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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安東將軍府(新文首推求收藏)

她在床上躺了五天,總算可以下床走幾步,而這五天里,似是意料之中,司馬睿沒有來看她。ai琥嘎璩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或者說他害怕面對她,而她,是全然的不想再見他。

綠秀說,那日,打她的兩個侍衛被司馬睿親手所殺,她心里早已有了預感,但听到此話還是止不住的顫抖,她如此痛恨他殺人,他卻總是因為她殺人。

躺在床上的時候,司馬裒已經能夠拄著拐棍下床,第一次看到她被打成這樣,這個孩子最終忍不住哭了,他說,他知道不應該,可是那一刻,他恨極了自己的父王。而她听了,只覺一片惶然。面上卻裝作好笑的樣子道︰「不怪你父王,虞娘娘是看你前些日子一直躺在床上,想著不能讓我的裒兒獨自承受這些,所以將自己整慘了,現在可算跟你一樣了,可你突然又能走動了...」

一番話,果真使得司馬裒破涕為笑,眼楮卻還是紅紅的︰「虞娘娘說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如今的司馬裒,是她全部的信念,這個孩子給了她太多的溫暖,她勢必要保全他。

第六天的時候,她已經可以下床,坐在門外曬著太陽,卻又感覺陽光那樣刺眼,揚起手掌微微遮住光亮,卻在此時看到一個嬌俏的身影,河苑回來了。

她一身男兒的打扮,模樣一如既往的俊俏,可是平白的添了幾分生冷。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二人對望很久,誰也無法從對方眼中看到任何東西。她終究強忍不住,上前一把抓過她肩上的包袱,用力的扔在地上,恨的眼淚都在打轉︰「為什麼?」

河苑並未開口,只是冷漠的看了她一眼,彎身撿起地上的包袱,徑直從包內掏出一把匕首,二話不說的扔在她的面前。如此熟悉的包銀獠牙匕首,熟悉的令她暈眩,可是,那把匕首明明在她這里。

無需任何的解說,她已經全然明白,難怪,大婚那日,她再三的強調這把匕首獨一無二,那是她給她最後的坦白機會。獠牙虎怪的兩個獠齒.....這瓖銀匕首從來都是一對。

此刻,她覺得心里恨意劇增︰「是梁夫人,對不對?」

「不是,」河苑緩緩的開了口︰「是鄭阿春,她帶著這把相同的匕首來找我,就在被你趕出府的那日,我倒寧願是梁夫人所說,至少我不會信她的話。」

「剛開始我不信她,她以為虞沅是我所殺,當然有可能騙我,可是你告訴我,這把匕首是我們的傳家寶,僅此一把,獨一無二。」她說著,不禁笑了一聲,但那笑太過悲涼︰「離開後,我帶著這把匕首去了漠南,見到了所謂的敕勒一族,落魄,潦倒,僅剩的族人過著飲血茹毛的生活,寸草不生,不毛之地.....對了,我還見到了一個叫副伏羅敏敏的女人,她說匕首是她的,是副伏羅氏的祖傳之物,她與妹妹各自一把。現在,你還要告訴我,我是你妹妹孟河苑嗎?」

愣愣的听完,她已經無力反駁,低垂下眉眼,聲音顯得蒼涼︰「你為何還要回來?」

她靜靜的看著她,眼眸里有太過復雜的情緒︰「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不再信你,但不代表我信別人,還有那個叫副伏羅敏敏的女子,她說,王爺是我的殺父仇人。」

她在等著她回答,等著她說些什麼,可她此刻無話可說。良久的沉默,她接著道︰「我只想听你一句實話,我究竟是誰?為何會失憶?」

直到這一刻,她仍舊不願開口,只是突然抬起頭看著她,眼楮有些酸澀的疼︰「你是我妹妹,孟河苑。」

「你還不肯告訴我。」她眼中閃過失望。

她搖了搖頭,眼楮里亮晶晶的淚花︰「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妹妹孟河苑,永遠只有這一個身份。」

