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卷（6）
幽雪問，你怎麼啦？
楊德水說，沒什麼，就是有點累了。
幽雪說，我現在知道做女人有多麼幸福了！
楊德水說，我也快樂死了！
兩人又交纏了一會，分頭睡去。
第一次經濟普查動員會召開了，放在越王大酒店進行。因為是第一次全國性的普查，省委省政府十分重視，成立了以年輪為組長的普查領導小組，副秘書長孟友剛、省統計局局長金成斌為副組長。成員更多，幾乎近一半的省直機關都參加進來，包括宣傳、編委、發改、經信、監察、民政、財政，還有社保、建設、地稅、工商、質監、廣電也都在其中。會議由吳媚妤主持，參加會議的除了省領導小組的各成員單位外，還有各市的市長、常務副市長和統計局的一把手，所以非常熱鬧。吳媚妤宣布會議開始後，先是介紹了會議的議程安排，第一個議程由金成斌宣讀國務院關于開展第三次全國經濟普查的通知內容。通知的內容不算太多，大概也就是十分鐘的時間。但金成斌並沒有照本宣科，而是結合江海的實際，談了不少注意事項，這樣一來，差不多用去了半個小時。
第二個議程是由年輪作總體部署。總體部署涉及的內容更多，他從普查的目的，對象和範圍，內容和時間，組織和實施，經費保障和工作要求等六個方面對全省開展經濟普查工作進行了部署，並結合江海省實際強調三點︰第一，強調了深入查，特別是要做好個體經營戶的調查工作。第二，強調了全面查，不留死角，對一些經營性的事業單位也要調查。第三點，是解決普查的技術問題，要求大力推廣使用手持電子數據采集設備，提高普查工作的信息化水平和效率，減輕基層普查人員的工作負擔。因為是第一次吃螃蟹，年輪擔心有些地方會走過場，所以講得很多，也很細，有些事還一而再，再而三地進行了強調。
行政效率總是處于層層遞減狀態，就像電子脈沖一樣，距離一遠，就會出現衰退。有一句話說得很好，經是好經，和尚念歪了。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一個全心全意要辦點好事的好政策，到了市一級，就可能變成了半心半意，到縣里鄉就很可能退化成虛情假意了。這也怨不得基層，基層的事情太多太雜，人又是那麼幾號人，能應付得過來就算不錯了。經濟普查，肯定是不能應付的，也應付不過去，年輪很明白，所以不得不三令五聲，一再強調。這樣一來，所用的時間就多了，等他講完，時間已經是十一點過兩分鐘了。
第三個議程，是劉震雲作重要講話。所謂重要講話，混過官場的人都知道，誰的官大，誰的講話就重要。重要的話都不是具體的話，無非是加強領導，協調配合，保證工作效率和質量之類的套話。
按照工作分工，普查工作由年輪總負責，他劉震雲完全可以不參加，但他還是主動提出要參加。省長參會，年輪當然巴不得。他來了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到了，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說明省政府是高度重視經濟普查工作的，也向各市傳遞了這樣一個信息，這件工作，是必須一抓到底，不容有半點的馬虎和疏漏的。劉震雲來江海省也有段時間了，這段時間里，他像變了個人似的，工作上很高調，為人卻很低調，整天都忙著公務活動，頗有點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意味。大概他也非常清楚，目前江海省的天下，就是徐東海的天下，可以說是一家獨大，他這個初來咋到的省長，要想樹立自己的威信，必須要拿出點俯首甘為孺子牛的精神來。所以，不管是大會小會，只要自己能擠出時間來，都盡可能地參加，盡可能地多露露面，給各路人馬都混個臉熟。
年輪講完，吳媚妤說，剛才年輪常務副省長就江海省經濟普查工作做了全面的、詳細的部署和動員，提出了六個方面的要求，強調了三個重點，講得非常具體，非常到位。請同志們回去後，一定要傳達好，落實好。下邊，請劉省長給我們做重要講話。
