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知道自己無心插柳地替顧沅拉攏了一位靠山,正坐在暖閣里皺著眉琢磨︰「御前還有什麼差使是女官承當的?」
崔成秀和魏逢春對視一眼,這一次終于是齊齊咧了嘴︰「司設、典設、司衣、司飾、茶水、奉藥,這幾樣小爺才已經剛剛問了個遍,剩下的都是下三等的粗使活計,顧小娘子干干淨淨的一個人,派那樣的活計,奴婢們實在張不開嘴呀!」
按理御前的差使不止這些,司贊掌朝見、司寶掌璽印,都是輕巧體面的活計,但皇帝擔心朝臣中有人認出顧沅對她不利,並不選這些與外朝有接觸的差使,結果自身邊挑了一圈,發現剩下的沒有一個差使不是服侍人的。
難道還要格外再設一個?可這樣未免太過引人矚目。皇帝在御案後舉棋不定地躊躇,崔成秀和魏逢春侍立兩旁,心里頭都有些發急——明擺著的,顧小娘子是皇帝心上的人,除了封妃晉位,還有什麼差使比司寢更合適的?偏偏這位小爺臉皮薄,死也不肯開這個口!
做奴婢的,理應為主分憂,崔成秀眼楮轉了轉,試探著開口︰「奴婢前兒听人抱怨,說是司設局輪值的人不夠,想要挑幾個上來——」
「那就讓內務府到宮外去招。」皇帝臉上帶出些不自然的紅暈,她不是沒想過,可讓顧沅替她更衣解帶疊被鋪床,先不說顧沅肯不肯答應,她自己就頭一個沒法答應。
魏逢春這一次難得地不給崔成秀拆台,借著他的話柄繼續試探︰「重陽節氣的時候,管茶水的允娘請假回了一趟家里,回來說老娘中了風在床上無人照料,想求個恩典早些出宮歸家。因為不好破例,奴婢給回絕了。要不,就讓顧小娘子頂替一陣?這活計上手快,閑時還能走動走動,比旁的強些。」
顧名思義,茶水這差使只管清和殿里侍奉茶點湯水,御茶點房將各色茶點湯水用挑盒送到清和殿的小茶房,經侍茶太監當場驗過,由管茶水的宮女送到御前。按照規矩,皇帝召見朝臣奏對,宮女回避,改由太監奉茶,倒是不會與外朝有什麼接觸。皇帝又仔細推敲了一會兒,蹙著眉不怎麼甘心地點了點頭︰「就這個吧。」
端茶倒水這樣的活計,總比其他幾樣稍好些,至少相見場合不算尷尬,皇帝如是想,卻不曾注意到崔成秀和魏逢春兩個對視一眼,彼此瞬間便有了默契︰日後小爺臨睡前的那一盞安神湯,就都留給顧小娘子侍奉了!
兩個總管心有靈犀,下手也極利落,當日下午,顧沅自沉眠里醒來,行李已經搬進了清和殿當值宮女的下處,成了允娘的半個弟子,允娘歸心似箭,不管顧沅答應與否,閑下來必定對顧沅傾囊而授,顧沅無奈之下,也只得听任允娘傳授——眼看著皇帝不肯對自己明正典刑,又不肯放自己走,日子還有的耗,總不能在這清和殿里白呆著吃米飯吧!
奉茶的差使並不難,難的是把握時間和察言觀色。涼掉的茶要及時更換,皇帝一伸手,茶就得到手邊,不能冷不能燙,更不能是空的。這放在旁人身上,非得揣摩個三五個月,被試過幾次,才能正式當差,輪到顧沅,崔大總管一句話,顧沅第二日晚上便接了差使。
「這麼一碗安神湯,如今火候正好,也不用看什麼眼色,」崔成秀胖臉笑得一朵花似地,把洋漆小托盤往顧沅手里一送,「小娘子只管讓小爺順順當當喝下,就是大功一件,您請吧!」
萬壽節放假三天,積下來的奏折又堆成了山。皇帝這一日自清早起身便忙得不可開交,直到將近子時才勉強處理完。累到了極處,反而沒了睡意,她在榻上翻來覆去一陣,索性起身盤膝坐在榻上,把床頭前些時日沒看完的冊子拿在手里,目光掃過西窗——她知道顧沅醒了,知道她搬進了西值房,知道她跟著允娘學規矩,她的一舉一動她都知道,可知道歸知道,皇帝卻沒見她,也不敢見。
她有什麼臉面去見她呢?皇帝帶著一絲心酸和委屈想,她的一包茶葉把她害到如此地步,要是換了自己,也得把皇帝想成一個仗勢欺人的昏君,讓她幾乎辯無可辯。就算能辯白清楚,顧沅也肯相信她沒動手,沒起一絲加害的心思,可她不殺伯仁,伯仁因她而死,皇帝終究是始作俑者,月兌不開關系。