良久的沉默,她勾起嘴角的一抹嘲諷,冷冷的望著她︰「我會等著你說實話,總有這麼一天,如果王爺真的是我的殺父仇人,我會殺了他,或者,他先殺了我。」

說罷,她轉身離開,卻不是向著離開的方向,而是徑直走向曾經的住處,孟央望著她的背影,愣了許久,最終開口道︰「司馬毗說,他再也不願見你,你可想好了怎麼辦?」

她果真頓了頓腳步,但很快,又繼續離開︰「無所謂,我也沒打算再見他。」

她,已經不再是孟河苑了,她與曾經的副伏羅爽爽越來越像,像的令她害怕,不由自主的感到害怕。

好幾次,她去看河苑,只字不提二人間的隔閡,如同從前一樣,笑意盈盈與她說話,可是,回不到從前便是永遠的回不到從前,河苑從不與她廢話,一直咄咄的望著她,追問一句她到底是誰。

她沉默,她也沉默,最終起身離開,很久都沒有再去看她。

不管怎樣,日子還是一天天的流逝,直到一個月後,項城傳來消息,東海王司馬越于半月前病死。因此前被皇帝下令追討,司馬越早已是大晉的罪臣,軍中秘不發喪。王衍新封元帥,統領司馬越大軍,念及舊情,親自護送其靈柩回東海國。

司馬毗及裴妃暫留京邑,待與龍驤將軍李惲等人接應,隨後返回東海。

司馬睿身為瑯邪王,八王之亂初期曾受命為司馬越的左將軍,畢竟是其子佷小輩,于是率王導等人一同前去東海國吊唁。

從綠秀口中得知此事,司馬睿早已離開,想起從前每一次他有事出府,都會親自前來向她告別,而如今,物是人非,所有的一切都變了。他現在最愛跟梁夫人在一起,對了,還有新納的暄妍夫人,那日他曾經說過,嫣然一笑,春色暄妍,如今的嫣兒,總算可以承恩弄寵,平步青雲。

臨行前的那晚,他是在暄妍夫人房中度過的。

微微的發著呆,很快又回過神來,苦笑著搖了搖頭,在心里嘆息自己的無用,早就說過不想他,不提他,現在為何又要惹自己不痛快。司馬睿,那個男人即便現在出現在自己面前,她也不願見到他,更不想見到他。

從裒兒處回來,經過園子,花開的正旺,處處奼紫嫣紅,綠葉也都是碧油油的。這樣美的場景,她的腳步禁不住放慢,綠秀卻在這時提醒道︰「娘娘,咱們回去吧。」

她無需多言,她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這處園子離書房最近,也是司馬睿的夫人們最常來的地方。園子不遠處有個涼亭,假山亭榭,花草盎然,繽紛多彩的繁花,綠是純粹的綠,紅是鮮艷的紅,映入眼中美不勝收。枝頭有鳥兒悅唱,如今天氣好了,蝴蝶也愛飛來,在花叢間競相起舞,五彩斑斕。

這樣美的地方自然需要美人襯著,她們往往是披金戴銀,精妝粉啄的聚集在此處,嫣然動人,巧笑倩兮,個個明艷照人,映的園子里顧盼生輝。

綠秀知道她素喜清靜,平日里最不願遇見她們,因而出言提醒。她卻並不在意的笑了笑,道︰「以往經過這,老遠就能听到笑語聲,現在你听听,是不是很安靜?」

她這才反應過來,屏息凝神,果真是靜的很,于是有些驚訝道︰「真的听不到說笑聲。」

「那咱們進去走走?」她不禁含笑道。

綠秀趕忙的點了點頭。

院子里果真很美,花香飄遠,景色怡人,正是晴朗的天氣,如此的安靜實屬難得。向前走了幾步,目光不經意望向遠處的涼亭,卻看到一抹櫻紅的嬌影,仔細的看了看,才發現是荷夫人庾蓮心。她獨自坐在亭內,倚著暗紅色的雕欄,目光出神的望著遠處,相比以往的精妝珠翠,此時的她不施粉黛,神情落寞,更顯得憐人。

漸漸走近了,才見婢女花枝站在涼亭下,隔著不遠的距離,見到她後趕忙行了禮︰「王妃娘娘。」

她隨意的笑了笑,開口道︰「為何站在這里?」

「夫人不許奴婢跟著,說要一個人待在這里,奴婢不放心,又不敢離得太近,所以在這守著。」

她將目光望向涼亭內的庾蓮心,走近幾步才發覺她略顯病態,雖是穿著櫻紅色的錦服,卻襯不出好的氣色,面色嬴白,清瘦憔悴。美景之中,給人一種悲涼的感覺。輕嘆一聲,她卻沒再上前,轉身對花枝道︰「荷夫人可是身子不適?」