下邊的掌聲響起，有點稀稀拉拉。劉震雲也渾不介意，對著話筒說，前邊成斌同志結合江海省的實際，宣讀了國務院關開展第三次全國經濟普查的通知內容，講得很好，既充分理解了、消化了、領會了通知的精神，又密切聯系了江海省的實際情況。剛才，年省長對江海省的經濟普查工作做了全面的部署，重點突出，細節具體，方法實用，也提出了切實可行的具體措施，我都非常贊同，請在座的同志們，回去後一定要認真貫徹落實。下邊，我強調四點︰一是加強組織領導，盡快組建普查機構，層層落實普查責任；這一條，是老調，凡是重要的事項，幾乎都需要各級成立相應的組織機構。但是這一次，絕對不是老調重彈，而是要彈出新意來，為什麼呢？因為是第一次全國性的經濟普查，我們的工作做得好壞，不是由自己說了算，而是中央和三十多個兄弟省市說了算。在兄弟省市中，我們的工作能排進多少名次？我的要求不高也不低。說不高，是因為我不要求，我們一定要拿第一，拿第二，說不低，是因為我要求我們的名次不能低于江海省在全國各兄弟省市中的經濟排名。說到這里，他問一邊的年輪，我們的經濟排第幾位？
年輪說，第五第六吧！
劉震雲說，這次是經濟普查，我們的排名也不能落後，排不到第一第二，但也得爭取個第三第四，最低要求不能跌出前五位。同志們，我們能把經濟搞得如火如荼，經濟普查也一定要風生水漲。風生水漲靠什麼？首先靠的就是領導。所以，各市一定要政府一把手親自掛帥，親自組建普查機構，把好第一關，切實加強領導。我要說的第二點，是協調配合。經濟普查，涉及到方方面面，涉及到十幾個部門，各部門不但要抽人組成普成辦公室，還要隨時保持密切聯系，踫到問題，及時協商解決，今天的事，絕不能拖到明天，上午的事，絕不能拖到下午。譬如說，省財政廳對普查後續經費保障作要提前考慮，要確保經費到位。省工商局加強對無照個體戶的管理，工商、稅務、民政、編辦等部門要及時提供相關的行政記錄，垂直管理部門通過發文動員的形式，組織本系統力量參與和支持當地的普查機構開展經濟普查……
就在他說得起勁的時候，楊德水和池文良陪著徐東海來到了會議室外。劉震雲講話的聲音很大，節奏控制也很好，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那就是鏘鏗有力，即使在走廊上也听得清清楚楚。楊德水推開門，但沒有馬上進去，而是用手扶著門框，順便向會議室里掃了一眼。會議室的門不是太好，開門時發出了幾聲吱呀聲。大概是听到了異響，劉震雲停下來朝這邊看，見是楊德水，便干脆放下了手中的講稿。會場里所有的人都覺察到異樣，先後把目光集中到門口方向上來。徐東海出現了，後身跟著池方良。幾乎在同時，劉震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朗聲說道，徐書記來了，大家熱烈歡迎。說完，帶頭鼓起了掌，並離開座位，朝前迎了上來。全體與會的人員，都像訓練有素的軍人似的，齊簇簇地站了起來，熱烈地鼓掌歡迎。劉震雲大步流星地來到徐東海跟前，握著他的手熱情地招呼說，看來經濟普查把你也驚動了！
徐東海說，我主要是來學習一下。說完，邊朝主席台上走去，邊目光如水般地潑向台下的人員，通過這種特殊的方式打招呼。主席台原來只設了四個位置，劉震雲居中，年輪和吳媚妤分居左右，金成斌坐在年輪下首。現在來了徐東海和池文良，格局完全變了，吳金成斌手忙腳亂地指揮人重新布置座位。可主席台本來就不大，原來四個位置就有點擠了，再安排兩個位置顯然不現實。吳媚妤腦子還算清楚，讓正在布置座位的年輕人連人帶椅一起撤了，又朝金成斌使了使眼色，兩人坐到台下去了。這樣一來，徐東海坐了劉震雲位置，劉震雲換到了年輪的位置，年輪變到了吳媚妤的位置，池文良坐金成斌的座位。大家落座後，劉震雲伸手把話筒先關了，跟徐東海耳語了幾句，楊德水坐在邊角上，听不清兩人的說話，只見徐東海不停地點了點頭。一會，他重新開啟話筒，熱情洋溢地說，徐書記非常關心，非常重視全省的經濟普查工作，百忙之中抽時間過來與會，下邊，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徐書記給大家作重要指示。說完，把話筒推到了徐東海的跟前。
