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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七日之約(新文首推求首收!)

「處仲?」他像是听到了笑話一般,忍不住大笑兩聲,聲音卻沒有任何的溫度,目光直直的望著她︰「你以為自己是誰?敢直呼本將軍的名諱?」

她更加不知如何是好,臉都漲的很紅,低著頭不敢去看他,心里慌得不成樣子。睍蓴璩曉屋內很靜,誰也沒有說話,她千方百計的想著該如何面對他,此時卻沒有半點法子。

「走上前來。」

冷若冰霜的聲音,更是他下達的命令,她無法違背,最終上前兩步,依舊低垂著頭,不敢看他,膽怯而懦弱的樣子。

「抬起頭。」

再次的開了口,她深深的呼吸著,握在一起的雙手濕漉漉的,連呼吸都是輕輕的,正想鼓起勇氣抬頭看他,下巴突然抵上生冷的觸感,心里頓時一驚。微微用力,冰涼的劍首使得她不得不抬起頭,而面前的王敦,手握長劍,直直的抵著她的下巴,只要稍加力氣,她會立刻被刺穿喉嚨,倒地而亡。

他勾起嘴角,流轉著目光打量她,聲音略帶戲笑︰「江南有佳人,傾城又傾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本將軍以前很不屑這種靡靡之詞,女人而已,無論傾城與否,都是一個德行,爭風吃醋,無理取鬧。只知談情說愛、風花雪月的男人,不過是玩物喪志,毫無出息,本將軍向來呲之以鼻。」他說著,又輕笑兩聲︰「但你確實很有一套,你很聰明,很有手段,或者說你很懂男人的心,輕易的將男人玩弄于鼓掌。嘖嘖,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也難怪每個男人都會心動,本將軍早說過,你穿著月牙白色極美,粉黛不施,艷而不俗,妖而不媚。」

他說著,起了身子,手中的長劍慢慢落下,自己卻緩緩向前,隔著案桌,將臉湊到她面前,近在咫尺,看得到他眼眸里每一個細微的收緊︰「你的確很美,美的令人窒息,本將軍有時在想,你興許就是一只九霄美狐,化落人間禍亂天下來了。」

孟央望著他,像是覺得好笑,輕輕揚起嘴角︰「王大人說笑了,我哪里是九霄美狐,不過是只小貂子罷了。」

小貂子……。

王敦一動不動的看著她,良久,褐色的眼眸蒙上一層說不清的情緒,他們離得這樣近,彼此的呼吸都听的一清二楚,淡淡的曇花香,使人有些恍惚,他的手緩緩攀上她的右頰,小心的摩挲,聲音低啞︰「我曾經很愛你,一心想要跟你在一起,哪怕付出一切的代價,在所不惜。我還發過誓,如果上天將你留在我身邊,我王敦會豁出性命來愛你,永遠不會讓你受一絲委屈。你瞧,我有多蠢……。是你教會了我,永遠不要被女人的外表所蒙騙,她們天生就會演戲,也是司馬睿教會了我,世上沒有」公平「可言,當初我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交換你,費盡心機還是沒有得到,反而被你與司馬睿聯手算計,可是你瞧現在,我不用失去任何東西,不用拿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兵權交換,什麼都不用,可我輕而易舉的得到了你。」

他的眼中閃過戾氣,戾氣過後是深深的恨意,幾近咬牙切齒︰「現在,你與司馬睿的性命就握在我手中,想起不久前我還被你們整的下場淒慘,你說諷刺不諷刺?」

「處仲……。」喃喃的叫著他的名字,她的眼眸泛起水光,輕輕的搖著頭︰「我沒有蒙騙你,從來都沒有。」

「沒有嗎?」他冷笑一聲,突然一把捏住她的面頰,恨意徒增,力道大的驚人︰「若不是你,司馬睿怎能輕而易舉的奪下我的兵權,又怎能輕而易舉的斬殺我數名副將,你敢說沒有,恰恰在那個時候,你就在返回健康的馬車上,我問了你無數次,你不肯出面,不肯回答,你與司馬睿計劃好了在背後捅我一刀,現在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所以又開始演戲,說你沒有蒙騙過我,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好,」她閉上的眼睫在微微顫抖,咬了咬嘴唇,道︰「是我騙了你,與王爺無關,你知道他別無選擇,誰都知道揚州刺史桀驁難馴,他不得不用這樣的辦法對付你,王敦,你領兵征戰多年,《孫子兵法》中有這樣一句話,夫將者,國之輔也,輔周則國必強,輔隙則國必弱。如果你是王爺,也一定會這樣做,甚至斬草除根,但他沒有殺你,你不該這樣對他。」