花枝趕忙的點了點頭︰「天氣熱了以後,夫人就一直咳個不停,她總說胸口疼,時常一身的虛汗,睡也睡不好,前些日子還咯出了血,太醫說是癆咳。」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小,她卻有些詫異,開口道︰「此病可大可小,若是調理不當便會轉化成急癆,可告訴了王爺?」

「一開始就告訴王爺了,」她急忙道︰「王爺來看過夫人一次,叮囑她好好養病就離開了,夫人整日郁郁寡歡,比之前更瘦了,雖然一直在用藥,病情卻不見好轉。」

她本來沒想著上前見她,眼下心里卻頗不是滋味,頓了頓步子,吩咐綠秀在這等她,便上前走向涼亭。

腳步剛剛停頓在亭內,庾蓮心並未回頭,依舊是遙遙的望著遠處,卻幽幽的開了口︰「剛剛看到娘娘與花枝說話,還以為你不會過來了。」

話音剛落,她已經克制不住的咳嗽起來,手中的錦帕緊捂著嘴,好一陣才平息下來,孟央此時才發覺,她何止是面色憔悴那樣簡單,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子,卻宛如垂暮之人,整個人都死氣沉沉的。她的唇色泛白,曾經水靈靈的眼眸毫無生機,甚至在深陷的眼角處,她吃驚的發現了細紋,這還是那個明艷動人的荷夫人嗎?

「我得了癆病,想必是好不了了,所有人都躲得遠遠的,連王爺也很少來看我,娘娘倒是例外,還敢上前看我。」

她的聲音很輕,略帶自嘲,使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開口道︰「又不是什麼疫病,你若肯悉心調治,總會好的。」

「我自個的病自個清楚,娘娘也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憂郁重重對身子沒好處,但我笑不出來,所以也就認了,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遭罪了。」說著,又是一陣猛咳,面色漲的微紅,好久才緩過來,卻又接著笑了一聲︰「娘娘看,平日這里鶯鶯燕燕好不熱鬧,如今王爺一離府,這里就安靜了,誰都知道王爺進出書房經過這園子呢。」

她心里嘆息一聲,面上帶著一絲擔憂,道︰「你這樣病著,還是回去歇著吧,好好養病身子才會好,若是連自己都沒有存活的希望,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回去?回哪里去呢?」她不由得笑了一聲,卻顯得那樣淒涼︰「我初入府的時候,王爺對我真好,疼我寵我,平日里總愛帶我在身邊,就連出府狩獵也是我陪著。我是庾氏世族的女兒,肩負著庾氏的利益被送入王府的,可是能夠陪在王爺身邊,我心里那樣雀躍,覺得自己是世間最幸運的女子。我那時覺得,瑯邪王府就是我的家,王爺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說著,她低笑︰「直到現在,我終于明白,王爺喜歡我的時候,可以把我捧雲霄,雲錦悠悠,彩霞絢爛,所有人都會頭暈目眩,被那些不真實的璀璨迷住雙眼。可是,王爺也可以瞬間將人摔落地獄,粉身碎骨,挫骨揚灰,永生永世的處在黑暗和寒冷之中,再無翻身的可能。」

一陣猛咳過後,她顯得更加悲切,孟央不忍再听,想著勸她回去,又听她開口道︰「新封的暄妍夫人很得意呢,前呼後擁,自以為王爺寵她,得意到以為天上的星星都可以摘下。其實她就如同當年的我,愚不可及,自恃而驕,總有一天,也會落了個我這樣的下場。」

她不知如何才能安慰她,此時才發覺語言的蒼白無力,想了想,最終開口道︰「你又怎知自己是怎樣的下場,養好了身子才有一切從來的可能,王爺不是絕情的人。」

「他還不夠絕情嗎?也對,對于娘娘,王爺永遠不會絕情。」她像是覺得好笑,輕笑一聲︰「我早該明白的,他只有一顆心,心里只有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坐著娘娘您,任誰也是靠近不了的,每個女人都覺得自己會是特殊的,所以想盡一切辦法,算計著那個位置,結果都會落得一個下場……。咳咳……」

「別說了。」她微微蹙起秀眉,上前兩步為她拍了拍後背,卻突然一把被她抓住手腕,孟央從她眼中看到了絕望,那是心寒的滋味,她有過相同的體會。

「娘娘可記得,安東司馬誤傷了王爺那次?」

「當然記得。」

那次,段靈箐偷了鮮卑族的兵符,王導想是要阻止司馬睿的通殺令,誤傷了他,而後跪在地上不肯起來。那一次,他發了好大的脾氣,還將劍扔在地上要王導自裁……。而她之所以記得那樣清楚,是因為後來他單獨見她,說了那句她一生也無法忘記的話,他說︰你真的只屬于我嗎?……王府里每個女人都完整的屬于我,本王的每個女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可是孟央,你是嗎?