徐東海原先是答應過來參加會議的，因為外省有個省委書記帶隊來江海考察，便忙著那邊的會晤去了。忙完那頭工作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到這邊過來了。
掌聲經久不息，徐東海不得不做了個暫定的動作，才讓掌聲平息下來。他說，我沒有重要的指示，我是來學習的，另外有一個任務借這次會議要強調一下。剛才打斷了大家的會議，我很抱歉。下邊，還是請劉省長繼續未了的話題。
劉震雲說，那麼我接前邊的話題把話講完，等下請徐書記再給我們作重要講話。前邊我已經強調了兩點，一是各地一定要做好普查領導小組的組建工作，二是各有關單位要建立磋商機制，相互配合，密切協調。接下來，，我要強調第三點，那就是加強宣傳發動。因為是第一次開展全國性的經濟普查，許多企業和民眾不一定理解，我們一定要宣傳好，發動好，讓群眾理解我們普查的目的、意義，讓大家主動參與到這次普查中來，配合我們的工作。這就要求，省委宣傳部、省廣電局要切實加強普查宣傳工作的協調，各新聞媒體要大力配合當地普查機構，結合各自特點，因地制宜開展宣傳工作，努力營造一個領導重視、社會關注、群眾參與的良好氛圍。普查數據需要的真實，既不夸大也不打折，這里有一點需要跟企業，特別是私營個體講清楚，普查數據並不作為征稅的標準，更不會對外公布企業和個體的具體經營情況，一定要打消他們的疑慮，讓他們積極主動地為我們提供可靠的準確的數據。同樣，我對普查工作人員也提一個要求，絕不能對外透露普查基礎數據、中間成果和最後的匯總成果，誰踫了這根高壓線，我們就處罰誰，絕不手軟。第四點，確保普查質量。數據質量是經濟普查的生命線，必須牢固樹立質量第一的意識。每年，每個季度，甚至每個月，各地各部門都有相應的數據匯總到國務院，為什麼國務院還要部署檢查？因為我們平時的報表數字，並不準確，有些地方有水分，而且水分很大，有些地方壓縮了，壓縮得還很厲害，總的來說，各地上報的數字僅僅是數字，與實際情況有較大出入，這些數據既不能反應當地的實際經濟運行情況，沒有參考決策價值。當然，這里邊既有統計上的問題，譬如說統一的口徑、統計的方法，各地也不盡相同，這些都是主觀因素。也有客觀上的原因，譬如社會發展變化大，企業重組合並，個體經營戶變更頻凡等。這就要求我們，嚴格堅持依法普查，制定全過程質量控制措施，全面開展企業基礎資料整理和規範工作，全力保證普查數據的真實性。在真實性問題上，我們不容有半點的含糊，這是普查的出發點，也是普查的落腳點和歸宿。從全國看，經濟普查是重大的國情國力調查，從省內看，是一次全面的省情省力調查，是省委和省政府提高決策和管理科學化水平的重要基礎性工作。它既是我省各地在過去二十多年改革開改所取得的成果的一次大檢驗，更是謀劃今後很長一個時期經濟發展的重要依據。開展經濟普查是一次徹底的模底活動，調查全不全面，準不準確，直接影響到全省未來經濟的謀篇布局，所以，大家肩負的不僅是模家底的重任，更是承擔著開啟未來新篇章的基礎性工作，一定要嚴要求、高標準、高質量地完全這一光榮的使命……
劉震雲一說完，徐東海鼓掌表示贊許。其他人見省委書記帶頭，也紛紛鼓起掌來。劉震雲說，徐書記，你給我們大家提幾點要求和希望？
徐東海說，我連半途出家的和尚都算不上，也就趕了個尾巴，要求和希望不提了，提了反而讓大家見笑，笑我把經念歪了。這樣吧，請大家一定要按照劉省長的要求，年副省長的總體部署，切實做好經濟普查工作。這項工作是全國一盤棋，也是各省的一次集中大比武，到底誰強誰弱，到時候中央會給出明確的答案。工夫在題外，誰用的工夫多，誰用功，誰就會走在別人的前列。為此，我提三個建議︰第一，建議省政府制訂一個培訓計劃，可以考慮由省政府統一實施，也可以由各市自行組織，省政府予以技術支持和指導。江海省要想走在各兄弟省市前列，就必須從現在開始下苦功，既練外功，又練內功，既要搞好宣傳發動，也要做好踏踏實實地做好普查知識和技術培訓，只有基礎夯實了，普查起來才會水到渠成。