從確認了幻听其實不是鬼怪作祟以後,一時間心情大好,在強大的心理暗示和陽氣十足的將軍們陪寢下,就連晚上的噩夢也不做了,于是也就更加迷信我了,簡直有我說什麼就信什麼的趨勢。
他對我的重視和迷信是如此的明顯,以至于就連原本不屑于跟我這個「神棍」打交道的一些清流大官們,都紛紛對我這個從來不愛結交誰的懶人主動伸來了橄欖枝。
幾天後,我去地牢見了琉璃最後一面。
作為一個弒君未遂者,琉璃這會兒已經被古代殘酷的刑罰拷打得不成人形,身上每一處果/露的皮膚都遍布傷痕,幾乎找不出一塊好皮,那雙曾經展示過一個男人可以怎麼風情萬種的手,現在青紫腫脹得令人不忍卒睹,指甲更是一個都沒有了。
他有氣無力地抬起須發蓬亂,再也不復柔美的臉來,用粗啞的聲音冷冷地說︰「你來干什麼?」
「……沒事,就是來看看你。」我暗暗捏緊了拳頭,盡量平靜地說。
「看我……?我有什麼好看的……」他自嘲地笑,「你是來看笑話的麼?看一個將軍之子,是怎麼淪為別人的j□j玩物,忍辱負重想要報仇,卻又功敗垂成淪為階下囚,很有意思吧,哈哈哈哈哈……」
我同情地看著狀如瘋癲的他︰「你知道‘他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听‘他們’的話,就可以少受很多苦,又何必咬死了牙關非要替太子隱瞞。自從你被抓,他只顧著自保,把自己摘得干干淨淨,所有的罪都推給了你。他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如此回護。」
琉璃大笑起來︰「仙師大人,你可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啊,你竟然以為……我在這樣的酷刑下仍然不肯招供,就是為了回護那個拿我當成玩物盡情糟踐的廢物嗎?」
他已經虛弱得說兩句就得喘口氣,但神態卻是我此前從沒見過的高傲︰「我只不過是在利用那個無能又自以為是的廢物,幫著我獲得報仇的機會而已。」
「那你何必還要死撐著保他?」
「我就是要保他……我不能讓他輕易地被你們干掉。只有這樣我才能看到他和寧王打得你死我活,最好兄弟兩個兵戎相見,把這陳朝的國祚全部斷送在這一代,讓楊曦看看他視若性命的江山是怎麼斷送在他兒子們手上,只要他不痛快,我就開心,哈哈哈哈哈……」
「你……這又是何苦呢。」我不懂,仇恨怎能讓人如此瘋狂。
「你懂什麼,全家被殺的人又不是你……被賣身為奴,受盡屈辱的人又不是你!你這種人怎麼會明白從雲端跌落塵泥,任人踐踏的苦?!」
「我的確不明白,可是你的父母若在天有靈,肯定會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為了給他們報仇斷送了性命。」
「好好活下去……?」他有一瞬間的恍惚,然後就帶著更大的惡意和嘲笑看著我,「你現在又來跟我裝什麼好人,難道你忘了,就是你把我害到這一步田地的!若不是你多事,用不了多久楊曦就會在恐懼和悔恨中去見閻王,太子和寧王就會為了爭奪皇位大打出手,而我還可以活得好好的,看著大陳怎樣一步一步地滅亡!」
我轉開視線,不再去看他那張因恨意而扭曲的臉︰「我不否認,是我揭露了你的陰謀,害你變成這樣,但這一切說到底還是你自找的。你的仇恨情有可原,但是你只顧著自己一家的私仇,絲毫不顧忌你的行為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的確,楊曦不是一個好人,但是在如今風雨飄搖的大陳,十分需要他這樣精明強勢又兢兢業業的君主,而你不光要害死他,還想害得太子和寧王禍起蕭牆,如果中原因此重新陷入戰亂,又該有多少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過上比你淒慘十倍百倍的生活?」
「那關我什麼事?他毀了我的一生,我要報復又有什麼錯?」琉璃陰測測地冷笑著。
我自嘲地笑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他在這里白費口舌︰「我今日到這地牢里來,不是要說服你悔過自新,回頭是岸的,你明天就要被處決了,是對還是錯,後悔不後悔,又有什麼要緊。」
琉璃听了這話,臉上毫無動容,看來他是早已視死如歸的了。
我嘆了口氣,打開拎過來的食盒,拿出一盅藥湯︰「我給你帶了一碗藥,喝下去,可以少受一點苦。」
「廢話了這麼多,還是這個實際點,快拿來。」琉璃這才表現出一點興趣來,顯然這些天已經被折磨得太厲害了,只要能減輕痛苦,哪怕我手里是碗見血封喉的毒藥,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的。
我听到牆壁還是什麼地方響起一聲詭異的「不可以!」,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我愣了一下,幾乎以為這里陰氣太重鬧鬼了。但隨即我就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于是不去管它,繼續喂琉璃喝完了那碗藥。