那一刻,她的心被刺的千瘡百孔。

「那日,娘娘離開,我看到王爺倒在地上,我從未見過他那個樣子,他的傷口一直血流不止,他死死的按著,額上冷汗淋淋,臉色慘白,他像是疼到了極點,也像是慌到了極點,手不停的抖,眼楮紅的厲害,眼淚砸落在地上。」她說著,自己反倒忍不住紅了眼圈,眼中泛著淚光︰「我從未見過王爺哭,他是瑯邪王啊,就像高高在上的神,萬人敬仰……那一刻,我以為他傷口疼,後來才明白,他捂住的不是傷口,是心髒。」

孟央怔仲,不由得收起自己的手,她卻握的更緊了,眼中帶著幽怨,緩緩落下清淚︰「我那樣羨慕你,嫉妒的快要發瘋,嫉妒的想把你殺了,如果我是你,得到了王爺的愛,哪怕只有一刻,死而無憾。」

她說完,咳的更厲害了,用錦帕捂住嘴巴,怎麼也止不住,好不容易止住了,那木蘭色的錦帕里卻有血的痕跡,她心里一驚,趕忙道︰「我去叫花枝請太醫過來?」

「不用了,」她再一次拉住了她,額頭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勉強的搖了搖頭,顯得格外無力︰「娘娘,對王爺好一點,求求你,不要讓他那樣痛苦,我真想代替他承受那些,我寧願痛的是自己。」

心里涌出酸楚的感覺,她握著她的手,道︰「你也說了他那樣絕情,為何還要這樣對他。」

「王爺對我絕情,是因為我不夠好,不足以令他心動,不足以令他憐惜,」她的眼中有著晶瑩的淚花,神情卻那樣落寞︰「如果我能做到娘娘這樣,他興許就會愛我,不是他的錯,是我不夠好,我只是庾氏世族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

她在這一刻感覺到了眼角的濕潤,庾蓮心,瑯邪荷夫人。當年,她一襲紅裝,起舞在大堂上,眉心上點綴著妖嬈綻放的蓮花,美艷動人。她是庾氏世族的大小姐,從小必定集眾人寵愛于一身,但她並不像王瑜那般跋扈,更無害人之心,她只是在得到司馬睿的寵愛之時,歡喜雀躍,想讓所有人都看到自己的幸運,得意洋洋。但這並非過錯,這世間的任何一女子,得到了心愛之人的疼惜,都會忍不住想要炫耀,想要全世界知道自己喜悅的心情。

她沒有錯,她的一生就如同段靈箐一般,籠罩在家族的光輝之下,光彩照人,可是為何,卻走到了今日的地步?

「我原本恨王爺,他為了一個黑袍掩面的神秘女人,打了我二十大板,還把從小就伺候我的陪嫁丫鬟殺了,我那時真是很恨他,」她的眼淚終究落了下來,顯得那樣無助︰「可比起恨,我更愛他,王爺是我的天,他就是我的一切。」

提及傷心之處,就如同尋到了一個發泄的口子,她掩面痛哭,整個人猶如隨時凋零的花朵,令人心生害怕。

「我說過,若是得到了王爺的愛,哪怕僅是一刻也死而無憾,但他不愛我,他的心太冷了,我暖不了。娘娘,你可知多少女人羨慕著你,可你為何還要傷害王爺?」

她傷害了他?可是,他何曾沒有傷害她。庾蓮心只看到她表面的恩寵,只看到她是他心愛的女人,又何曾看到她心里是怎樣的潰爛。

「我跟你是一樣的。」恍惚中,她听到自己開了口。

庾蓮心也不知是否听明白了什麼,掛著淚珠的面上一愣,很快又破涕為笑,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喃喃道︰「如果有來生,我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遇到王爺,除非他愛我。」

傍晚的時候,她正坐在房內喝茶,綠秀匆匆而來,開口道︰「娘娘,府內來了位羽林侍衛,說是奉了惠皇後懿旨有急事見您。」

羽林侍衛是皇宮禁衛軍,惠皇後?可不就是羊皇後羊獻容?