細想之下,她的話不無道理,可他的怒火一觸而發,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原本捏著她臉頰的手掌一下掐住她的脖子,眼楮都是血紅的︰「是,你說的沒錯,哪怕是他真的殺了我,我王敦不會有半句怨言,可是為何是你,為何你要這樣對我!你可知這半年來,我是怎樣活著的!不用生不如死,因為我根本沒活過來!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欠我,尤其是你!你若是騙了我,當時就應該親手把我殺了,我寧願你那時殺了我!」

喉嚨都要被掐斷,疼而窒息的感覺,她以為自己就要死了,他卻在這時緩緩的松了手,眼中疑似閃過驚痛之色,氤氳著強烈的失望︰「你該知道我有多愛你,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否容貌盡毀,不管你是啞了,或者聾了瞎了,殘廢了,哪怕死了,我都愛你……。所以你不能這樣對我,任何人都可以,唯獨你不能。」

心里的疼翻天覆地,窒息的無法呼吸,她死死的咬住嘴唇,這才不使眼淚落下,微微哽咽著,道︰「我算計了你,騙了你,這些我都認,所以現在就站在這里,要殺要刮隨你處置,只希望你救王爺。」

「當然,」他不禁冷笑一聲︰「你開了口,我怎忍拒絕?我不會殺你,也不會將你千刀萬剮,你知道自己來的目的,現在,是你自己月兌,還是我幫你月兌?」

哽咽而顫抖著聲音,她的臉色微微泛白,努力了很久,艱難的從喉嚨里吐出幾個字︰「我自己來。」

久久的站著,只感覺全身都在輕輕發抖,王敦就坐在案桌前,好整以暇的望著她,嘴角帶著一絲冷笑︰「還不月兌?等著我給他收尸嗎?」

顫抖著雙手,終于去解那木蘭色的襟帶,只兩下,襟帶滑落地上,雙手輕環衣衫,身上月牙白的織錦衣裙僅此一件,這是她唯一的自尊。可是,王敦正似笑非笑的望著她,一只手有意無意的點在湛盧劍上,悠然自得的等著。

緩緩轉過身子,在這一刻,她的眼淚無聲的滑落,背對著他,身上僅有的衣物滑落在地,此時此刻,冷的無法言語。屋子里很暖和,也很亮,可此刻,她只覺得冷,不著寸縷的身子,在除司馬睿以外的男人面前。失去了一切……

她不知道身後的王敦是怎樣的表情,屋子里很靜,靜的有些可怕,就這樣一直的站著,仿佛要天荒地老的等下去,等他宣判自己的死刑,漫長而煎熬。

終于,她听到了腳步聲,一步步的走向自己,越來越近,直到站在自己身後。良久,她的身子在輕顫,不停的輕顫,而他,緩緩伸出手,摘下她發間的羊脂玉簪,長發如施雲流麗一般,泛著柔軟的光澤,散落在她光果的後背,她很瘦,但肌膚賽雪,映著黛發散落腰間,僅僅是一個背影,令他幾乎難以自制。

他從背後抱住了她,環住她的腰身,不盈一握,但也只是抱著她,知道她在哭,知道她在顫抖,他緩緩的靠近了她,貼在她身後,緊緊的抱住,閉上眼楮將頭埋在她肩上,滿足的呼吸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這一刻,宛如午夜夢回,他柔聲道︰「你回來了,終究是我的,只要你回到我身邊,我就不再恨你。」

他的唇很燙,輕輕吻在她耳後,沿著勃頸一路吻下,聲音暗啞,疑似顫抖︰「夢兒,我要你,我只要你,我要你做我的女人,哪怕你恨我,只要你是我的,死又何妨。」

他的手緩緩向上游走,掌心粗糙,有騎射磨出的繭子,他很緊張,呼吸急促,聲音卻帶著一絲魅惑︰「夢兒我愛你,我才是最愛你的……把過去都忘了,就當做你從未離開,連同司馬睿,我陪你一起忘了他……。你是我的女人,我會一生一世的愛你。」

她死死咬著嘴唇,幾乎嘗到了血腥的味道,眼淚很涼,劃過面頰滴落下來。他的手游走在她不著寸縷的身體上,灼人的燙,可她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微微抬起頭,這一刻淚流滿面。

