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華道,「既然大哥大嫂願意保這媒,不知那人家里怎麼樣?我這兒倒還有個差不多年紀的,也是個好的,相貌也不比滴珠差。♀」
宋氏訝然,看了一眼門外,略略壓低了聲音,「玉竹?」見溫華點頭,她微微皺眉,遲疑道,「她不是顏家的那位四姑女乃女乃送來的?你不問問人家就把她嫁了?」
「她的賣身契早就送到我這里了,自然由我來安排。若是把她留在家里,十七歲的姑娘還不嫁人總會讓人說閑話,若是把她帶到顏家去……」溫華抿了抿嘴角,神色有些無奈,「她本是跟著那一位的,那一位跟顏家大太太關系又不好,她們姑嫂不和,倒霉的總是別人,若是被大太太知曉了,牽累我不說,她自己也不免受氣,何必呢,不如給她找個人家嫁了,安生過日子去。」
宋氏听了也不免嘆息,「若是能夠……還是不該嫁這樣的高門大戶……」說完這句話,她搖搖頭,多說無益,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了,遂道,「你大哥說那哥兒姓施,家住白家驛,今年十七,他家在白家驛鎮上有一座三進的宅院,六七個僕婢,兩座鋪面做綢緞和藥房生意,還有二百多畝地,在城里嘉會坊有一座宅子租出去賺些租金,前幾年父母亡故之後便守著家業過活,他還有兩個叔叔,只是都不在京城。听說這哥兒從小就愛舞槍弄棒,結識了你大哥之後便去他手底下領了份差事,是個知道上進的。」
溫華合計了一番,「家產不薄呀,娶個小家碧玉也不算難事,怎麼就想娶咱們家的婢女呢?」
宋氏笑了,「可不麼,我也琢磨來著——听你大哥說他心氣兒高,一心想娶個識字明理又會管家的,相貌還要好,難得不看重出身。上回在咱家瞧見滴珠教小丫頭們算賬,就上了心,知道是後院的丫頭,就求你大哥來問問。我琢磨著,玉竹比滴珠更勝一層,未必入不了他的眼。♀」
溫華笑了笑,「性格脾氣呢?玉竹雖然能干,性子卻有些過于通透了,是個不愛與人爭競的。」說著,她卻暗暗琢磨︰那人既然看上滴珠,想來喜歡性子活潑的姑娘,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惦記,將來若是與玉竹相處不好,倒是害了她……
「你大哥每每帶人回來從不讓進後院,就是有要拜見我的,也都是在前邊兒,說起來,要不是他提醒,我還真想不起來。」宋氏頓了頓,回憶道,「那還是去年入秋的時候……那孩子長得挺精神,白淨面皮,個兒也挺高,特別愛笑。你大哥說他使得一手好槍棒,當時粥兒和餅兒還鬧著要看他耍槍,他也真是好脾氣的,帶著那兩個小的在院子里玩了半天。只是……」
溫華心里一動,接道,「可是擔心他父母沒得早,缺少管教,性情不遜?」
宋氏點點頭,「可不是麼?現在想想,他未嘗沒有奉承你哥哥的緣故,真性情是什麼樣兒的咱們卻不知道——玉竹那孩子是個好模樣的,就是脾氣太軟了些,這樣的孩子誰能舍得她嫁出去受氣?再說媒人這活兒可不是輕易擔的,做得不好便要招來怨忿。」
溫華想了想,拈了塊點心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喝了口茶水咽下去,「這事兒……滴珠有些孩子脾氣,所以我就想著給她找個性情穩重又有些頭腦的,這樣兩人過日子才能和和睦睦的,要是給她配個跟她一樣的,哪天一言不合吵起來,兩人不對著嗆火才怪,我看還是徐師傅的兒子更適合她。」見宋氏點頭,溫華又道,「娘,不如找一天讓那姓施的來家里一趟?您幫著給參合參合,仔細瞧瞧,若是個好的,就找機會讓玉竹和他踫個面,要是兩人有戲,就不妨請大哥大嫂做一回冰人。」
宋氏听了溫華的話,流露出些許贊許之意,「這樣也好,回頭我去跟你大哥說,盡早找一天讓那孩子過來,到時候你給玉竹打扮打扮……算了,先別告訴她,省得她多想,到時候看情形再說吧。♀」
溫華笑道,「要是兩人合適,大不了陪送一份嫁妝,倒是成就一樁好事。」
其實,關于玉竹的婚事,溫華承認她有自己的私心。玉竹既然是元真這位顏家的四姑女乃女乃贈予的,將來她跟著自己到了顏家,知道她身份的,對待她和自己其他的丫鬟,態度必然有所不同,若是給自己帶來麻煩,到時候再想發落她不免束手束腳。再說相處了這幾年,她也著實欣賞玉竹那不驕不躁的通透性情,又何必非要用宅門是非去試煉這份主僕緣分呢?