她感到詫異,羊皇後與她素無淵源,唯一有交集之處便是隨司馬睿初次入宮,她誤入昭陽宮,將那瓶暫毀容貌的冷肌丸給了她,時隔數年,她這樣焦急的派羽林侍衛前來,可是出了什麼事?

這樣想著,趕忙對綠秀道︰「帶我去見他。」

那羽林侍衛正在前院等候,戎裝護甲,儀容出眾,但神情略顯疲倦,很明顯是日夜兼程趕來,行色匆匆。見到她後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很快的行了禮︰「羽林中郎將簡文溪,給虞妃娘娘請安。」

「簡侍衛免禮。」

她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心里有些暗贊,面前這人不卑不亢,容貌硬朗,確是一表人才。簡文溪很快的起了身,目光掃過周圍的宮人,恭敬道︰「卑職奉惠皇後懿旨,傳幾句話給虞妃娘娘,娘娘可否擯退宮人。」

心里雖有疑惑,她仍舊點了點頭,對周圍的宮人道︰「你們都退下。」

宮人們應聲而去,他卻仍舊沒有坦言,而是望著她身後的綠秀︰「這位宮人也勞煩娘娘擯退。」

綠秀不禁蹙起眉頭,頗為擔憂的望著她︰「娘娘…。」

她當然知道她的擔憂,羽林侍衛身為皇家禁軍,有著保衛皇城的職責,僅受命于皇上。此人匆匆而來,直言奉羊皇後懿旨,實在可疑,但他能夠順利的進入王府,可見真的有御林軍的鍍金腰牌。但如果面前的人是皇上所派,如今洛陽正是戰亂之地,司馬熾也有可能想挾持她入宮,以此要挾瑯邪王出兵。

她,該不該相信此人?

大概是看出她的猶豫,簡文溪很快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遞給了她︰「惠皇後說,虞妃娘娘若是不信卑職,就拿這封信給您。」

她接過,隨即拆開,信箋上面是幾行清勁的小字,下筆頗重,澿透紙張,一看便知是自幼習字的功底︰

「鱉靈狠斷腸,梁利心彷徨,杜宇今猶在,心與躑躅偕。

盡得容顏毀,莫逆不相忘,子規啼血情,焉知深幾許。

生者望死別,直叫人泣血,杜鵑為汝竭,盼爾切切知。」

果真是羊皇後,她確實信了,但心也跟著顫抖起來,生者望死別,直叫人泣血,杜鵑為汝竭,盼爾切切知……。

「綠秀,去沏茶。」

立刻下了令,綠秀便退了下去,她在這時握緊了手中的信箋,神情那樣緊張︰「惠皇後所言何意?」

簡文溪這才開了口︰「她要卑職告訴娘娘,千萬阻止王爺前去東海國。」

她只覺有大事發生,竟然出了一聲的冷汗,結結巴巴道︰「為,為何?」

「東海王逝世,王衍護送其靈柩返回封地,昨日獻容得到消息,石勒率兵于苦縣寧平城追上王衍等人,殺了將軍錢瑞,圍困潰敗的十萬士眾,用弓箭全部射死,其中不乏王孫貴族,均不能幸免,苦縣寧平的百姓,全部被屠殺,石勒與其部下燒死了所有人,吃肉飲血,殘忍至極。」

他說著,神色有些不忍︰「石勒懷恨東海王,燒了他的靈柩,太尉王衍被抓,為了活命,投降石勒,更主動提出幫石勒殺死瑯邪王,他密謀封鎖消息,繼續帶著東海王的靈柩返回封地,等到瑯邪王前去吊唁,密謀殺之。」

孟央吃驚的听完,尤不敢相信︰「這消息當真可靠?惠皇後又是如何得知?」

說起來,石勒屠殺了全部的晉軍和百姓,封鎖消息也是有可能的,這樣機密的事,也許連皇帝都無從得知,她不得不起疑,羊皇後如何知道的如此詳細?