「大人……。大人……。」

突然,院外遠遠的傳來麻玉的聲音,他停下動作,緊抱著她,聲音極是不悅︰「何事?」

「大人,有要事。」

麻玉仿佛很急的樣子,否則定不會在這個時候前來打攪,他略微皺起眉頭,喘息著平復呼吸,柔聲輕笑,附在她耳邊啞著嗓子道︰「夢兒,等我回來。」

說罷,他彎身撿起她的衣服,一把將她包住,抱起走向內寢,床幃的輕紗繚繞,他將她放在床上,順手拉過錦被,輕輕的蓋好,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繼而離開。

屋內很靜,捉模著時間,應該是子時了,她當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永永遠遠的回不去了。司馬景文,她這一生都愛著的男人,終究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

即便眼淚流干,已經沒有用了,緩緩閉上眼楮,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如同死去一般。

昏昏沉沉,仿佛時間過了很久,可她不願睜開眼楮,就這樣一直的睡著,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直到頭腦疼痛,這才睜開了眼楮,乳白色的床簾飄飄,陽光透著窗戶照耀進來,已經天亮了!

她心里一驚,下意識的就要起身,卻在這時發現床邊趴著的王敦,他睡著了,趴在床的邊緣,睡得很安穩,絲毫沒有被她的動作驚醒,濃眉微舒,帶著柔軟的弧度,緊閉著雙眼,眼睫很長,稜角分明的面頰仿佛雕刻一般精細。這樣的他,如此溫暖的模樣,像是做夢一般,她有著怔仲的望著他,不自覺的掐了掐自己的臉,直到感覺到疼,才知道是真實的。

輕輕的穿了衣服,她光腳下了床,緩緩走向窗前,看著窗外優雅的別院,紫藤爬滿南牆,一側的架上,薔薇攀附,花枝滿滿,陽光傾灑之下,處處耀眼。她就這樣站著,不自覺的伸出手去觸模陽光,柔荑細滑,太陽的光芒無法抓住,卻有著淡淡的溫度。恍惚間突然想到了什麼,日上三竿,她竟然睡到了現在,如今身在東海國的司馬睿也不知是生是死!

瞬間蒼白了面容,她慌忙的轉身,望著趴在床邊未醒的王敦,他不知是何時睡著的,仿佛乏極了,睡得這樣沉,毫無戒備。她上前,猶豫著想要叫醒他,伸出手剛要觸踫他的肩,卻又最終收回,心里很急,卻強迫自己再等等,彎子坐在他旁邊,這才發覺地上有些涼。

而他僅著一件單薄的里衣,也不是是否會冷,這樣想著,再次起身拿起架上那件暗紅色的錦袍,小心的跪在地上為他披上。她的動作很輕,並沒有驚醒他,收回雙手的時候卻猛地被他一把握住,當下大驚,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他的眼楮依舊是閉著的,嘴角卻含著笑,一把將她抱住,很快的翻了個身,舒服的枕在她的腿上,依舊是睡意未醒的樣子︰「別說話,讓我再睡一會。」

她頓時不敢動彈,看著他躺在自己懷中,閉著眼楮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睡著了,可是,心里的焦急卻使她無法再等下去,只得輕聲道︰「王大人……」

「噓……」他豎起食指在唇邊,疑似不滿的樣子,接著側向里,將臉貼在她懷中,再也沒有動彈。

屋子里很靜,沒有任何人打攪,她只能這樣煎熬的等著,時間一點點的流逝,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看著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明媚,終究是無法安心,正要開口說話,突然就听他說了句︰「如果我不救他呢。」

她一愣,只感覺整個身子都僵硬了,他在這時睜開眼楮,仰身直直的看著她,眼中有著復雜的神色︰「如果我沒有救他,你會不會恨我?」

她也不知心里是怎樣的滋味,事已至此,不得不使自己平靜下來,搖了搖頭︰「不會,我不會恨你。」

「但你會跟他一起死,」他突然自嘲的笑了一聲,目光不易察覺的黯然︰「又或者,即便他活著回來,你也沒打算活著見他。」

「大人…。」她下意識的喃聲道。

他卻搖了搖頭,從袖中掏出一把瓖銀匕首,仔細的斟酌︰「這把獠牙匕首,是從你穿來的衣服上找到的,麻三以為你要殺我,其實我知道,你是留給自己用的,倘若昨晚我踫了你,你會在司馬睿得救後自裁而死,對不對?」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再開口,仿佛都是心知肚明的,良久,他終于起身,自顧自的穿上外袍,望著窗外,開口道︰「已經晌午了,時間過得真快。」

