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晟從深眠之中醒過來。
他睡的時間不算長,腦袋昏昏沉沉,很重。
「阿晟?」辛曈見他有轉醒的趨勢,抽出了被他松開的手。
厲晟嘴唇很干,迷迷糊糊之中見到了一個人影,「曈曈?」
他忽地生出了許多力氣似的,半坐著起來,重新抓住了辛曈的手,動作很大的將她拉向自己。
辛曈一個不留神,踉踉蹌蹌地站起,一個轉身,姿勢不甚優雅地倒在了床上。
辛曈的臉終于清晰放大了些,厲晟努力擠出一個笑來,「曈曈」,他嘴里叫著她的名字,冒了不少胡須的嘴巴就那麼印在了辛曈的臉上,嘴上,一點一點地胡亂啄著,像是只急切的啄木鳥。
辛曈愣了愣,才想起來要推開他。
幾乎沒費什麼力氣,辛曈就把厲晟推到了一邊,手似乎被燙到了似的。
厲晟保持著被「推到」的姿勢,嘴里猶自喃喃著胡言亂語。
辛曈把手重新貼到厲晟的臉頰上,倏地收了回來,好燙!不是錯覺,厲晟這是發高燒了。
「阿晟!」辛曈輕拍厲晟的臉,暫時忘卻他剛剛的行為,權當他是燒糊涂了。
市一幼。
孩子們都陸陸續續地被大人們接走了,除了一個孩子。
「南合?」梁恬鎖了小二班的門,走過來,蹲,與扒著幼兒園彩色柵欄門的厲南合對視了一眼。
「老師厲南合答應了一聲,轉過頭繼續看向幼兒園對面的馬路。
梁恬甜美地笑了笑,聲音柔柔地道,「南合,小朋友們都回家了,你爸爸沒有來嗎?」
厲南合沒回頭,皺了皺稚女敕的眉,「我在等媽媽
等媽媽接她回家,做好吃的,給他講故事,摟著他睡覺呀!
天色越來越黑,街燈已經亮成了一條細瘦的橘色的長龍。
梁恬呼了一口氣,「這樣,你媽媽興許很忙,老師帶你去找媽媽,怎麼樣?」
「真的?」厲南合被吸引去了注意力,大眼楮里有種叫期待的東西在閃爍。
「當然
厲南合小臉頓時舒展了開來,把小手遞到了梁恬伸過來的手中。
梁恬牽著厲南合,攔了輛出租車,遞給了司機一個地址。
厲南合看著窗外一逝而過的街景,嘴巴扁了扁,「這不是去媽媽家的路
「怎麼不是,老師有你們家的地址的梁恬很篤定地答道。
「不是的,不是的南合語氣有些沖,他記得媽媽家旁邊的路。
要路過有一個大大的公園,豎著好幾個又圓又長的柱子,媽媽還帶他去模了上面的圖案,快到家的時候,車子會開得很慢,因為四周有好多的商店,亮著燈,熱熱鬧鬧的,他很喜歡。厲南合不吃這一套,嘴里直嚷著,「我要媽媽,我要去媽媽家!」
「老師怎麼會騙你?」梁恬把手里的手機放到一邊,有些不耐煩的安撫。
司機一直注意听著後面的動靜,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這時髦漂亮的年輕女子不會是人販子吧?真他媽晦氣,想到這里,他暗自啐了一口,出聲到,「小孩子不舒服,要不,就在這里下吧?」
梁恬本就脾氣不好,被南合鬧得有些心煩,這司機不合時宜的話語顯然又礙了她的事,她語氣頓時惡劣起來,「哪有這樣的道理?說好的中景濠庭,這還沒到呢,怎麼就讓人下來了?是不是車錢我也說不給就可以不給了?」
司機垂了頭,心想,中景濠庭,出了名的富人聚集地,這女的應該不是人販子,哪有人販子住那麼高級的地方?于是腳下一踩油門,把人送到了目的地,收了錢,又趕緊開車走了。
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門口的保安是認識厲南合的,登時緊著腳步趕了過來。
「你好,」梁恬繼續保持臉上得體又甜美的笑容,「我是厲南合小朋友的老師,我姓梁,能麻煩你帶我們去南合住的地方嗎?」
「這個,」保安有些為難,「厲先生不在家,家里也沒有其他人了,我得先通知他一聲
梁恬一听厲東一不在,頓時有些泄氣。
保安撥通了電話,簡單地說明了情況,把電話遞給了梁恬。
「你是南合的老師?」
電話那面傳過來的聲音低沉磁性,梁恬按捺住心底的激動,「是,我是梁恬
「嗯,」厲東一摁了摁太陽穴,「梁老師,謝謝你送南合回去,你可以回家了
「就,這樣?」梁恬語氣里的失望不言而喻。