陪嫁的人員她已經選定,過兩天回永寧坊就該把這事兒安排下去了。這兩年她把自己屋里的丫鬟們梳理一通,不听話不稱意的都安排到別處去了,四個二等丫鬟是她精心考量過的,可以全跟過去,三等的小丫鬟里再挑四個,年紀就限定在八歲到十一歲之間,必須是家生子,老子娘健在的,到了顏家不怕她們作怪,至于一等的大丫鬟們——就像滴珠和玉竹,她們早已到了婚嫁的年齡,安排下去,該配人的配人,年紀還小的就交給春樺嬤嬤管理。
至于陪嫁的兩房人,她挑了秦成一家和秦小巳一家。秦成是秦大管家的佷子,為人老實本分,是個踏實做事的,管著溫華的三個小莊子,他的媳婦楊氏最是細心妥帖,溫華出門時陪同的嬤嬤里總有她在;自從去年秦小巳娶了春樺嬤嬤的佷女,他家里除了他和他娘以外便又多了一口人,秦小巳在永寧坊待在管事的職位上時間不算短了,只因上頭還有其他人壓著,一直不太得意,溫華是知道他的能力的,再說他娘原本就是廚房里的,他媳婦娘家又和春樺嬤嬤關系近,實在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她手里拿著名單勾勾劃劃,正琢磨著,就見小丫鬟鈴蘭進來稟報,「姑娘,春嬤嬤來了。」
溫華眉一挑,家里出了什麼事?
「太太歇著呢,請嬤嬤到這邊兒來吧。♀」她放下筆,整了整衣衫。
簾子被挑起,春樺嬤嬤面露焦急地進來行了禮,臉上難掩憂色。
溫華讓小丫鬟搬了板凳請春樺嬤嬤坐下,正要問話就見對方朝她打了個眼色,她心領神會,吩咐鈴蘭道,「我和嬤嬤說會兒話,外面的日頭正好,你們去門口做繡活兒吧。」
屋里的丫鬟走的一個不剩,溫華這才開口,「嬤嬤,家里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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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樺嬤嬤挨近了,低聲道,「是祥園的事。」
溫華心里一驚,「祥園怎麼了?」
春樺嬤嬤有些為難,「姑娘,按說這樣的腌事本不該污了姑娘的耳朵,可事兒畢竟是祥園里鬧出來的,只怕張揚出去有失體統……」她眼角覷著溫華,見她將視線轉向了自己,心里一緊,聲音又壓低了些,「祥園里的香鸞……懷上了。」
溫華一時驚住了,啊了一聲便默然不語。
「月初時萬保堂的孫大夫該來家里看脈,恰恰有事耽誤了,到今天早晨才過來,這個月正好輪到祥園的丫頭小子們,祥園伺候的冬兒來找老奴說香鸞那丫頭最近總是嘔吐,明明生著病卻不願意看大夫,結果……那些小丫鬟們不曉得眉眼高低,老奴一去就看明白了,這妮子臉瘦下去了,腰身卻粗了。老奴想著三少爺將來還要考取功名,這事若傳出去不免于三少爺的名聲有礙……」
溫華表情不變,心里卻將平羽狠狠地罵了一頓。
這都是什麼事兒啊!那丫頭不就是長得和某個人有幾分像麼?便是移情也不至于這樣吧!