說完,回頭看著依舊坐在地上的她,面上帶著溫暖的笑,向她伸出手︰「來,我扶你起來。」

稍稍的遲疑,她最終將手放到他的掌心,他略一用力,一把將她拉起,卻沒有松開,另一只手撫過她披散的長發,含笑道︰「我來給你梳發。」

坐在銅鏡前,望著身後的王敦手拿木梳,極是笨拙而小心的樣子,一下下輕輕的梳著她的長發。饒是她與司馬睿濃情意切之時,他也從未為她梳過發,而一向手握刀劍的王敦,在戰場殺人如麻的冷面修羅,他此時竟然拿著梳子,如此認真的為她梳發。

他梳完了發,又用石硯磨了黛,一筆一筆,仔細的為她畫眉,他離得這樣近,神情專注,褐色眼眸下蘊藏的溫柔無懈可擊。她的面色有些微紅,下意識的就要開口︰「大人……」

「噓,別說話,」他不禁輕笑,帶著寵溺︰「我是第一次給人畫眉,你若是影響到了我,畫的不好看可別怪我。」

她當真不再說話,也不敢胡亂動彈,甚至屏住了呼吸,微微的抬著頭,看著他異常認真的眼眸,只感覺眉上癢癢的。

他畫的很仔細,因此頗費了一些時間,等到畫完了,她望向鏡中的自己,這才發覺當真好看。時下的女子多畫遠山眉,細長秀麗,如同起伏的高山般蜿蜒,很是端莊大氣。而王敦所畫的眉,溫婉動人,不似遠山眉修長,卻別有靈秀的彎度,顯得她更加眉目彎彎如月,極是清麗。

「別動,還差一點。」

她正要抬頭看他,他卻突然又提起了筆,嘴角帶著笑,俯身在她眉心處一點,癢癢的感覺,鏡中女子的額上頓時多了一抹朱砂紅點,異常妖嬈。

「香墨彎彎畫,朱砂淡淡勻,這才是我的夢兒,我心中的洛水女神。」

他目光溫柔的望著她,情愫頓生,使得她有些不敢對視,低聲說道︰「王大人,王爺他……」

「叫我處仲,」他略一低頭,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他︰「我會救他,但是,你要答應,陪我七日。」

七日,豈不是司馬睿就要回來?王敦他,究竟想做什麼?

出了房門,已經是晌午,陽光明媚,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地方,安東將軍府,這里的一切都令她忐忑。王敦握著她的手,她下意識的躲開,使得他極為不悅,看到她面上略帶惶恐之色,很快又了然似的笑了笑︰「別害怕,舞陽不在這,她回揚州了。」

回揚州了,襄城公主回去了,她可知此時的王敦都在做些什麼?

「吃過午飯,我帶你去個地方。」他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淡笑一聲,溫暖異常。

城西地勢偏遠,山脈綿延不絕,叢林幽深的荒野之地,更是人跡罕至之地。遠遠的就听到鳥鳴聲,伴隨著野外獨有的氣息,一切都顯得盎然生機,但又如此神秘莫測。

駿馬一路奔來,已經是傍晚,周圍的景色自然是怡人的,王敦拉住韁繩,馬兒隨即減慢了動作,一步步緩慢的行走,他俯身在她耳邊,略帶低笑︰「可還記得這個地方?」

孟央細看很久,馬背上本來就是視野寬闊,她卻仍舊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搖了搖頭︰「這是哪兒?」

他但笑不語,叢林深處,行至前方,路已經不太好走,他起身下了馬,卻吩咐她好好坐著,拉著韁繩一步步上前。也不知走了多久,四周樹木縱橫,茂密而幽深,傍晚的陽光本就柔和,眼下被枝葉擋著,只能稀稀疏疏的照射進來。

一路走來,她越發疑惑,禁不住開口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到了自然會知道。」

他連頭也未回,使得她更加不安,想起出門之時,他將一個包袱放在馬背上,眼下就在自己手中,隔著外布,很明顯的模出里面是衣物,她實在想不通,不過是出來一趟,竟要帶著滿包袱的衣物,除非,他不打算回去了?或者,不打算讓她回去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緊張起來︰「處,處仲,你要帶我去哪兒?」

他回過頭來,見她一臉的擔憂,反倒忍不住笑了︰「你怕什麼?怕我帶你遠走高飛?我倒真的考慮過這個主意。」

她一愣,繼而急聲提醒︰「襄城公主和皎兒還在揚州,她們在等你回去。」

王敦的腳步不由一頓,很快又恢復如常︰「是啊,我答應過舞陽,這是最後一次犯渾,我答應過他,討回你們欠我的,我會立刻回揚州,一家團聚。」

原來如此,此事襄城公主果真是知道的,她說不清心里是什麼滋味,只覺悲涼,襄城公主,她該是被逼到了怎樣的份,才會允許王敦這樣荒唐,默許他用這樣的方式報復,只為挽回他的心。

