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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僵住了。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的震驚惶恐心疼惱恨,夾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傷心自責,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處,仿佛滾滾洪流排山倒海而來,幾乎把她淹沒滅頂。

她無意識地倒退了一步,目光留戀在顧沅臉上,顧沅眼底的冰冷不屑讓她呼吸一滯,一手抬起按住胸口。

「這是犯上!」一邊驚掉了下巴的魏逢春立時有了反應,咬牙切齒地招呼幾個小太監,「來人,把她押到慎刑司去!」

「不許動手!」皇帝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她咳嗽一聲,才重新開口,「不許動手,你,」她強自鎮定地看向顧沅,「你是怎麼進宮的?」

顧沅臉色慘白,目光卻咄咄逼人︰「難道陛下當真不知道?」

「你大膽!你放肆!」魏逢春勃然大怒,又驚又惱又恨,皇帝卻仿佛並不在意顧沅的悖逆,聲音平靜地有些呆板︰「朕不知道。你若想要朕明正典刑,便把你做的事一樣樣仔細寫來給朕看。」她說著反手指了指殿內,突然覺察不對似地,又抬手指了指圍房,「送她回去,給她紙筆,讓她寫清楚,」她突然提高了聲音,聲音仿佛咬著牙一字字迸出來,「不許為難,好生照料衣食茶飯!」

皇帝面上平靜,目光卻冷颼颼的,且是透著一股詭異的木然,讓人心驚肉跳。魏逢春膽戰心驚地送顧沅去了圍房,崔成秀一溜小跑地自值房里出來,隨駕去寧壽宮給太後問安,一手扶轎,一手暗地里擦了擦額上的冷汗。他站在值房窗前,把那一切看在眼里,沒生出幸災樂禍,反而生出股劫後重生的慶幸來——顧小娘子顯是八字和宮里不合,每次踫上宮里人都出事兒,看小爺的模樣,這一次心里都疼透了,非鬧出什麼大事不可,要不是他這陣子給佛祖爺爺上香上得勤快,這場禍事攤到他頭上,他還能翻身麼?

然而與崔成秀料想的不同,到了寧壽宮門口的時候,皇帝已經恢復了往日模樣,四平八穩地給太後問了安,也不急著告退,陪著太後說閑話。

顯然有人給太後報過信兒,太後略一猶豫,還是開了口︰「昨兒的司寢伺候的不好?听說皇帝罰她在殿門口罰跪?」

皇帝怔了怔,隨即微微一笑︰「母後知道了?倒不是她伺候得不好,是兒不想讓她這麼伺候。有的時候,不是事到臨頭,還真的看不出來,兒實在不喜歡司寢,不如還是撤了的好。」

「皇帝年紀小,這樣心思也正常。」太後松了一口氣,向著許嬤嬤道,「果然哀家那時的話是對的,畢竟女兒家和男兒不同,司寢是有點為難皇帝。既這麼著,皇帝也不必撤,就留在清和殿,等你御前有差事出缺兒,讓她們照舊補缺伺候就是了。」

「是。」皇帝朝太後一禮,「母後安排得極妥當,兒遵命就是。」

「唉,」太後有些感慨,「不一樣終歸是不一樣,男人三妻六妾左擁右抱,就是再老實的,背地里也肖想這個,女兒家多半都想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盼著踫見個一心一意的天長地久——皇帝也不必著急,你只想想什麼樣兒的談得來,左右還有時間,咱們慢慢挑去。

「是。」皇帝仿佛是累了,笑容漸漸勉強起來,接話也有些遲。太後朝女官使了個眼色,後者將茶盞奉到皇帝面前︰「這是新沏的陽羨茶,用的漢明泉的水,沏茶的方兒是最時興的新方兒,皇帝喝了茶,早些回清和殿歇歇——昨兒忙得不善,今兒大臣們放假,皇帝也別看折子,踏踏實實歇一天要緊。」

