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容帶著無法掩飾的糾結神色離開了長秋宮,驚得連步子都有些亂了。這劇情不對吧……
怎麼想都覺得,皇後還不如讓容嬤嬤把她關小黑屋里呢!現在這算怎麼回事?皇帝動點別的心思就算了,男人嘛,有幾個不獵奇?皇後這位正妻……這一副樂見其成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古代女人賢惠大度到這個份上?
皇後始終望著沐容離開的方向,直到看不見了,視線也不曾移開。偌大的長秋宮里顯得有些空,今天外頭又不算很晴,縱使點著多枝燈,殿中也很有些昏昏暗暗的。
無比寂寥。
沐容帶來的那一點熱鬧,也隨著她的離開再度消失了。楚玉珂只覺得殿里空了,心里也空了,說是空了卻又五味雜陳。
身後的腳步聲微微響起,不回頭也知道是誰,帶著幾分猶豫停在她身後,皇後一喟︰「有話就直說。」
「娘娘。」秋棠不安地喚了一聲,繼而低低地詢問著,「您覺得沐姑娘……」說到一半不知該怎麼說下去,思了一思,又改了口,「您就任由著她這樣在御前?」
皇後的身形一晃,傳來一聲悶悶的低笑︰「陛下寵誰不是個寵?本宮倒瞧著……寵她,比寵凌姬強多了。她行事是躁了些,但不是個心思壞的。」
總好過凌姬,當著皇帝對自己畢恭畢敬的,背地里又是另一個樣子——便是不說這些虛的,沐容這性子許會明著罵人甚至打人,但不會暗地里害人,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總歸是陛下喜歡。」皇後常常的舒出一口氣,「莫說她,就是凌姬,本宮不也忍了麼?」
就因為陛下喜歡.
一路上,沐容越想越覺得後患無窮,不行,得把這事拎清楚了。
她知道皇帝對自己動了心思,所以借機把自己不願做妾的心思說得明白,皇帝也答應了。當皇帝的,總不能沒臉沒皮,所以沐容覺得自己該是安全的。
現在皇後跑出來橫插一杠子。
虧得她剛才在長秋宮還一門心思想著怎麼討好一下皇後,麻煩皇後娘娘您別這麼賢惠大方全心全意為夫君服務成嗎!
如果皇後哪天當眾建議皇帝納了自己然後皇帝順水推舟接受了、甚至皇後直接做主先給她封個位子……
沐容登時覺得腦子里一團醬……還是意面醬,熬透了根本看不出什麼是什麼。如果就這麼一直拎不清,然後被端上了皇帝的餐桌……不對,龍榻,她就只能被香噴噴地吃掉了!
然後就進後宮在各種明槍暗箭中尸骨無存連個番茄汁都不剩!
想一想就都是淚……
所以沐容覺得,得在自己成為盤中餐之前把這事拎清楚了。
皇後是個定時炸彈對吧……有權建議皇帝冊封她甚至直接封她個位份對吧……
但解鈴還須系鈴人!源頭還在皇帝!
皇帝只要不喜歡她,萬事大吉.
于是,想清楚了的沐容,興高采烈地去找小伙伴了。
「齡兮文俞,你們說陛下不喜歡什麼樣的嬪妃呀?」
二人愣了半天,異口同聲地回了她一句︰「……啊?」
「他喜歡我哪兒,我改還不行麼?」沐容滿臉堆笑,心里暗說以後這二位一定覺得自己腦子有坑。
二人倒是都明白,沐容這是擺明了不想進後宮當嬪妃,卻仍是被她這番沒臉沒皮的表述弄得好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齡兮思索著說︰「這個……不好說吧……」
沐容只道齡兮是礙著宮規不敢議論各宮嬪妃,當即怒了︰「不好說也得說!這關乎老娘一世幸福!你私底下說了我還能告狀去麼!」
「不不不……我說得不是這個。」齡兮連連擺手,「我是說,這個說不清楚呀……你說你要是問陛下喜歡什麼樣的,我就告訴你‘喜歡凌姬那樣的’,你自己想想就明白了;你問我不喜歡什麼樣的,怎麼說得清楚……」
畢竟宮里不得寵的嬪妃要比得寵的多多了,這個標桿不好找。真能當標桿的、讓皇帝厭惡至極的,應該算是那些進了冷宮或者索性被賜死的,可是……
沐容只是不想當嬪妃,不是想一條道走到黑尋死,對吧?
仨人跟石化了似的在角落里戳了半天,誰也每個轍。半晌之後,倒是文俞慢吞吞地開了口︰「要不……」
沐容和齡兮︰「……嗯?」
「要不……我帶你去看看那幾位長年不得寵的嬪妃,你自己想想原因唄?」
……暗訪失寵專業戶?
文俞你合適嗎?
你靠譜嗎?
沐容心里汗了一陣子,細想之下倒是沒有拒絕。宮里辦事,鮮少有敢說大話的,文俞敢出這主意必定就是能幫她辦到.