「我早已不是從前的王敦了,」他突然開了口,聲音有些自嘲︰「當初我可以不顧一切的帶你走,舍棄自己的一切,可是如今,我不能了。」

是啊,他哪里還敢相信她?她是個心如蛇蠍的女人,她與司馬睿一同算計了他,整的他差點喪命。可是,被人誤解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她不由得心里黯然,很無力,也很無措。

「在湘州的這段時間,伴隨著我的是不知何時降臨的死亡,也許就在睡夢之中,我會被人殺了,也許喝水的時候,會被毒死,甚至身邊的下人,都有可能是王衍指派來殺我的。事實上確實如此,剛到那里的時候,王氏世族送來的第一頓晚飯,舞陽不敢吃,賞給了身邊的婢女,結果那個一直跟著她的丫鬟被毒死。舞陽隨即將皎兒送回揚州,她心里很恐懼,但始終承受著這些恐懼,不離不棄的守在我身邊,小心謹慎,絞盡腦汁的護我周全,若不是她,我很早就被王衍害死了。」

他說著,又是一聲自嘲︰「我原本以為自己不欠她的,可那些日子,伴隨著恐懼,她陪著我一次次的躲過明槍暗箭。她是個很執著的女人,執著的要我振作,執著的不準我死,那時我突然就明白了,我欠她的,一直都欠她的。夢兒,所以我再不能像從前一樣,不顧一切的帶你走,哪怕我心里很想這麼做,但我答應了她,會回揚州。」

他緩緩說完,但她知道,那半年里真實發生的凶險卻是說不完的,是她與司馬睿害了他,但事實上,更是她害了他,若不是她,他依舊是司馬睿的心月復大將,如今正值亂世,也是他一展宏圖之時,如今卻走到了這樣的地步,險些家破人亡,他心里該有多恨她。

可是,眼前的王敦使她心生不安,他理應恨她,就像昨晚一般,恨不能殺了她毀了她,而此時的他與昨晚判若兩人,使她不得不遲疑,也不是他是否有什麼陰謀,猶豫著開口道︰「處仲,是我害了你。」

「是啊,你害了我。」他並不反駁,隨口承認。

她心里更加惶然,緊緊握著雙手,良久,低聲道︰「你,不是恨我嗎?」

既然恨她,為何還要放過她,還如此溫柔的為她梳發、畫眉,如此溫柔的牽著馬,帶著她前行。他可知她心里有多難受。興許是她的聲音太低,他仿若未聞的樣子,也不知是否听到,只是牽著馬前行,林蔭的岔路並不好走,仿佛遮在無邊無際的烏雲下。

終于,前方的路逐漸開闊,似乎傳來潺潺的流水聲,走進了才發覺,當真是一潭清泉,四周鳥語花香,樹木蔥郁。泉水源源的流淌,似是有著氤氳的霧氣,繽紛的落花飄落水中,隨著水流的方向前行,有風吹過,更多的櫻花紛撒,宛如一場花雨般迷離……。這潭水,有著說不出的熟悉。

王敦走來,含笑將她從馬背上扶下,俯身輕笑︰「不記得了?」

細細的回想,她眼中的震驚越來越深,最後竟然臉色蒼白的躲在他身後,雙手緊拽他的衣服,惴惴不安︰「這,這,這里有巨蟒的。」

就是這,城西的郊野,連綿不絕的山峰,那一次的狩獵,已經是兩年之前的事,但她畢生都不可能忘記。那晚天色已黑,她尋著月光淪落到此處,追來的王敦想要殺她,就是這譚幽泉之中,深不見底,深不可測,突然的騰出一條巨蟒……。那晚,他們差點死在這里。

此時是白天,又已經隔了兩年之久,可她已經嚇得說不出話,躲在他身後宛如受驚的小鹿,仿佛隨時會再次騰出一條巨蟒。王敦心里突然一陣疼惜,她的膽子一向很小,柔弱生怯,誰都不知道那時的她是怎樣鼓起勇氣,不畏生死的上前救他,一次又一次,險些喪命。

