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玉和不動聲色的捏了捏手里的那塊銀子,估模著約有二兩重,心里的火氣熄了些許,仍板著臉,開了個滋補的方子,囑咐了一番便要告辭,那嬤嬤笑容滿面的送他出了院子。♀
仍是先前去醫館請他的那個人,身後一乘兩人抬的小轎,「戴大夫辛苦了,我們主子吩咐了,時辰不早,請戴大夫坐轎出府,車馬就在側門等著呢。」說著,將手里的一只紅封奉上。
戴玉和接過紅封,心里想著今天收獲真是不錯,一會兒讓家里打些好酒,想著想著,竟又睡了過去……
夏日里夜風習習,戴玉和覺得身上有些冷,又有些口干,他翻了個身,抱著肩膀嘟囔道,「倒水來……」
沒人回應。
「這婆娘……」他坐起身,睡眼朦朧地往周圍一看,登時驚得坐了起來!
這是哪里?
他此時身處一座涼亭,幾丈外是寬闊的大路,天色將明,路上有行人持著火把,影影綽綽的看不清楚。
愣了一會兒,他才想起昨天晚上的遭遇,心中驚疑不定,不過總還沒有糊涂到家,隱約曉得自己這是著了人家的道了。♀他行醫這些年,卻還是頭一回遭遇這樣的事情,想來診病的那女子也不是什麼姨女乃女乃,涉及到大戶人家的清譽,否則也不會這樣安排他去看診,折騰了一晚把他迷暈了兩回就為了不讓人知道是哪一戶人家……罷了,罷了,還想這些做什麼?好在性命無憂,他不由暗自道了聲僥幸,嘆口氣,將身上的泥土拍打拍打,不意從袖子里掉出一只紅封。看著這紅封愣了一會兒,一陣涼風刮來,他猛地打了個激靈,拾起打開,里面是一張五兩的通用銀票,左右瞧了瞧,丟掉那紅的刺目的封皮,銀票塞進錢袋里,深一腳淺一腳的順著大路奔向那火光明滅之處。
四野里籍著風聲傳來若有若無的陣陣嗚咽,好似風聲,又好似野獸的低吼,戴玉和瑟縮著加快了腳步,他顧不上自己一身的狼狽,瞅著火把移動的方位快跑了一會兒,攔了行人打听一番,才曉得此處距離城東十里亭尚有一段距離,別人見他這副模樣,不免多問幾句,待曉得他是遭了無妄之災,便好心給他指了路。
戴玉和趕到城門,天色已然大亮,他想到自己徹夜未歸,唯恐家里父母妻兒焦急,在城門口雇了輛車便急急忙忙向家趕去。到了家里他的心才算踏實下來,述說了前一晚的經歷,家人都後怕不已,戴玉和的渾家想要開口,可是一看公公婆婆陰沉的臉色,又把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
戴父拄著拐杖,好半晌才道,「以後晚上就不要出診了。」
戴玉和點點頭,此時才發覺身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頭暈腦脹的竟有些發熱,戴父趕緊開了張方子讓孫子去藥鋪取藥,又讓妻子和兒媳去照顧兒子。♀
溫華得到春樺嬤嬤的消息,半天沒有言語,思量之後稟報了宋氏,帶人回了永寧坊,找來春樺嬤嬤細細的問了,確認香鸞已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孕,知道此時墮掉胎兒對香鸞來說並不妥當,嘆了口氣,道,「現在正是三哥讀書的緊要關頭,這件事先不必告訴他。嬤嬤你找兩個老成本分的媳婦子送香鸞去通河西邊的莊子上,讓她安心把孩子養下來,如今到了這個地步,她若再不安分,就是她自個兒找不痛快了。」
春樺嬤嬤應下了,道,「香鸞那個脾氣……不如就叫趙孝家的和綿兒她娘跟去?」
這兩個倒是合適的人選,趙孝家的雖然潑辣,做事卻是有分寸的,綿兒是溫華院子里的三等丫鬟,她娘生了六個孩子,都養住了,為人又是個謹慎細心的,溫華點點頭,「這事兒就有勞嬤嬤了,您每個月去看一趟,順便把當月的用度捎過去。除了她原先的月銀,每月再多給她五兩銀子,她想吃什麼就盡量給她做,花費的銀錢從我的賬上出,四季衣裳不可短了她的,至于趙孝家的和綿兒她娘,若是干得好,月銀翻倍。」溫華皺著眉,「就不給她配小丫頭了,沒得教壞了老實人。嬤嬤你告訴她,找人陪她不是伺候她做少女乃女乃的,好好的把孩子養下來,不拘男女,總是三哥的孩子,虧不了她。另外也要跟趙孝家的和綿兒她娘分說明白,伺候著香鸞吃飽喝足穿暖,順順當當的把孩子生下來就是她們的功勞,到時候我另有賞賜,不過,要是她們敢耍心眼子,傷著我的小佷兒,可別怪我不給她們留體面。♀」
春樺嬤嬤輕聲道,「老奴是管著內院的,要是三爺回來問起香鸞……」
