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近重光寺的屋舍,路邊山坡上的百姓就越多,有人就解釋給旁人听︰「這是為避戰禍而逃到這重光寺來尋求庇護的。」
寺門前原來是一片廣闊的土場,但現在林我存幾乎看不見地面了,那里也密密麻麻搭滿了大小的帳篷。
寺門口,卻依然支著幾口大鍋,散發出陣陣粥的香氣,看樣子重光寺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用自己的方式在救助著流離失所的百姓。
接到先前士兵的通報,慎知和尚已經在大門口迎候林我存了。
上次臘八節林我存陪妻子岳母到這重光寺來喝臘八粥,因為人太多,來去匆匆,並沒有見過這主持慎知油。
今天一見,林我存楞了一下,他以為身為一方名寺的主持,這慎知和尚定然是一位德高望重、寶相端莊的老和尚,誰知一見面,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宛若彌勒佛的青年僧侶,正笑吟吟地對他合十相迎。
「慎知大師。」林我存忙搶先開口,上前施禮郭。
「林將軍,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慎知團團的面孔上閃過一絲疑惑,他盯著林我存的臉,好像試圖確認他是不是以前認識的人。
林我存雖覺慎知神情有點古怪,但想想他大概是在看自己那只蒙著的左眼,于是也不以為意,順著慎知的手勢就向里走去。
寺門內跟外面一樣,原本空曠寬闊的庭院里都一堆堆擠滿了人,林我存順著看了過去,發現老弱婦孺要多一些,還沒等他發問,慎知就說︰「林將軍,這冬天快來了,逃難的百姓生病的越來越多,我寺只能將病情重的人安排在屋里住,老弱婦孺就只能在這庭中露宿,至于寺外住的,是相對身強力壯一點的男人們。」
林我存道︰「大師想得周到,胸懷眾生,正是佛門本色。」
慎知邊走邊笑著同百姓們打招呼,有個婦人就抱著一個男孩走了過來︰「大師,小寶才一直吵著要找你。」
那男孩約莫一兩歲,看見慎知,那還掛著淚珠的面孔上瞬間笑了起來,嘴里喊著︰「爹爹,爹爹。」就伸出手來要慎知抱。
慎知模模孩子的臉,笑眯眯地說︰「爹爹正在待客,等會兒再來抱你好不好?」小寶才的嘴就癟了起來,那婦人看看林我存他們,趕快哄著孩子走開了。
林我存他們听得目瞪口呆,和尚也有兒子?那慎知甚覺有趣地看著他們的樣子,臉上笑容益發加深,也不做解釋,引著他們走進一間屋子里去。
林我存想著自己那邊制造攻城器械的進度,如果今天這里順利,那寺方答應同意拆了,那拆除和運輸也需要時間,因此便不再客套,一坐下來就直奔主題。
「慎知大師,我今天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特地向你求援來了。」
慎知不知他的來意,說︰「我重光寺佛門之地,不知能向將軍提供什麼支援?」
「大師你也知道,這京師被若羌人佔領,皇上也落到了他們手中,本來我軍有實力將其打敗,但他們仗著城堅牆厚,拒不迎戰,我們只能強行攻城。」
「眼看著冬天即將到來,如果戰事再拖下去,攻城將更為艱苦,所以我軍準備加大攻城的力度,現在制造這些攻城的器械缺乏木料,遠近的大一點的樹都被我們砍光了,木料還有不少缺口,所以,我只能向貴寺求援,希望能得到你們的支持。」
慎知笑道︰「將軍說哪里話,為國家出力是應當的,只是我們寺中哪里來那麼多木料……」
說到這里,慎知臉色變了,一下子停住了話頭,他初以為林我存他們需要木料,是指寺中準備擴建西大殿所準備的那些木料,但才講了一句話,就突然明白了林我存的意思。
歷朝歷代常有寺廟被毀于戰火,並不是說交戰雙方在寺廟內進行戰斗,導致寺廟被推倒損毀之類的,而是寺內建築的木料在戰爭中常常被征用,那些木制結構一拆除,寺廟也不再成其為寺廟了。
慎知不出聲了,林我存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不說話,等著他的回答。
林我存緊盯著慎知的臉,那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笑容,他垂著眼簾,不知在想些什麼,外面百姓們的嘈雜聲音傳了進來,室內益發顯得安靜。
林我存心里已經想好,今天自己先禮後兵,如果重光寺配合,那將來自己必定設法給重光寺以加倍的賠償,如果重光寺不同意,那不同意也得同意,自己立即率領手下強拆這座古剎。
良久,慎知方才抬起眼楮︰「林將軍,為國家河山完整,百姓不再受戰火荼毒,重光寺區區一座寺廟,全數捐出又有何妨?」
