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郝建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後,不但沒有表現出大家預想的那種激動情緒來,而且連一句疑問都沒有就異常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不知道是該說他看得開呢,還是說他比較冷血。對此,郝祖國的反應比較強烈︰「怪不得他與我們格格不入呢,原來他……」
「祖國,你可不能這麼說。尤其當著你哥的面。」章小鳳打斷了郝祖國的話,沉下臉訓斥道︰「不管怎樣,他都是你哥哥!」
郝祖國鼓了鼓嘴,沒再說什麼。一位護士來通知他們,郝亭花已經醒了,可以進去探視了。一行人進了急救病房,看到郝亭花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氣管,旁邊的吊瓶架子上一大瓶血液正在一點一滴的往郝亭花的血管里輸著……
章小鳳拉起郝亭花的手,未語淚先流︰「傻孩子……」
「媽……」郝亭花的聲音很微弱,淚水也不住地往外流著︰「媽呀……我,我不想活了……」章小鳳連忙用手幫她擦淚︰「別哭,我的乖女兒,媽在這里,你有天大的委屈,只管跟媽說,媽替你做主……孩子啊,你為啥要做這樣的傻事呢?一點也不愛惜爹媽給你的身體,你,真是不孝啊……」
「媽,對不起……我,我已經沒啥活頭了。」
「別說傻話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活著就有希望。你們這些孩子都沒經過戰爭年月,在那個時候我們活得多麼艱難、多麼不容易啊,現在想來還心有余悸,我們不也活下來了……你看看你們駱子叔,他受了多大的磨難,還不是好好地活著嗎?有啥事想不開呀?」
「媽……你告訴我,哥真的不是我親哥嗎?」
「是,你哥不是我親生的,就連你,也不是我親生的。」
章小鳳的一句話,就像平地里扔下了一顆炸彈,屋里的人全都驚呆了,就連原本知情的郝一湖也呆住了,他是為章小鳳突然這樣說而感到驚訝。
「媽?你不會是糊涂了吧?」郝祖國忍不住了︰「先是大哥不是我大哥,現在咋整得就連姐也不是我姐了?媽,你在說胡話嗎?」
「祖國你別吵吵,我說的是真的!」
郝亭花流著淚,哭笑道︰「真是天大的笑話呀……敢情我們都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還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媽!你別開玩笑了!那我和二哥呢?難道也是你們抱養的嗎?」看到郝亭花淚流滿面的樣子,郝祖國也難過得要命,他無法相信這是事實,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兄弟姐妹,一個個突然之間都變成了毫無血緣關系的人,這可能嗎?郝祖國急切地想讓母親確認這件事。所以,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站在郝祖國身邊一直沉默著的郝設華,一把拉住了情緒有些激動的郝祖國。郝祖國想要掙月兌郝設華時,突然發現他的手在二哥的手里竟然絲毫不能動彈。他望著比自己瘦弱的二哥,心下暗暗的吃驚,二哥怎麼會有如此巨大的腕力?此時此刻,郝設華眼中也滿是痛苦︰「祖國,好好听媽說。」
駱子也在郝祖國的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向他搖了搖頭。郝祖國攥緊拳頭,將激動的情緒強壓了下去。
「亭花,這事兒瞞著你是媽不對。」章小鳳的口氣很平靜,郝亭花心緒也緩和了許多,她望著章小鳳,等著她繼續說下去︰「今天索性就把話全都說開,免得你以後再想不開又給我在身上劃幾道口子,那我可受不了。弄的不好,媽這條老命也得陪上。」
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章小鳳的臉上……