所以，培訓工作很重要，要抓緊實施。第二，出台一個評選考核標準和獎勵措施，既要有集體的，也要有個人的，不能吃大鍋飯，干好干壞一個樣，要有激勵措施，推進這項工作。第三點建議，與本次普查有一定的關系，也可以說沒有關系，嚴格地說，是我個人的想法，想搭這次全省普查的順風車，把全省各級的國有企業模清楚。具體有這麼幾點要求︰一是年份，經濟普查的數據是以今年的數據為標準，我希望國有企業的數據能了解更多，最好是能弄清歷年的情況，最少也不能少于三年，即前年、去年和今年，這三年的數據必須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第二，調查的內容，參照全國的普查標準進行，不作另外要求；第三，調查的資料整理，即要有面，也要有點。面上，可以以縣域為單位。點上，每一個企業的資產增長情況、負債率、贏利能力都必須弄清楚。另外，我特別強調幾點，對國有企業的固定資產，必須按現行價格進行計算，也就是說，舊設備要扣除歷年的折舊費用，房屋則要按照現行的市場價格進行評估。對于企業的無形資產，譬如品牌價值，最好也有個相對準確的說法。之于企業的同地，只要說明面積就行了，價值多少，參考周邊同類地塊，標注說明就行。大家一定會有疑問，我為什麼要特地強調國有企業的調查？我可以明確的回答大家，並不是我對國有企業情有獨鐘，更不是對民營企業有偏見。我要求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更全面的了解國有企業的運行情況，做一些調研性的工作，供今後參考決策……
徐東海講完後，劉震雲高度評價了他三條意見的重要性，並要求各地和各部門一定要把他的指示精神落實好貫徹好。散會後，徐東海沒有留下來吃午飯，又馬不停蹄地趕回迎賓館陪外省的考察團共進午餐。毫無疑問，他這樣來回奔波，絕對不是為了露個臉，或者僅僅是表示一下對經濟普查工作的重視。他在會上所「建議」的培訓計劃和獎勵措施听起來雖然不錯，可仔細想一想，這兩點建議更像一支曲子的過門，真正的內容在第三點，調查全省國有企業的經營情況。
他這樣做的用意何在呢？楊德水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全國性的經濟普查，國有企業本來就是調查的主要內容之一。徐東海所要求調查的內容，居然比普查的標準還要高，還要詳細，還要具體，誰都會在心里發問，這究竟意欲何為？
根據計劃，陪考察團吃過午飯來，要安排兩家大型企業進行考察，並要簽訂合作意向書。前期工作，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江海有五家企業有意投資內地。考察安排在越州一家民營企業，無非是走馬觀花，再听一听企業掌門人的介紹，也就完事了。接著，回到迎賓館，簽署合作意向書。顯然，招商引資才是考察團考察的主要目的。合作意向書簽訂後，肯定要舉行一個較隆重的歡慶晚宴，席上，徐東海和對方的省委書記都要發表簡短的講話。晚宴開始前，徐東海告訴楊德水，章煥華來了，讓他代表自己去參加歡迎宴會，自己要遲一點才能參加。同時，還透露了一個信息，中央同意賴德勝出任越州市市長。這兩件事，本來風馬牛不相及，為什麼徐東海會同時告訴自己呢？出了迎賓館，楊德水一路上都在琢磨。他先給章煥華打了個電話，了解情況。原來，章煥華來的並不是一個人，陪同的有國土資源部的部長趙相平和中組部的一名司長周宇生。趙相平，楊德水可以說是很熟悉了，在北京宋莊見過第一次面後沒多久，趙部長便跟水利部部長雷慶旭來江海檢查防汛工作。後來，楊德水跟著徐東海，在北京又見過他兩次面。至于中組部的周宇生，還是第一次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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