「別怕,已經沒事了,那條巨蟒早就不存在了,你忘了自己還吃了它的肉。」

他好心的勸慰,她卻更加惶恐的樣子,下意識的捂住嘴巴,瞪著眼楮拼命搖頭︰「我不是故意的。」

這副模樣,使得他忍不住大笑,眼中卻有著寵溺,一把握住她的手,力道頗緊︰「你當然不是故意的,又沒人怪你,夢兒,跟我來。」

說著,他快步拉她上前,她心里頗為緊張,跟著他走向一側的小徑,還不忘轉身看著馬,不安道︰「馬兒怎麼辦?」

「沒事,就讓它在這。」

「可是,可是……。萬一,那條巨蟒的家人出來了,吃了它怎麼辦?」

她話音剛落,面前的王敦突然停住腳步,使得她頗為驚懼,他卻在這時回過頭來,雙手捧著她的面頰,望著她受驚的眼眸,笑的爽朗至極︰「夢兒,跟你在一起總是這麼開心,你真的太有趣了。」

走過蜿蜒的石路,一路落英飄落,腳下踩的也是繽紛的花瓣,就連王敦,他玄色的錦袍上也不經意的沾染了幾片花瓣。淡香撲鼻,就像是夢中一般,如此的不真實。前方的懸壁越來越窄,像是已經無路可循,可他依舊握著自己的手前行。她也只有跟著他前行,就這樣無所畏懼的走下去。

終于,拐過一個彎,眼前的一切更加遼闊,她才真的有些愣住,這才是別有洞天的一番美景,有花,有草,有樹木,有懸崖峭壁,也有流淌的溪水,竟還有兩間竹屋。

一步步,踩著青草上前,這地方這樣清雅,就像夢境一般。王敦望著她,又是一陣神秘︰「跟我來。」

不遠處的石壁上,樹木茂盛,枝枝葉葉,蔥郁欲滴。而他帶著她,竟來到了一處岩洞前,不深不淺,不大不小,她這才驚得說不出話。這岩洞,正是兩年前她與他避難之地。

那晚很冷,他們在洞里點燃堆火,他還將那條巨蟒烤熟了給她吃,而她也在後來照顧了他整夜,道盡了生平之事。王敦,他說,自己就是在此處愛上了她。

「那竹屋……。」

她回過頭,遲疑的看著他,他笑著點了點頭︰「兩年多前你摔落懸崖,生死未卜,後來我便時常來這,那竹屋是我所建,我叫它」曇月小築「。」

「曇月小築…。」她略一沉吟,隨即淺笑︰「月下曇花?」

他含笑點頭,上前幾步,指了指周圍的灌木枝叢︰「你看那些鋸齒一般的葉子,那是曇花的花枝,這里有很多的曇花,夜間大片盛開的時候,當真是美極了,這也是我帶你來的原因。」

上前微微彎子,仔細觀望,果真看到光亮濃綠的女敕睫和枝葉,而且是成片成片的,周圍幾乎都是,若是同一時間盛開,月光之下,定是驚人的美麗。她不禁嘴角含笑,轉身正要對他說些什麼,豈料此時的王敦正在她身旁,俯著身子與她一同觀看,二人本就離得很久,他又恰巧也在此時轉身看她,一瞬間,唇瓣相觸,仿佛火花四激,二人均是愣住。

她最先回過神來,趕忙的起了身,只覺腦子一嗡,臉漲得通紅,頓覺手足無措,想要說些什麼緩解尷尬,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低著頭不知如何看他,最終轉移話題道︰「咱們回去吧,曇花一年才開一次,等不到的。」

她不知他是怎樣的表情,只听他很久才開了口︰「等的到,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在這住了幾日,夜里守著,見過它們盛開。」

她並不知他為何獨獨對曇花執著,非要將她帶來看它盛開,但心里隱約覺得慌︰「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在這住下?」

「你答應了陪我七日,我們當然要在這住滿七天。」他上前兩步,低頭看她,良久,又執著道︰「會等到的,一定會。」

他這樣的堅定,仿佛這曇花一現是神聖而莊嚴的事,是極其重要的事,容不得她拒絕,也容不得她反駁。

竹屋里的擺設極其簡單,木桌木椅,茶壺茶杯,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床。

天很快就要黑了下來,先前帶來的包袱里,只有一件王敦為她準備的狐 大氅。可是既然要住在這里,總不能餓著肚子,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他帶著她來到溪邊,手中握著一根竹棍,一頭削的尖尖的,很是鋒利的樣子。

她站在岸邊,看著他一下將竹棍刺入水中,動作迅速勇猛,再次抬起,尖尖的竹棍上正插著一條魚!他回過頭,舉著戰利品對她笑,引的她也跟著揚起嘴角,不禁有些躍躍欲試︰「處仲,我也想試試。」