「就算你們不是我的親生骨肉,我可從來沒把你們不當親生的來養,你們都是我的心頭肉哇。」章小鳳顫抖著雙手撫模著郝亭花被包扎起來的左手腕,淚水一滴滴地掉在了潔白的被子上,將那里浸濕了一大片。
郝一湖扶住章小鳳的肩,輕聲問︰「小風,這是干什麼啊?你……」
「老郝,你不要阻攔我!你把那個東西給我吧。」章小鳳用衣袖沾了沾淚,從極不情願的郝一湖手中接過了那塊曾經放在郝亭花懷中的手帕,輕輕的打開,展放在了郝亭花面前︰「亭花,你好好听娘說。祖國出生那年,有人把你抱到了我們家的門口……那天又是刮風又是下雪的,特別的冷。你爸爸把你抱進了家里……那時你才一歲多點,又瘦又小,我們見你可愛又可憐,就收養了你。從那時起,我們就把你當親生閨女一樣地養著,對外面說你和設華是雙胞胎,你是姐姐,設華是弟弟。這麼多年了,誰也沒有懷疑過你不是我們親生的啊。娃啊,看好了,這手帕上的血就是你親生父母的……」
郝亭花沒有動,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塊手帕,和上面用紫黑色血跡寫下的兩行字……
章小鳳輕輕嘆了口氣,又繼續說道︰「你的親生父母是南朝鮮人,在戰亂的時候逃到了長白山里,在那里生下了你……你的父母不是要拋棄你,是他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才把你交給我們的,他們想讓你能好好地活下來。孩子啊,無論是你的親生父母,還是養父母的我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活著,你要好好的珍惜你的生命啊……在那樣的大雪天里,你都沒被凍死,難道活了二十幾年後,你卻要自己把自己給結果了嗎?」
章小鳳越說越激動,郝一湖連忙扯她的衣袖,阻止她再說下去︰「小風,別再說了。」
「我為什麼不能說?我把她從一個快凍死的小東西養到現在這麼大,我容易嗎我?她給我說死就要去死,根本不顧惜我們這些當父母的心,與其這樣,當初還不如把她扔到大山里讓狼給叼了去呢!都說這兒女的心在石頭上,我也看出來了,我的心都扔在冰冷的石頭上了,我算是白養活你們了……」
「媽,你快別說了,你這樣說,姐會更難過。」
郝祖國已經完全相信了母親說得是事實,現在他實在不忍心看著母親和姐姐彼此賭氣了,為什麼非要搞得這麼緊張啊?其實,他如果不控制自己的情緒,他也很想大哭一場……可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應該讓這件事永遠成為過去,不管誰是怎麼來到這個家的,不管他們之間有沒有血緣關系,大家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即使不是一家人也勝似一家人了呀……
「對,小風,你就別再氣亭花了,小孩子嘛,總有做錯事的時候,如果父母都不體諒他們還有誰來體諒?亭花的心情你不是最了解嗎?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說什麼都無可挽回了,只要一家人還在一起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火焰山。」駱子在一邊拍拍章小鳳的後背,又來到了郝亭花的床邊,從郝亭花手中取開那塊手帕︰「亭花,你這孩子也真是的,你不知道你媽听到你出事有多著急嗎?她從輪椅上摔了下來,就拖著這個身子也要往前爬,她的膝蓋都摔破了,你看她的褲腿上面都是血啊,這樣的媽難道你不應該好好珍惜嗎,你舍得離她而去嗎?」
「媽……」郝亭花這才注意到了章小鳳褲子上的斑斑血跡,她哀哀地叫了一聲︰「媽,對不起……」
「亭花,我的好閨女……你可不能拋下媽就這樣走了呀……你要是走了媽可咋辦啊……」
「媽……我再也不會了……」
「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好了。」郝一湖用手背抹著眼淚,連聲說著︰「這樣就好了啊……」
「爸,媽,我說你們還真能瞞天過海呢!」郝祖國想緩和一下悲傷的氣氛,就苦笑著對郝設華說︰「二哥啊,我們大家都被爸媽蒙在鼓里呀!二哥,你說是不是?」