「兒確實睡得不好,今天有些支撐不住。」皇帝似乎是累極了,看著茶盞出了一次神,才伸手接過飲盡,臉上的笑也透著心不在焉,「母後這里的人心靈手巧,這茶沏得實在是好,回頭我讓清和殿的人也來學學。」她說著站起身,告了罪退出。

天還早,空氣里透出股清澈的冷意。皇帝信奉今日事今日畢,輕易不給自己放假,往常這時候是上朝或是準備日講的時辰,就是官員沐休,皇帝也會吩咐將折子送到清和殿。崔成秀見皇帝立在月台上出神,小心翼翼地低聲問︰「小爺是真的累了,歇一天也好,奴婢派人去準備?還是照先前的老例,奴婢傳奏事女官到東暖閣伺候?」

要說累是真累,萬壽節的儀注不是擺著好玩兒的,齋戒,告祭列祖列宗,行及笄嘉禮,給宗室重臣賜宴,比大朝都累得多,又是一夜不曾睡好,這時候皇帝覺得太陽穴仿佛有小錘子在持續不停滴敲打,里面有股頑固的鈍痛。她揉著額角,嘟囔一聲︰「朕不想回隆禧館。」

「那——奴婢派人去把昭仁殿準備著?」昭仁殿是昭乾殿的配殿,皇帝有時也在那里見人批折子,可這一次皇帝依舊是搖頭︰「那地方太遠了。」

昭仁殿被評論「太遠了」還是頭一遭,崔成秀眨著眼楮想了半晌,突然福至心靈︰「那奴婢把西暖閣收拾出來?那里暖和,離著圍房近,小爺要是想提人問話也近便。」

皇帝輕輕點了點頭。她並不想此刻提顧沅問話,雖然平日里不怎麼留心宮務,但皇帝畢竟是宮里頭長大的,回想著胡阮娘的履歷和下旨設立司寢的一應經過,就能從中推出些蛛絲馬跡來。她提起精神登上龍輦,待出了寧壽宮才冷冷開口︰「回去先傳朕的旨意,從今日起,清和殿里動靜,一概不許外傳,就是母後這里,也是一樣。你和魏逢春的人互為督管,有露風泄密的,師徒師兄弟一起概連坐!有人看朕脾氣好,想要算計,」她淡然一笑,「說不準清和殿里也有這樣的人。無非是那些招數,朕正等著見識呢!傳完旨意,你去傳鄭先生和林提督,還有內務府的呂鳳,告訴她們,朕在清和殿里立等。」

皇帝一派山雨欲來的語氣,崔成秀听得背後冷汗一片,心里頭暗自叫苦︰怕什麼來什麼,小爺這次是動了真火了!

因為早上的一通意外,皇帝的早膳誤了時辰,這一日是回了清和殿才傳早膳,照例是八小盒小菜,八樣宮點,四樣湯粥。魏逢春伺候得加倍小心,引著皇帝到了膳桌前,突听皇帝問道︰「她可吃過了?」

這個「她」不言自明,魏逢春連忙一躬身︰「回小爺的話,胡女史,不,」他輕輕給了自己一巴掌,「奴婢自作主張,給顧小娘子準備的例飯︰四小菜四點心兩粥。顧小娘子沒怎麼動,奴婢私下里想著,該是累極了,勸她喝了兩碗安神湯,剛剛看著仿佛睡著了。小爺要傳,奴婢這就派人去叫。」

皇帝不置可否,草草用了幾口,起身出了暖閣,背著手下了月台,略一躊躇,便進了西圍房。

顧沅熬了一夜,本就是心力交瘁,加上兩碗加了料的安神湯,再也支撐不住,伏在書案上沉沉睡著,並沒有察覺皇帝腳步。皇帝腳步放得很輕,小心翼翼在她斜對面立定,目光定在顧沅的臉上。

剛剛的照面倉猝心慌,此刻留心端詳,便看得出和分別時的不同︰顧沅的臉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底帶著一抹脂粉都遮不住的青色,讓她一見而心疼。