溫華道,「你只說我叫人帶走了香鸞就是,別的我來跟他說。」
春樺嬤嬤略一猶豫,又道,「畢竟是三爺屋里的人,讓人知道了……」
溫華嘆了口氣,「說起來這事兒也是我疏忽了,三哥將來總要成親的,他有功名在身,成親前就有了庶子,傳出去總是不好听。有勞嬤嬤辛苦了。」
「不敢,為主子分憂是應該的。」春樺嬤嬤悄悄打量著溫華的神色,「容老奴多句嘴,將來孩子生下來,香鸞她……」
溫華看向她,見她神色猶豫,心里一動,面色微冷,「怎麼?是有人說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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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樺嬤嬤微微有些尷尬,「香鸞現在被單獨拘在後邊的小院里,不知是誰給她哥哥嫂子通風報信了,被她家里知道了,現如今求到老奴這里,她哥哥嫂子不知原委,只以為香鸞沖撞了主子,想求姑娘開恩,容他們把香鸞領回去好好教導。」
溫華聞言臉色一沉,冷笑道,「既然香鸞已經被拘禁起來,不用想也知道禍事必然不小,他們這做哥哥嫂子的不去反思己過,倒有臉跟我要人?是不是瞧我是個軟性子的好欺負?她哥哥嫂子是領什麼差事的?」
春樺嬤嬤坐在小杌子上不知在想些什麼,听見溫華問她,柔聲道,「姑娘別氣,為著那起子不懂事的氣壞了身子卻是不值。」
溫華哼了一聲,板著臉不說話。
春樺嬤嬤繼續道,「香鸞的哥哥袁二是在鋪子里做事的,她嫂子是漿洗上的,听說這香鸞從小就沒了爹娘,是她哥哥嫂子養閨女一般養大的,在家里時就慣得厲害,不知道天高地厚,這回闖下禍事,他們也自知沒臉,只是就這一個妹子,拼著受罰也想求主子開恩,因香鸞嫂子的娘家姑姑是秦大管家的二兒媳婦,和老奴也有幾分情面,就托她姑姑求到老奴這里了,老奴不敢應承他們,袁二家的又是跪又是哭的……香鸞雖是個不爭氣的,可她嫂子實在可憐。」
溫華明白了春樺嬤嬤的言外之意。
這些秦家的家生子當初在危難時能夠團結起來,的確讓溫華佩服不已,但是後來相處久了,她才體會到,這些人之間也有競爭,也有規則,然而溫華卻不願意放任他們之間爭斗。在她看來,永寧坊就好比一個家族企業的公司總部,這個公司中的人都想讓自己人多佔一些好位置,獲得更多的好處,于是拉幫結派,彼此爭斗,這樣的競爭帶來的負面的害處不言而喻。內院需要的是穩定,她絞盡心思才逐漸平衡了這些人之間的勢力,如今又怎麼會因為春樺嬤嬤的兩句話而打破平衡?
有些事她不過問,不意味著放任。
她笑了,「我知道了,吃了晌午飯你去叫人把香鸞的嫂子領來吧,我倒要听听她怎麼說。另外……先前蕊珠和柏香都定了人家,卻因為我這兒不方便,婚事一直拖著,如今滴珠的婚事也定了,她沒有娘家,就讓秦小巳的娘做她干娘,回頭找人合個好日子就把事兒辦了吧。」
春樺嬤嬤應下了,問道,「姑娘屋里四個一等的大丫鬟這一下子就去了三個,要不要再添人?」
「這倒不必了。原先四個二等的都提上來,再從三等里面挑出四個來升為二等,我看你閨女小楠是個穩重的,就提上來吧,跟著我踏踏實實的做事,以後少不了她的好處。」
春樺嬤嬤的女兒小楠在針線房做了一年的活兒,規矩和手藝都學得極好,溫華見她是個本分的,想著照顧春樺嬤嬤的臉面,這才提了她到自己院子里做了個三等丫鬟,後來漸漸發現她行事穩妥,又不愛與人爭競,值得培養一番,便改變了當初的想法,決定讓她跟著自己——這次提上來的一等和二等的丫鬟都是要跟著她去顏家的。
這些日子春樺嬤嬤就在琢磨,自家姑娘身邊的一等大丫鬟們年紀都大了,其中還有定了親的,就是那沒定親的多半也不會帶到婆家陪嫁,這樣一來那幾個二等的說不定便要升為一等,照姑娘的性子,即便再往院子里添人,也不會太多,她的閨女小楠從三等升為二等倒不是不可能。
她雖然心里有底,可是听到溫華的話還是很高興,這是姑娘給她臉面呢!于是忙起身謝恩,嘴里仍謙虛道,「姑娘賞識是這丫頭的造化,老奴謝過了,能在姑娘身邊長長見識,老奴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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