郝設華淡淡一笑,卻說︰「祖國,你不是也懷疑過嗎?說爸媽對大哥大姐那麼好,從來不打不罵,對你就不一樣,三天兩頭不是抽板子打就是罰跪不準吃飯,你說你肯定不是這個家里親生的。」
「真的嗎?」駱子見氣氛有了很大的變化,就故意問郝祖國。
「哎呀,那都是多久的老皇歷了,還提那些干啥,小孩子說的氣話罷了,哈哈!」郝祖國當然沒忘了自己的那些光榮史和屈辱史,只是孩子的賭氣話沒想到今天竟然給二哥掀了出來,讓他著實尷尬……
「那你怎麼不說你二哥也從來沒挨過打呀?明明就是你自己太調皮搗蛋了。」
「駱子叔,我們不說這個了……啊,媽,你的傷沒事吧?要不要叫護士來幫你上點藥?」郝祖國連忙將話題岔開。
「沒事,回去洗一洗自己上點藥就可以了。」章小鳳為郝亭花擦干了臉上的淚痕,喃喃地說道︰「傻丫頭,有啥天大的事想不開啊,你媽不也這麼活過來了嗎?」
郝一湖這才向郝祖國兄弟兩個示意,郝祖國和郝設華悄悄的跟在父親的身後走出了病房……見郝家父子幾個悄悄地走開了,駱子也跟在後面走了出去……
「媽……你為啥不早告訴我……你知道,大哥他對我意味著什麼嗎?我……」
「媽都知道,媽一直看著呢,可是媽不敢說啊,這世道誰都說不準明天要發生啥,我怕說了會連累你們……」
「媽,你要是在大哥結婚前說出來,大哥他就不會……」
「亭花啊,你跟媽一樣,也走了這條路……這就叫命中注定呀,你和你大哥有緣無份,你就忘了他吧,以後你會踫上比你大哥更好的人……」
「媽,不可能了,我的心已經給大哥了。」
「唉,也只能怪你大哥他沒這福分,他要是不那麼急著結婚,你們的事也就……現在說這話也沒啥用了,亭花啊,要是你大哥對你沒那份心的話,你傷心也沒用啊,這麼多年,你跟著他跑來跑去的,應該看得很清楚了吧?」
「大哥太在意我們之間的兄妹關系了,所以才……」
「傻孩子,你大哥早就懷疑他不是你的親大哥了,我們跟他說他的身世時,他非常的平靜,這就說明他早就知道這些了……只是,他不想說出來罷了,他連誰是他的親生父母都知道啊!傻孩子。」
「不……大哥他不知道……」
「傻孩子,感情有時候是不能勉強的,你們之間存在的根本問題並非完全是你們的兄妹關系,唉,該叫我怎麼說呢,建華這孩子在感情上是有些優柔寡斷,不管對你還是對那個魏軼力都一樣,你輸就輸在性子太直,不會耍心機,我也不是在背後里批評人,媽其實從心里是希望你和建華結婚的。好幾次都想跟你說,可話又憋回去了。都是媽不好,媽也太軟弱了。總是怕這怕哪的,到頭來還是把你的事給耽誤了,你要恨媽也是應該的……」
「媽,我真的想恨你,可是……你是我媽,我哪里能恨得起來,何況你還養育了我這麼多年,我都沒有報過恩,還敢說什麼恨不恨的話,我的良心還沒有讓狗吃掉哩……」
「傻孩子,說什麼報不報恩啊,媽養你可不是指望讓你報恩的。」
「我知道,媽,這是我們娘倆的命運啊,對嗎?」
「對,你說得對,這都是命啊……」
在郝亭花的心目中,自己的命運已經和這個家庭緊緊地聯系到一起了。章小鳳就是自己的親媽,郝一湖就是她的親爹。可擺在眼前的事實是,他在外國還有一個爹媽……人海茫茫,她的親生父母……現在還活在這個世上嗎?想到這里,她又一次哭了起來……
「孩子,別再哭了,我們把身體養好了再說好嗎?」
「嗯……媽,我要向你學習,堅強起來,再也不會被任何事情打倒了。」
「真是個傻孩子,你媽我有啥堅強的?」
「媽,你忘啦?我是花木蘭,媽是穆桂英,媽永遠都是我的偶像啊。」
「你說的是那事兒啊,沒忘,當然沒忘。」章小鳳呵呵笑道。
那一年,因為郝建華離家出走,她連氣帶急就突然的發病了,暈倒在了廠里……然後就一直在醫院里昏迷了好幾天,才醒來了。看到她醒來了,一直守侯在一旁的郝亭花眼楮紅得像桃子,哇的一聲就撲了過來︰「媽!媽你真的醒了!駱子叔!我媽真的醒了!」郝亭花一時間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淚水嘩嘩的流……在一邊的駱子反而顯得非常的平靜。他抓起了章小鳳的手,「小風……你可算是醒了。」
「嗯……駱子哥……我這是……怎麼了?」
「你在廠里昏倒了,這都睡了幾天幾夜了。」
「我昏倒了啊,我說這頭怎麼昏沉沉的,渾身都不得勁兒呢……對了,我的建華呢?……亭花嗎?……亭花,你大哥呢?」章小鳳掙扎著要起來,被郝亭花按住了︰「媽,你別擔心,哥去叫醫生了,他沒事。」