皇帝猶豫了半晌,伸手踫了踫顧沅的臉,觸手溫熱實在,不是夢,也不是錯覺,顧沅實實在在地就在自己眼前,和自己一樣在這宮牆禁地之內。明明眼前求而不得的願望成了真,皇帝心底卻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慢慢升起一股陰沉的憤懣痛楚,她靜靜攥緊了拳頭,小心翼翼自顧沅身下將她寫好的供狀抽出來反復看了幾遍,轉身回了東暖閣。

鸞儀司三大重臣已經候在里面,皇帝將供狀遞給鄭鸞,示意幾人傳看,自己在暖閣里踱了幾步,掃視了一圈或沉吟或驚詫的臉,故作平靜地開口︰「宮廷里出了這樣的事,卿等以為如何?」她停了停,終究還是忍不住心底那股一竄一竄的怒火,猛地提高了聲音,「這麼多年,有些人處處算計,算計朝廷,算計朕,朕不計較,如今他們,他們連她也要算計!閣臣,內臣,或者還有宗室,處處這麼和一個弱女子過不去,」她冷冷一笑,「你們說,朕前生造了什麼怨孽,今世做了什麼惡事,讓旁人這麼作踐朕喜歡的人?!」

皇帝這樣挑明,足見對鸞儀司尚存信任之心。鄭鸞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松了一口氣,各自朝皇帝謝罪。

「那些陳詞濫調就不必說了。」皇帝干干脆脆道,「如今你們只說怎麼辦。」

「宮里出了這樣的事兒,鸞儀局真是沒臉見人。」林遠率先道,「臣這就把全套本事拿出來,陛下盡管等著,該抓的一個也跑不了。」

許鳳附和,鄭鸞沉吟了一會兒,卻搖頭︰「臣倒是覺得真正的癥結不在這里。」

皇帝沒好氣︰「難道在朕不該喜歡她?」

「不是這個。」鄭鸞微微一笑,「臣倒是覺得,宮禁廢弛,雖然是鸞儀局的責任,但和宮內無人主事也有關。原本宮務是皇後或皇夫掌管,鸞儀局內務府都是听命行事,如今自先帝末年起中宮虛懸二十幾年,雖然有太後操勞,但老娘娘年事已高,總有疏漏的地方——」

「朕不立皇夫。」皇帝抿緊了唇,「中宮的事以後再說,你們且將這件事查清楚,也不必急于一時,免得打草驚蛇。」她低頭想了想,「一年,朕給你一年時間,慢慢順藤模瓜,不管那些人背後到底是誰,一個也不要漏了。」

「是。」皇帝不急于見功,這就給了查案人許多騰挪施展的地方,林遠舒眉一笑︰「臣必定給陛下一個交代。」

「還有,」皇帝略一沉吟,「顧沅她——朕打算暫時把她留在御前,免得有人對她不利。你們替她重新開一份入宮文書,宮里的補貼,也給顧家送一份,只不要打著宮里名義。她的供述已經給了你們,日後查案,不必傳訊,有什麼要知道的,直接來問朕。何況她因受了冤屈入宮尋人,朕覺得這和敲登聞鼓可以視作一例,你們覺得呢?」

冒籍入宮和敲登聞鼓視作一例,那皇宮也就和人來人往的菜市口沒什麼兩樣了。皇帝偏心偏得如此明目張膽,幾位大臣對視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照陛下這麼樣的情形,日後中宮說不定就要添一位女後了。」許鳳出了清和殿,在甬道里嘆息一聲,「朝廷的紛爭只怕不斷了。」

「何至如此?」鄭鸞將顧沅的供狀遞到她手里,「這供狀條理分明,綿里藏針,和今年女科狀元的策論比起來也不差什麼,更難得的是她這樣的境遇,用詞還能不偏不怨,饒有分寸,陛下喜歡這樣的人,眼光也不算差。說不定,」她微微一笑,「咱們陛下運氣好,踫到了一位聖文皇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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