于是,次日沐容不當值、齡兮和文俞告了假,三人愉快地榻上了後宮的小道……
此處的背景音樂應該是……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
其實怎麼都覺得這樣去「探望」生活不幸的人很沒人性,但自己都快成了盤中餐了,沐容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路過一處宮室,文俞笑著指了指︰「去不去?那里面有現在頂不受寵的一位。」
沐容茫然地抬頭一看匾額,當即一腳踹了過去︰「滾!正經點!那是個特例!」
蕙息宮,凌姬。
于是文俞縮了縮腦袋,帶著她繼續往前走。左拐右拐的,感覺走出了好遠才停下。沐容回頭望了望,三大殿里,就輝晟殿能瞧見個殿頂了,真夠遠的。
宮門口,三個鎏金大字︰霽顏宮。
沐容環顧四周,覺得這地方雖然淒清了點,但還是挺講究的,就拉住文俞問了一句,文俞翻了個白眼︰「又不是冷宮!」
……也對。
然後,文俞變得神秘兮兮起來︰「我跟你們說啊……」
沐容和齡兮探頭︰「嗯……?」
文俞低壓著聲,有點沙啞︰「這地方吧……」
二人費力地想听清,又湊近了些︰「……嗯?」
「有很多故事……」
「……」二人愣了一瞬,齡兮仍是一臉好奇,沐容抬腳就踩在了文俞腳上,一臉不耐,「你有病啊!講鬼故事吶!快說!」
「……哦。」文俞泄了氣,一邊帶著她們進了霽顏宮的大門,一邊恢復了如常的語氣,「這地方吧,是最遠的一處宮室,歷來住的都不得寵。也因此很有名,家人子采選的時候,中選的家人子家里總要給宮里塞點錢,免得把女兒安排進這地方住,見聖顏都難。」
听了頭一句,沐容心里還笑了一句「風水不好」。听了後一句,方明白確實「風水不好」,但並不是那個風水,而是住得太偏難以制造和皇帝偶遇的機會吧……
果然,愛情里總要有一個先耍流氓嗎……
文俞的導游解說還在繼續︰「永昭年間,敏宸寧皇後晏氏得寵,後來因為某些原因被廢過一陣子,貶到煜都舊宮去了。那會兒她妹妹也在宮里,永昭帝就把她妹妹擱在了這兒,據說是錦衣玉食地供著,但沒動過,一心只想著把敏宸寧皇後接回來;後來建陽年間,太子妃蘇氏本沒當成皇後,貶為妾室封了個貴嬪,在這兒住了好些年,後來沉冤昭雪和建陽帝重修舊好了才住到別處去、最後又封後進了長秋宮。」
這回沐容听得高興了,後宮秘聞素來最有意思,尤其是這種交口相傳的野史,總能滿足她一顆八卦的心。這次還和從前自己讀書不一樣,文俞講的這些事……是皇帝的前人的吧?
她有一種置身其中的刺激,自行腦補了那個時期的完整的宮斗大戲。
當然,如果真讓她「置身其中」,就一點都不刺激了。
文俞在一處小院前停下步子,叩了叩門,片刻的工夫,就有個十三四歲的小宮女來開門,一見文俞便笑了,頜首一福︰「文大人。」
……哎喲呵挺熟?
接著便迎了三人進去,文俞和那小宮女寒暄著,從談話中,沐容得知此處住著位孫才人。
然後孫才人居然親自迎了出來……
沐容和齡兮連忙一福︰「才人娘子。」
孫才人一愣︰「這是……」
文俞大方地擺擺手︰「御前新來的丫頭,帶她們四處走走。」
齡兮偷偷剜了文俞一眼,意思是「你說誰是新來的丫頭」?然後看向沐容。沐容眉開眼笑︰一會兒再收拾丫的……
怎麼也沒想到,文俞是來給孫才人送錢的。
其間自然聊得頗歡,孫才人拿了茶點來招待他們,並不怎麼精致,可見確實過得拮據。
這次沐容沒多說話,細細觀察著孫才人的談吐言辭、一舉一動,若有所思。
告辭後,頭一件事當然還是忍不住拉著文俞問︰「干嘛給她送錢?」
劇本不對吧?有閑錢不是該巴結得勢的嬪妃麼?
「為了多條路。」文俞無所謂地笑著,帶著她們往下一個地方走,「是,得寵得勢的前途無限,可一來宮里的局勢說變就變、二來當真得寵得勢的,哪稀罕你去巴結?還不如把這些不得寵的打點好了,雪中送炭總比錦上添花來得讓人感動吧?也不求日後能靠著她們飛黃騰達,但若有一天遭了罪呢?總還有人能暗中扶一把不是?」
沐容听得幾乎下巴月兌臼︰文……文俞……文大人……您真是一哲學家!失敬……失敬!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一連拜訪了四五位宮嬪,沐容心說……文俞你是「關愛失寵嬪妃志願者」嗎?
倒確實是收獲頗多。
三人一起回了沐容房里,沐容把今天見了的人數了個遍︰孫才人、瀠容華、趙瓊章、黎令儀、範穆華。
論長相吧……都不丑;論談吐吧……都不俗。非說共同點吧,那就是八個字︰賢惠溫婉,得體大方。
沐容臉上陰沉︰「敢情……陛下他不喜歡賢惠的?」
喜歡妖妃?這特麼是個昏君的設定啊!!!可是自己也和妖妃這倆字不挨著啊!!!
齡兮嘴角扯動了一下︰「倒不如……說是不喜歡中規中矩的?」
……換了個說法一听似乎正常多了耶!誰喜歡千篇一律的?沐容欣然點頭,暗贊中文真是博大精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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