林我存一顆心放了下來,他站起身來,深施一禮︰「大師一片慈悲心腸,我代表眾多黎民百姓在這里先行謝過重光寺,本將在這里承諾,現借得重光寺內木料,還我熹商太平安寧,等到將來重整河山之後,我一定加倍償還。」
慎知盯著林我存,只說︰「願將軍高奏凱歌。」
兩人接下來便商量這拆除之事,慎知要求林我存給他們半天時間,
tang好安置這寺內外的逃難百姓,林我存慨然應允,並派出士兵幫助搬遷安頓。
到了下午,林我存的手下就已經開始拆除這寺中佛殿法堂了。
林我存見事情圓滿解決,自己急著回勤王軍隊大營了解查看地道挖掘情況,當下便慎知跟告辭,慎知出于禮貌,就送著他出門去。
寺門外的人群已經遷往寺後空地,騰出地方為的是便于搬運木頭,馬夫為林我存牽過馬來,林我存正要上馬,听見慎知「咦」了一聲,兩眼就注目于馬的身上。
「林將軍,這馬好生面熟。」
「哦,這是鐵浮,左含香將軍當年送給我的。」林我存解釋著,雙手便愛不釋手地撫模著鐵浮的腦袋。
「左含香送給你的?對了,這是他的那匹鐵蹄馬!」慎知恍然,驚訝地重新打量起林我存來。
林我存想起當年左含香對自己的提拔和不吝,心內感激,發出由衷的贊美︰「左將軍非常了不起!」
慎知點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正在這時,寺里匆匆跑出一個小沙彌來︰「慎知師父,慧理大師要見一見拆重光寺的將軍。」
林我存正要上馬,聞听就轉身走了過來︰「寺里哪位師父要見我?」
「慧理大師是重光寺的方丈,前不久閉關修行,今天大概是出關了。」慎知解釋著,心想這個林將軍不知有沒有這個耐心。
林我存忙向寺中走去︰「你去告訴方丈大師,說我馬上就去見他,請他不要出來了。」
他心里想著,這慧理方丈才是這重光寺一寺之主,那更得見上一面,而且既然他之前是閉關修行的,對當前局勢未必了解,自己得速去跟他說明借木料的情況,要不然老和尚走著出來,看見已經開始拆除的殿堂,豈不要被嚇一跳。
慧理大師就在其方丈內閉關修行,林我存被引領著來到屋里,小小一間屋子,干淨整潔得就像沒人住一樣,一個老和尚靜靜坐在蒲團上,听見有人進來便睜開了眼楮。
看見林我存,老和尚……慧理大師的眼楮瞪得大了一些,小沙彌退了出去,慎知卻跟了進來︰「師父,剛才我做主,將寺內木料捐與這位林將軍率領的勤王軍隊使用了。」
慧理大師點點頭︰「你做得對。好了,你先去吧,我跟這位將軍談談。」
慎知小心地帶上門出去了,慧理大師的眼光重又落到林我存身上。
林我存急忙施禮︰「慧理大師,小將林我存有禮了。」
慧理大師點著頭︰「林將軍。」
「去年臘月初八我陪妻子和岳母來過寺中,卻跟大師無緣相見,此次見面,也算是了了我心頭之願。」
慧理大師沉吟著,似乎在回憶林我存說的話,突然抬起了眼皮,緊緊盯住林我存︰「你是徐蘿的丈夫?」
林我存不知所以,心道這老和尚莫非有天眼,怎麼一看就知道自己是徐蘿的丈夫,他忙點頭︰「正是。那天岳母和阿蘿進來見你,我被攔在了外面,所以大師沒有見過我。」
慧理大師目光轉向牆邊立著的那尊佛像,喃喃道︰「果然是天意。」
林我存听不懂,又想著趕快說明來意,于是便把自己決定怎樣進攻若羌人的經過講了一遍。
老和尚靜靜听著,听完後重新看看林我存︰「林將軍,老衲要同你打個商量。」
林我存忙道︰「大師只管說,只要本將做得到。」
「我剛才也听說戰事又起,我只希望等到戰火波及這重光寺的時候,將軍能出手相助,保護這寺內寄居的百姓安全。」
林我存一听老和尚是為了寺內民眾的安危著想,不由得生出一股敬佩來,急忙答應︰「大師,我這一回去就立即安排一支軍隊,專門過來寺中保護寺眾。」
慧理點點頭︰「這就好。」
室內又寂然無聲,林我存見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于是拱手告辭,那慧理老和尚起身送別,站在門口說︰「林將軍,能夠像你這樣有能力又能付諸行動的人,必成大事。」
林我存含笑告辭︰「謝大師吉言,我不會辜負重光寺舍己救國的行為,一定還眾生一個清平世界。」
不過數日,熹商勤王軍中匠人已將攻城器械造成,只等林我存一聲令下,發動進攻。
本來林我存想等到陸道安他們帶回左氏父子的消息後再決定進攻時間或者改變進攻策略,但支高的先遣人員已經到達,再次傳達了太子的命令,要林我存他們停止一切戰斗行為,現在事情迫在眉睫,等不到陸道安他們回來了。
軍人不是為了議和而存在的!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這天早晨,林我存指揮士兵們向龍京城發動了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