簡文溪頓了頓,似是在猶豫,最終開口道︰「不瞞虞妃娘娘,獻容與匈奴大將劉曜素有交情,此事也是從他口中偶然得知,千真萬確,她念及與娘娘的舊情,偷偷命卑職連夜趕來,娘娘一定要相信卑職。」

她信,當然信,那個眉目低沉的羊皇後,她沒有必要撒謊,可是,不管她信不信,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你來晚了,王爺清晨便離開了。」

微微顫抖著眼睫,她死死的握住手中的信箋,心里慌得不成樣子,司馬睿此去,僅帶了王導與紀瞻,還有為數不多的護衛,東海國與瑯邪國相鄰,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任何危險,眼下怕是已經到了東海封地。

簡文溪嘆息一聲︰「得到消息之後,卑職片刻也不敢耽擱,但還是晚了一步,洛陽即將淪陷,瑯邪王此次在劫難逃,這建康城很快就成了匈奴人的天下,虞妃娘娘,您該提早為自己做打算了。」

「不會,他不會有事。」

像是安慰自己,更像是說服自己,她面色蒼白的開了口,簡文溪又是一聲長嘆︰「若是從前揚州刺史還在,瑯邪王定能平安歸來,可惜,如今的王敦大人未必肯出手相助。」

此話一出,她果真一愣,下意識的望著他︰「揚州刺史,王敦?」

「是啊,王刺史被貶湘州半年,幾經生死,在王衍駐守洛陽之時,他成功的奪下湘州之地,而不久前,匈奴攻打洛陽城,趁著王衍頭焦爛額之際,王刺史以靜制動,重新掌控了整個王氏家族。兵權在握,且王氏世族就在東海國與瑯邪國接壤之地,他若肯相救,瑯邪王定能月兌難。」

處仲,他怕是巴不得司馬睿死,哪里會救他?她心里慌亂的很,突然腦中靈光一閃,開口道︰「安東司馬王導是王刺史的堂弟,他應該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死于石勒之手,說不清會出手相救。」

話說完,不知簡文溪搖頭嘆息,就連自己也是一愣,她真傻,怎麼可能?王敦是怎樣的人她怎會不清楚?他從不允許別人欠自己,也不允許自己欠別人,他與王導雖是族兄弟,但王導更是司馬睿的心月復大將,他不欠王導,但司馬睿欠他,這一次,他必定不會出手相救。

簡文溪離開,她坐在院中,心里難以平靜,更是怕的很。己巳師父臨行前,說真正的劫難不久之後便會降臨,是生是死就要看她與司馬睿的造化了,如今,果真如此。石勒,神煞羊刃之星,他並不是不是司馬睿的貴人,他就要擾亂這天下,屠殺漢人百姓,暴戾荒誕,天理何存?司馬睿危在旦夕,她卻只能在這里心急如焚。

正想著,就听綠秀上前附聲道︰「梁夫人求見。」

她心里亂的很,根本不願見那個女人,索性想說不見,可是,梁楚兒已經不管不顧的走了過來,她是獨身而來,沒有帶任何宮人。月復部高高的隆起,很是不方便的走來,見到她後二話不說,竟然徑直的跪下!

她的面上是真正的悲切,眼楮通紅,明顯的哭過︰「娘娘,你要救王爺,一定要救王爺。」

片刻的呆愣,很快的恢復如常,頗為冷淡道︰「你又想怎樣陷害我,莫不是跪一會又假裝小產?」

梁楚兒大月復便便,確實很艱難的跪著,她的聲音很是焦急︰「咱們的恩怨暫且放在一邊,如今王爺危在旦夕,我們應該想著如何幫他。」

「我听不懂你說什麼。」她冷言道。

可以看出,她很不耐煩,偏偏又要隱忍怒氣︰「別裝了,今日從皇城來了羽林侍衛,我在宮中見過他,他是中郎將簡文溪,羊獻容的遠方表親,必定是羊獻容要他來見你。」

「梁夫人倒是什麼都知道,」她不禁含笑看著她︰「我都有些懷疑自己身邊是不是出了第二個暄妍夫人?」

「是,我承認,暗中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可你還不是一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派了幾個忠心的奴才一天到晚的盯著我,」她頗有些咬牙切齒,道︰「可我也沒把你怎麼樣,你請了府外的皇甫醒珍瞧病,我想得到你的藥方,還不是沒得到?司馬裒的那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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