皇帝第一次體會這份欲近不敢欲罷不舍的尷尬,心里更是煩躁得睡不著。殿里守夜的人都已被她以靜心的名義打發出去,皇帝索性撩起帳子下了地。赤腳踏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別有一股特別的暢快,殿里沒有內臣沒有宮女,就是她一個人的天下。四顧了一圈,皇帝將殿里的小鎏金博山爐自紫檀木雕花矮幾上搬了下來,把矮幾拉到西窗下,踩著矮幾抬手推開窗屜,沒了綃紗的阻擋,西值房的輪廓清清楚楚地落入眼簾,皇帝一邊數著飛檐一邊揣測︰一,二,三,四,是顧沅的房間了,窗口沒有光亮,是已經歇下了嗎?不知道她睡得怎麼樣,要是睡不好,明天記得讓崔成秀給她的份例里也添一份安神湯——
「陛下,請進安神湯。」她正想得入神,冷不丁門口有人高唱一聲,是崔成秀的聲氣。皇帝不安地動了動身子,下一刻便鎮定下來︰按例在皇帝歇下後,能送安神湯進來的只有司設程四娘,在她身邊當了十幾年差的老人,將自己從小看到大,乳娘似的親近長輩,就是自己一時出格,也沒什麼妨礙。
背後有細微的腳步聲響起,皇帝眼楮舍不得離開窗口,一手扶著窗欞,一手朝身後一伸︰「拿來。」
這一次程四娘卻沒能恰到好處地把安神湯送到皇帝手上,皇帝一撈撈了空,蹙著眉轉過身,那張牽連了一整日的臉出現在眼前,仿佛略有些困擾和驚訝的注視著自己,頓時腦袋里轟的一聲,窘得無地自容。
半夜不睡,踩著幾案趴窗戶偷看人家,不要說是人君,就是尋常人家閨秀,這麼干的也少見,何況是被那被偷看的人逮了個正著呢?皇帝一張臉**辣地,呆了半晌,才想到了個面前說得過去的借口︰「朕睡不著,起來觀星。」
觀星者,觀天下氣運,觀天氣收成,听起來倒像是個冠冕堂皇的借口。顧沅臉上不見喜怒,垂著眼楮應了一聲,恭恭敬敬把那盞安神湯遞到皇帝手里︰「請陛下進了湯安歇。」
皇帝下意識地一飲而盡,嘴里卻嘗不出什麼滋味。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著腳,一身白綢中衣也不齊整,簡直就像個瘋丫頭,這樣好了,昏君的罪名還沒洗清,瘋子的帽子又結結實實扣在腦袋上了。
她將湯盞放回托盤,站在幾案上板著臉死撐人君氣度︰「朕還要靜心觀星,你且退下吧!」
顧沅點了點頭,卻並不退下,將洋漆托盤放在一邊,轉身到御榻前,悉悉索索地尋找了一陣,捧著雙白綾錦襪送到皇帝身前︰「夜里涼,請陛下加添。」
倘若等她為自己穿靴著襪,那就真的是把她視作奴婢一流了。皇帝在幾案邊坐下,快手快腳穿了錦襪,見顧沅朝窗外望了望,舉手下了窗屜,更是不自在,還不曾找出什麼話說,顧沅已經拿起洋漆托盤,按照禮數朝她屈了屈膝︰「請陛下早些安歇。」
好容易和她見了面,就這麼兩句話?皇帝跳下幾案,盤膝坐回錦褥上,理理衣服,總算找回了幾分理直氣壯,向著顧沅揚聲道︰「崔成秀可都對你說了?」
「是。」顧沅回身朝皇帝一禮,「陛下肯允諾在明年恩科前還顧沅一個清白,實是天恩浩蕩。」
「朕知道你在宮里呆不慣。」顧沅舉止和禮數一絲不差,皇帝卻莫名地覺出一股疏離落寞來,仿佛有什麼硬生生隔在兩人之間,讓她滿腔撫慰的話都說不出口,能說出口的,也一樣是君臣奏對的陳詞濫調,「且耐心等待,朕接了你的供狀,便要給你一個交代,日後自有清白出宮的時候。」
仿佛再說不出什麼,皇帝頹然地揮揮手,看著顧沅消失在殿門外。她心頭郁郁,第二天起身時心境也不高,伸直雙臂任兩個司衣替她換了明黃常服,走到殿門口,她朝崔成秀望了一眼,對廊下兩排分列的太監使女看也不看,徑自幾步下了月台,上了龍輦。
「小爺有什麼吩咐?」崔成秀哈著腰隔著轎簾請示皇帝。
皇帝聲音停了停,仿佛躊躇了一會兒︰「朕看她還是臉色不好,待會兒讓太醫再來診診脈,看她先頭那幾副藥喝完了,是不是要換方子調理調理,藥材從朕的份例里出。」
「是!」崔成秀沒口子應承,「就是少了奴婢們的,也不能少了顧小娘子的呀!小爺就放心吧!」
「還有,」皇帝這一次躊躇的時間更長了些,「昨天晚上星星怎麼樣?」
「星星?」崔成秀被問得模不著頭腦,「昨晚上跟現在差不離,天陰得厲害,沒見有什麼星星呀!」
「知道了。」皇帝面無表情地正襟端坐在龍輿里,一番御極萬方的穩當人君氣度,心里頭卻是懊惱沮喪無可名狀—連這個借口也塌了台,昨天晚上在顧沅面前,自己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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