運了半天的氣,溫華問道,「那個香鸞,說了什麼沒有?嬤嬤你怎麼安排她的?」
「老奴什麼也沒跟她說,安排了兩個婆子盯住她才坐車過來。依老奴看,她也是將信將疑,不敢確定。」
溫華再次確認,「嬤嬤,確定麼?」
春樺嬤嬤點點頭。
溫華思索一番,道,「把臨近後街的那個小院子收拾出來,晚上……」她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囑咐了一番,便讓春樺嬤嬤回去了。
身為玉和堂的大夫,戴玉和自認見多識廣,對自己的醫術也頗有幾分信心,然而五月初七的這一天晚上的遭遇卻著實令他後怕不已——
五月節剛過,天氣越來越熱了,他正吩咐童兒把店門關上,打算回家休息。這時卻來了一位客人,看上去似乎是哪戶富貴人家的家丁,看上去是要請他出診,他尚在猶豫的時候,對方卻拿出二兩銀子放到他面前,說了好一番客氣話,見對方態度誠懇,他也就應允了,問清楚了要去哪里,他不疑有他,叮囑了童兒幾句便跟著那人走了。
上了對方的馬車,他還在想,這一家可真是客氣,竟然派來這樣的好車相請,一會兒可要好好斟酌斟酌……不提防一陣淡淡的香氣之後,他竟睡著了。
再次醒來,他卻不在車廂里了,而是躺在一間屋子里,他听到身邊有人在說話,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戴大夫?戴大夫!您醒了?」
「我……我這是怎麼了?」
那人笑得謙卑,「您是不是太累了?在車里就睡著了,我叫人把您抬下車您也沒醒。」
戴玉和驚慌之下也不及細想,連忙起身,道,「慚愧慚愧!」
歇了一會兒,那人見戴玉和神色清醒了,便道,「戴大夫,您感覺怎麼樣了?是不是給我們姨女乃女乃瞧瞧去?」
听到對方在催,戴玉和不好意思再拖延,他覺得自己好多了,便道,「好……好,請前面帶路。」
穿過一座小花園,便來到了一座精致小院門口,那人沒有再跟進去,卻是位年紀略大的嬤嬤出來將他迎了進去,正屋門口立著個小丫鬟,他是曉得這大戶人家的規矩的,也不敢抬頭,跟著嬤嬤穿堂入室來到一處女子的閨房之中。
那嬤嬤低聲道,「我們姨女乃女乃吃醉了酒,正不舒服呢,您給瞧瞧?」
戴玉和聞到屋里的酒氣,大著膽子抬眼向上一瞟——床幃帳子都拉了下來,外面只露出一只蓋了帕子的手。他暗自搖搖頭,吃醉了酒也要看大夫?真是……然而他既然收了診金,也不會對不起那二兩銀子,便也坐下來認認真真的診脈。
半刻鐘過去,戴玉和收了手,起身來到堂屋。
「大夫,怎麼樣了?我們姨女乃女乃沒什麼事吧?」
「嬤嬤不必擔憂,是喜事。」
那位嬤嬤先是一驚,隨即喜上眉頭,又似乎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問道,「我們姨女乃女乃……真有喜了?」
戴玉和不是第一次听到這樣質疑的聲音,卻還是不免有些惱火,又因對方始終陪著小心,他便忍不住硬聲道,「若是連喜脈也看不出,我這玉和堂的招牌還是趁早砸了吧!」
那位嬤嬤趕緊賠禮,「大夫,老奴有口無心,您多擔待!」說著,從袖子里捏了塊銀晃晃的物事塞到戴玉和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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