「哦,那就好。」章小鳳舉起左手,卻看見手背上扎著針︰「這是什麼?」
「小風,你別動了。你還在輸液呢。」駱子輕柔地將章小鳳的手放下︰「你現在在醫院啊,你沒日沒夜的工作,把身體都熬垮了。」
「哎呀,還有這回事啊。」
「媽,你把我們都嚇壞了!」郝亭花抱著母親的胳膊說︰「祖國還哭鼻子了呢。」
「你自己也沒少哭吧?」章小鳳愛憐地看著女兒︰「看你的眼楮都哭腫了呢……」
「嗯……媽,你可千萬別出事啊,你要是……我們可怎麼辦啊……」郝亭花將臉埋進章小鳳的懷中︰「我們不能沒有你啊,你是我們的好媽媽……」
「傻孩子,我哪能那麼容易就死掉呢,日本鬼子欺負咱的時候,我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都好好活過來了,保衛工廠那會兒,槍林彈雨的也都闖過來了,沒事兒,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媽我肯定會長命百歲的!你放心。」
「媽,你可真逗,都這個時候了,還開玩笑……不過,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媽,媽,我真的特崇拜你!你是我心目中的穆桂英。」
「這孩子,嘴還真甜。行啊,你也不比媽差,我是穆桂英,那你就是花木蘭嘍!」
「你們都是了不起的巾幗英雄。」駱子在一邊笑道。
好象冥冥之中有誰在故意捉弄她們母女一樣,曾經是自己躺在病床上安慰哭泣的女兒,今天卻換成了亭花躺在病床安慰她……看著剛從奈何橋上折回來的女兒,臉色蒼白又憔悴,被淚水浸泡得又紅又腫的眼楮就和當年一模一樣。這樣的情景再現,恍若隔世的噩夢一樣,讓章小鳳心里有說不出的恐慌與悲涼。說什麼巾幗英雄啊,這樣活過來的自己根本就沒資格做別人的榜樣,尤其作為一個女人來說,她這一生一直都是在欠著別人的債,欠丈夫的,欠駱子的,也欠兒女的。郝亭花變成這個樣子,是章小鳳最不願意看到的了……但造化弄人,終究還是沒有逃過這一劫。
可身為母親,章小鳳並不希望是這樣的結果,她沒有顧及女兒的痛苦而隱瞞真相,她和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只希望兒女們都能夠獲得幸福,她不想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受到傷害。然而,這世間的事往往都是事與願違。就如駱子哥在《明月幾時有》中唱的一樣︰「此事古難全」!
就在听到郝亭花自殺的消息之前,她還在和駱子感嘆︰「這人咋就活得那麼辛苦呢?就像專門到這世間遭罪來了一樣,沒一樣事兒讓人感到是順心的。」
駱子說︰「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前生後世的報應吧。」
章小鳳相信了駱子說的話,人來這世間就是為了還前世的債的……
「媽,你在想啥呢?」郝亭花輕輕問,把章小鳳的神思從追憶中拉了回來︰「媽,你別難過了,以後我再也不干傻事了,再也不讓您為我擔驚受怕了,真的,我已經想明白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命。」
章小鳳輕輕地搖了搖頭︰「亭花啊,媽和你同樣身為女人,所以才要跟你說這句話,不管命好命歹,生沒生錯,我們都不是活給別人看的,我們要為自己活,別輕易就認輸了。咱不認命,咱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呢,明天是啥樣,誰都說不來,但我們必須得往好的方面想。亭花,這世道里女人活得比男人更艱難啊,所以我們一定要比男人更堅強、更硬氣,才能活得舒坦,活得自在。」
章小鳳摩挲著郝亭花的面頰,看著她年輕而嬌美的模樣,心頭有很多復雜的滋味翻涌,既難過又欣慰,她感謝上天賜給了自己這麼好的一個女兒,又責怪命運太不公平,讓亭花受這樣的苦。
「听媽的話,好好活下去。」
「媽,我會記著你的話,好好的活下去。」
「這就好,你真是媽的乖女兒。」
(第一部完)
2013.9.30日改于北京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