王敦含笑向她伸出手,她趕忙月兌了鞋襪,快步踏入溪水中,已經是盛夏季節,並不覺得寒涼,水流劃過的腳果處反倒帶著幾分愜意。她極是歡喜的樣子,接過他手中的竹棍,這才發覺溪水里有很多魚,有的扭動著肥美的身子游動,有的靜靜的藏在卵石旁,腳下的卵石光滑極了,她緊緊握著竹棍,看準了其中一條,深吸了口氣,二話不說的刺去。

她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一直不敢動,王敦以為她沒有刺到,正要上前查看,誰知她在這時舉起手中的竹棍,激起了無數水花,竹棍上是一條鮮活的魚,她的眉目彎彎,笑的頗為得意︰「處仲你看,我捉到了!捉到了!」

像個興奮的孩子一般,她只差跳起來歡呼雀躍,濺到臉上的小水珠亮亮的,晶瑩剔透,說不出的動人。王敦不禁贊嘆︰「真沒想到,你竟然還會這樣的本事,下手快準,當真讓我刮目相看。」

「魚兒會游動,所以要看準它們的位置,猜測它們接下來游去的方向,比它們先一步下手。這是我小的時候,我爹教我的,他捕魚種田都很在行。」

她面上帶著小小的得意,但說到最後,不覺想起爹娘,微微一愣。王敦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竹棍,故作嘆息︰「不過是夸了你兩句,就開始得意洋洋了,有本事跟我比試一番?」

她果真點頭,向他伸出小拇指,笑的很是皎潔︰「輸的人負責殺魚、烤魚,贏的人負責吃。」

「好!」

二人踩著溪水,追趕著魚兒,笑聲交映。

不知不覺,天色已黑,捉到的魚足夠吃,卻也分不清究竟誰捉的比較多。只好一起圍著篝火,用青竹插起,烤著香噴噴的魚。

竹屋前的空地上,他們席地而坐,月光皎皎,繁星點點,很是明朗的夜空。在郊野之地望去,漫長悠遠。篝火映的周圍很亮,也映在她的身上、臉上,而此時的她,正目不轉楮的望著烤魚,咬著嘴唇極是可憐的模樣︰「處仲,我餓了。」

撲鼻而來的香味,饞的她就快流下口水,使得王敦忍俊不禁,再次將魚翻了身︰「再等等,馬上就好。」

又等了一會,終于可以吃到香噴噴的烤魚,燙的她火急火燎,畢竟是自己親手所抓,成就感油然而生,覺得格外好吃。直到撐得實在吃不下,她才放下青竹,望著王敦不好意思的笑︰「午飯吃的很少,我真的餓了。」

王敦並未說什麼,只是看著她笑,篝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臉上,顯得如此多情。

青草幽幽,皓月高懸,像是一盞明燈掛在夜幕。銀白的光芒傾灑下來,遠處的山巒重重疊疊,雖是盛夏,夜晚還是有些涼意的,她穿著那件狐 大氅,與王敦躺在草地,睜開眼楮就是漫無天際的繁星,亮亮的,閃閃的,就像一顆顆寶石瓖嵌在夜空,遼闊無垠。

淡淡的青草香縈繞鼻尖,他們就這樣躺著,誰也沒有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漸漸感覺到了困意,閉著眼楮迷迷糊糊的時候,听到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如此的飄忽不定︰「我想一輩子守著你,跟你一起捉魚、烤魚,跟你一起等曇花盛開,跟你一起躺在這里,睜開眼楮就是漫天的星辰……。我更希望時光飛快的流轉,再次睜開眼楮,繁華落幕,鉛華洗盡,直到年華老去,我們已經在這里度過一生的時間。」

她閉著眼楮,睫毛微卷,秀鼻麗唇,從側面看去輪廓泛著柔光,如此美好的人兒。她睡著了,就如同當年,曇花盛開的剎那間,他轉頭看著她,她就是如此的模樣,如玉的容顏,就如同月光一樣皎潔,就連那根根分明的眼睫也有著迷人的光華。此刻,就如從前一樣,他們離得這樣近,他的心從未如此滿足。

伸出手輕輕的觸模她的額頭,接著是眼楮、鼻子、嘴唇,直到下巴,他眼中含笑,終究忍不住說道︰「如果,如果我比王爺先一步認識你,那麼今日,你心里會不會有我的位置,你會不會愛我,就如同我愛你一般。」