這時候瘸著腿的八寶才從門口匆匆地走進來,眼看琉璃已經將藥喝得一滴都不剩了,他也只能一臉為難地說︰「誒喲,小祖宗,您這不是存心讓老奴難做嗎?」
「八寶公公真是敬業,連這種時候都不忘躲在暗處監視著我。」我冷著臉看著他,八寶就露出了賠笑的神色︰「老奴也是奉命行事,還請仙師大人原諒則個。」
我懶得和他計較這種事,食盒也懶得收,就這麼背著手走了出去,邊走邊說︰「你也不用著急,本座不會讓你交不了差的。我給他喝的並不是毒藥,明天你還是可以押著一個活人出去處刑——反正該問的話你們也已經問完了。」
「如此,老奴就放心了,多謝仙師大人體諒。」
我走到牢門口時,停下來看了這個死囚最後一眼,琉璃這個時候臉上已經出現了呆滯的神色,甚至開始傻笑起來,想不到藥效這麼快。
我給他喝的是強力的麻藥,以這個時代的醫學,還沒有發明出靠譜的口服麻藥來,據說這個藥喝下去以後會有嚴重的後遺癥,不過琉璃已經不用擔心這個了,只要能讓他不那麼痛苦地度過這最後一夜就夠了。
按照律例,弒君之罪是要當眾凌遲的,但是之前我已經說服了皇帝,我說琉璃本來就帶著巨大的怨氣,若還在極度痛苦中死去,很容易怨氣不散變成厲鬼,于是皇帝恨恨地念叨著「便宜了那個逆賊」,改判了斬首。
我不清楚為什麼要做這些多余的事,說那些多余的話,大概無非是想要減輕一些心中的負罪感吧。
畢竟琉璃的境遇,和楚封是如此的相似,家破人亡,從雲端跌落塵泥的痛苦,我雖然無法感同身受,但是楚封卻是實實在在地親身經歷過了的,假如楚封當初也選擇了不顧一切地報仇雪恨,又會如何?
沒有真正經歷過的我,當然也就沒有立場責怪琉璃的自私,畢竟有怨抱怨有仇報仇才是人之常情,可是楚封在經歷了和琉璃同樣的、甚至更為深重的苦難以後,卻選擇了和琉璃完全不同的道路。
如果他是因為無能為力或者懦弱膽小才選擇不報仇,那只有被我看不起的份,但他是在我這麼一個超級大外掛親自表示可以用、隨便用的情況下,仍然選擇了大局為重,為家國大義放棄個人私怨,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了。
所以,世界上只有一個楚封。
我回到仙師府里,看到楚封正捧著一本書看得聚精會神,他就是這樣,稍微有點空,就手不釋卷。
我上前從背後抱住了他,楚封就奇怪地偏過頭來看著我︰「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要抱你一會兒。」我覺得好累,真想放空腦子什麼都不思考,全部交給楚封或者楊玨,當一個隨波逐流的傻瓜算了。
可惜我偏偏沒這麼好命,踫上的是楚封這樣的人。
我經常在想,如果他自私一點,就應該繼續像在邊關的時候那樣,打造一個精致的鳥籠將我圈進去,把我寵得好好的,讓我在他的照顧下幸福地做一只無憂無慮的傻逼,從此習慣性听他的,依賴著他,永遠離不開他。
可是楚封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在鍛煉我、引導我,讓我學著自己去應付那些陰謀陽謀——也許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他希望哪一天他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光靠著自己也不會吃虧。
楚封放下了書本,站起來也環抱著我,用對他來說算是很溫柔的聲音勸慰我說︰「對于那個琉璃的事情,你不要想得太多。是他自己犯下了死罪,既然有心復仇,就應該有舍命的覺悟才是。雖然是被你抓到的把柄,但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與你無關。」
「我知道。」我嘆了口氣,「我只是突然覺得……你真的受了很多的苦。」
楚封便笑著安慰我︰「那些都過去了,你看我現在過得多好,有吃有住,有地位有前程,最重要的是,我還有你。」
這話說得我耳朵都紅了,心想楚封這廝果然厲害,平日里看起來沉默寡言的,真的說起情話來,能甜得人骨頭一把一把地酥,他偶爾來上這麼一句的殺傷力,就甩那些成天山盟海誓甜言蜜語的家伙幾條街。
我把臉埋在他的肩頭,從心里生起了一種濃烈的情緒︰「我喜歡你……」
「……嗯。」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忽然這樣說,他的回答有點無措。
「再這樣下去……我以後會舍不得離開你的。」我承認我連甜蜜都很郁結。
「別說這個了。」他馬上轉移了話題,「你餓不餓,我讓南弟給你做宵夜吃?」
「嗯……」
作者有話要說︰要不是怕讀者們質問我「節操何在」,其實我很想寫「你餓不餓?我下面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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