「哦,對了,」厲東一想了想,「我會把南合媽媽的號碼發到你那里,下次在出現這種情況,就打她的電話
「辛小姐的電話一直沒有人接听徐特助走過來,悄聲對厲東一說道。
電話遞到了南合的手里。
「南合?」厲東一聲音柔和了許多。
「爸爸南合用手背抹去掉下的淚,眼里的淚卻又大顆大顆地往外涌,怎麼也擦不干淨。
嗚嗚嗚,好想媽媽,嗚嗚,好冷。
電話那頭似乎有大風刮過的聲音,厲東一面色有些緊張,「南合,跟那個給你電話的叔叔回家,爸爸現在就回去
「不要,我要媽媽南合脾氣難得地惡劣,不屈不撓。
厲東一嘆了口氣,「好,那你把電話給那個叔叔
保安接過,神情嚴肅,不停地點頭,「嗯,好,好的,您放心
「走吧,小朋友,叔叔帶你去你媽媽家保安拿了紙巾,擦干淨南合的小臉,把他抱了起來,忽地注意到身邊還站著的梁恬,目光有些奇怪,「這位老師,你要搭個便車嗎?」
梁恬頭一扭,轉身踩著高跟鞋往回走。
保安沒說話,有些尷尬地模了模鼻子,抱著南合去取車。
梁恬走了許多,感覺腳都走得疼了,也沒打到車。
又一輛車從她身邊經過,保安想要再次勸她上車,結果她一個眼神都懶得給,車子于是慢慢加速,終于遠離了她的視線。
厲東一坐在客廳里,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了11點。
是,晚上11點。
厲東一吩咐了徐特助注意找一下,他不願意深想。
然而,當辛曈一身的酒氣出現在門口,他感覺到身體里的某個部位還是生生地,疼了一下。
尖銳的疼,讓他的話語也跟著尖銳了些。
「你忘記接南合回家了他冷峻著一張臉。
「對,對,南合呢?」辛曈頭發亂亂的,捂著紅紅的臉,仍然坐在樓道的台階上,雙腿蜷著,心神不寧似的道。
厲東一雙手漸漸收起,「他病了,被風吹的,我讓他吃了藥,已經睡了
辛曈緩緩抬起頭,臉上的紅沒有消褪半分,「那就好,那就好她手伸向樓梯扶手,身體像是沒有支撐了似的,使勁兒想要站起來。
可惡,厲東一暗暗咒了一句,俯身扶了她一下,卻被撲天的酒氣燻了個不行,「你到底喝了多少?」
「沒有辛曈下意識地搖搖頭,「沒喝,我不喝
「看來你還真的不適合做個母親忘記接孩子,下午翹班,深夜一身酒氣回了家,電話也不接,「你的手機呢?」
「手機,錢包,都,留在那里了辛曈慘兮兮地笑了笑。
「留在哪里了?」厲東一緊鎖著眉,冷聲問道。
真的是玩瘋了吧?
「不告訴你,」辛曈揮舞了一下手臂,「南合呢?我要看南合去,我還沒有給他講故事
「就這樣子?」厲東一眼神冰冷了下來。
辛曈已經越過她,跌跌撞撞地經過客廳往臥室走。
厲東一抓住她,「辛曈,你看看,你是個什麼樣子?!」
鏡子里,一個神思恍惚的女人,一個生氣到極點的男人。
「我早該知道的,」厲東一鉗制著她的雙肩,使她面向自己,「辛曈,你听好了,我今晚不會讓你一身酒氣的見南合,明天也不會,以後也不會
他聲音大的很,辛曈清醒了些,半響又眼霧蒙蒙。
「我這就洗澡,你別這樣,我這就洗辛曈猛地推開浴室的門,打開開關,水立刻從浴頭中噴涌而出。
「好冷辛曈不禁打了個顫。
厲東一很想把南合抱著,立刻離開這里,好不看見這副讓人心煩的情景,但他還是伸手關掉了開關。
「別,」辛曈語氣可憐巴巴的,「我馬上就洗干淨了
她的眼楮望著他,手攀著他的手,頭發因為被淋濕亂亂地貼在臉頰上,格外地楚楚。
厲東一臉色緩了緩,「洗可以,得用熱水,不然你感冒了,再傳染了南合就不好了
「熱水,我用熱水辛曈使勁地點頭,生怕厲東一不答應似的,伸手去月兌外套,褲子,再解襯衣扣子……
厲東一閉了閉眼楮,然後睜開,看著動作仍不停的人,走出去,關上了門。
他在門外,等了許久,也不見水聲。
倒是有一陣嗚咽聲,先是隱忍著,然後越來越大,終于變成嚎啕大哭。
他推開門進去的時候,就看見耍了好一陣酒瘋的人,正坐在地上,冰涼的瓷磚地上,衣衫亂糟糟地海藻一樣纏在身上,雙手交叉握著,哭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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