他以為她睡著了,可是她的眼睫在輕輕顫抖,緩緩睜開眼楮,望著漫天的星辰,眼角濕潤,聲音也輕輕的哽咽︰「處仲,為什麼……」

她微微側目,看到他就躺在自己的左側,離得很久,他的眼楮很亮,就像夜空中瓖嵌的寶石,不,比那寶石還要黑亮,他很輕松的听懂了她的話,輕揚起嘴角,溫柔的望著她︰「我愛你,沒有為什麼,就是心甘情願的愛你,即便你真的算計我、背叛我,我也會飲鴆止渴,甘之若飲。」

她終究控制不住眼淚,肆虐的流下,他的手撫模她的面頰,緩緩靠近了她,黑夜中,他的氣息如此清凌,柔軟的嘴唇輕吻在她的眼眸,為她拭去淚水︰「你哭了,是因為我嗎?夢兒,你說你害了我,其實是我心甘情願的,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還是會選擇一樣的路,想你、念你,你讓我知道愛一個人有多甜,哪怕從此是萬劫不復的地獄,至少我這一生都知道甜的滋味。」

他低笑一聲,聲音有著莫名的情愫︰「我這一生,經歷過大起大落,也算得上久經生死,殺戮無數,權利和地位均已得到,而上天偏又讓我愛上了你,所以我知足了,曇花一現又怎樣,至少我沒有白白活過。」

「處仲……。」她心里泛起疼的感覺,眼淚涼涼的︰「你是我見過的,世上最好的男子。」

「好?」他又是一陣低笑,顯得那樣蒼涼︰「夢兒,我一點也不好,我懷疑過你,不信任你,還差點傷害了你……你該感激自己有個好妹妹,昨晚,若不是河苑拿著刀子闖進將軍府,你的人生應該已經被我毀了。」

「河苑?」她不禁一愣。

他點了點頭︰「是啊,孟河苑,她不顧死活的夜闖將軍府,險些被侍衛殺了,最後挾持了府里的下人要求見我,所以麻三才匆匆跑來請我。」

原來,竟是這樣……。

「夢兒,我早就說過,你是最會說謊的,面不改色,可以騙過所有人,」他的聲音不由得柔軟︰「若不是河苑,我怎會知道自己誤解了你,當初你離開我,是舞陽苦苦哀求的結果,你從沒有算計我,是司馬睿卑鄙,河苑說,他甚至以我的性命威脅你……。夢兒,我真想殺了他。」

「不,」她心里一慌,趕忙的坐起了身,急急的拽著他的衣袖︰「可王爺沒有殺你,他本可以斬草除根的,否則你怎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若不是你,他怎會繞我不死!」他的聲音突然陰郁,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此時此刻,他與茂弘已經被周訪所救,我若殺他,易如反掌。」

「處仲,」她的神情那樣驚懼,只感覺出了一身的冷汗︰「不要殺王爺,求你。」

他沉默不語的看著她,雙手不由緊握,很快微微眯起眼眸︰「我不甘心。」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憑什麼,司馬睿可以魚與熊掌兼得,他那樣清楚的記的,峽谷相逢那日,他說,你忘了,我是瑯邪王,本王想要的東西都將得到……

而他只想要一個女人,可以拿任何東西交換,可是,上天如此不公。

「處仲,我第一次見到王爺,是在淮河邊,那一年我十三歲,王爺十七歲,在我快被淹死的時候,他從河底救了我一命……我與他是注定要相遇的,處仲,你不可能比王爺先一步認識我,所以,我不可能愛你,這一生都不可能。」

她知道,這番話如此傷人,可她必須這樣說,讓他清醒,讓他痛悟。

話說出口的那刻,王敦的沉默如此落寞,就連夜風也夾雜著疼痛的滋味。可是片刻,他說︰「那下輩子呢,來生呢,你可不可以愛我,跟我在一起。」

她一愣,眼中溢滿淚花,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下輩子,來生那樣遙遠,誰知道呢。

「我答應你,不殺他,」他輕笑一聲,目光望著她,眼眸晶瑩︰「但你要答應我,來生跟我在一起,你心里要有我的位置,就如同我愛你這般愛著我,即便他仍舊先遇到你,你也不要愛他……你要等我,等我遇到你的那刻。」

眼淚早已克制不住,她幾乎泣不成聲,哭得鼻子紅紅的,抽涕道︰「好,我答應你。」

他這才欣喜若狂,仿佛早已等到了來生一般,滿心的歡喜遏制不住,雙手捧住她的臉,溫柔的抹去她的淚,輕輕的吻在她柔軟的嘴唇,笑道︰「這個吻,就當做你對我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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