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牧熟門熟路,帶夏曉迪抄了條捷徑,這里香欗環繞,湖光瀲灩,曲徑通幽,他本想帶她來這里休息一下,觀湖賞花,曬曬太陽。可回頭看了一眼,這姑娘神情還挺嚴肅,好像沒什麼閑情雅致似的,只顧埋頭走路,他想了想,于是作罷。
經過湖畔的時候,響起一陣手機鈴聲。傅牧頓下腳步,只見夏曉迪從牛仔褲口袋里掏出手機,滑蓋接听。可是喂了半天也沒反應,拿手上一看,黑屏。
夏曉迪手上的「古董」大概來自手機博物館。屏幕小,機身厚,手機後蓋搖搖欲墜,拿一塊狗皮膏貼著,卻像是貼不牢。
也不知道是誰的電話,她按老法子折騰半天,毫無起色,屏幕越來越黑,幾乎能當鏡子使。
傅牧往湖邊圍欄上一靠,等了她半天。說︰「拿來我看看。」
夏曉迪把破爛手機遞給他的時候,有些難為情的解釋︰「最近經常這樣,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
手機到了穿戴考究的傅牧手里,顯得更小更寒磣。只見他前後研究一番,得出結論︰「應該是排線的問題。」
夏曉迪似懂非懂,像是很佩服的樣子,帶點崇拜的眼神令傅牧忍不住提起︰「我大學念得可是通信工程專業——」
話音,手機由于使力過猛已經蹦出手心,跟著「咚」的一聲,投入湖里。
最後只剩一串氣泡,一片漣漪。
雙方沉默。
夏曉迪開工第一天就訛了老板一部手機的傳聞立刻飛遍各個部門,引得眾人各種羨慕嫉妒恨,于是往後很長一段時間,午休時段的人工湖邊,人手一部手機,望眼欲穿,等踫瓷。♀
這自然是笑談,因為夏曉迪踫瓷,除了如願以償得到一部手機之外,更直接的結果是,被老板打入「冷宮」。
惹誰也不能惹領導,隨便給你一雙小鞋穿穿,吃不了兜著走。
外界傳聞是這樣。其實結果相同,但過程卻迥然相反。
夏曉迪還記得手機落水後的當天下午,傅牧就傳她進辦公室,拿出一台新手機。
她當然拒絕。
他說,就當公司給你配的。
再次被拒。
老板慍怒。
她瞅著這部不低于五千元的新手機,尋思自己一千元的月薪,擔心自己沒準連試用期也過不了,到時候這筆賬不就扯不清了麼?
再次拒絕。
雙方僵持。
最終夏曉迪退一步,要求老板多分配點髒活重活累活,她想干多點活抵債,否則堅決不收。
真是倔驢遇蠻牛,哈雷彗星撞地球。傅牧差點沒把手機給摔了,發了一通火之後,曉迪如願以償,從辦公室轉到營銷終端,發配工程部邊疆,成為工程部見習生,與營銷一線短兵相接,近身肉搏。
工程部自此萬綠叢中一點紅。
張工听說這事兒的時候直說胡鬧,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姑娘派給他做徒弟?一根桁架就能把她壓扁。但既然是老板的意思,帶個徒弟就帶個徒弟吧,不添麻煩就好。
工程部工作不像白領,並不需要朝九晚五,閑的時候能閑出個鳥來,但活來了,也可能幾天幾夜沒得休息。張工四十來歲一爺們兒,身強力壯大嗓門,粗人一個。雖然他不清楚夏曉迪是為什麼來終端工作,但對她的印象還不錯。一個初入社會的鄉下丫頭,老實勤懇不多話,做事有個做事的樣子,反正不是來玩的。索性閑的時候就手把手教她知識,從最基本的廣告品材質開始,一直到大型路演T台秀之類的組織和安排細節,言傳身教。丫頭不笨,也曉得知恩圖報,端茶遞水,偷偷送他幾包高檔香煙,有點眼力見兒。
轉眼一個月就過去了,要不是周一開晨會需要夏曉迪讀一篇開場白,大家都快忘了公司里還有這麼個人物。
最近一次開會的時候,小舒有兩點小發現。
第一,老板全程繃臉卻沒發飆訓人;第二,夏曉迪鄉音不改卻成了大嗓門。
也到了月底領薪水的日子。按傅牧說的,實習期一個月,如今也到了驗收的時刻。只是她實習的職位是安裝工而不是文員,不知道考核的標準會不會發生改變?如果說文員的實習工資是一千的話,她從張工那里打听過,工程部正式員工基本工資不低于六千,實習生不低于四千。
以她的表現,到底這手機的費用抵消掉了沒有?
一個月沒見,傅牧覺得夏曉迪變了,究竟是哪里變了他一時還真說不上來。
以前見面,她是畏畏縮縮低著頭,但這一次,她從一進辦公室門開始目光始終與他相視,沒有一絲負面情緒,一雙清澈的大眼倒添了幾分英氣。穿著打扮更似女漢子,長發盤到棒球帽里,棉質綠格子襯衫,水洗牛仔褲,足蹬一雙黑色球鞋,整個人風塵僕僕。
不再是面黃肌瘦,工程部的伙食油水足是出了名的,所以凹陷的兩腮也變得圓潤些,臉蛋雖是尖尖的倒不失紅潤水色,挺精神的,令傅牧聯想到訓練場上的小女兵。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新舊好幾處創口貼膠布斑駁皴裂。
夏曉迪說︰「傅總!」
不再是一個月前怯懦帶疑問的上揚語調,反倒像個男人在說,嘿,哥們兒。
這個張工,傅牧嘆氣。
傅牧坐在辦公桌前,朝對面端坐沙發上的夏曉迪噓寒問暖,「我這段時間沒怎麼在公司待,但你的事我還是听說了不少的。說說吧,在工程部工作的這段時間有什麼收獲沒有?」
「相比較而言,我覺得工程部更適合我。」出乎意料的答案。
「是嗎?」傅牧眉峰一蹙,不大相信,「我听說,你第一次出差驗收工作就把當地工頭給得罪了,把你一個人扔荒郊野外過一夜,是怎麼回事?」
「唔,那個啊。」夏曉迪本來很挺一本正經的端坐著,這下被傅牧一問,就有點原形畢露了,在沙發上不自然的崴了崴︰「我只是按規矩辦事,我認為沒有錯。但對方好像,不這麼想。」
「說說看。」
「我說不好,反正你交給我的工作完成了,驗收數據真實,手續齊備,況且得罪工頭對我們工程部來說不是家常便飯的事麼,合作麼,誰還沒點?」
這話要是換別人說,傅牧倒是一點也不驚訝的,但從夏曉迪嘴里听到,總有種她像是換了一個人的感覺。看樣子學了不少業務知識,有點小世故,膽子也變大了。
艱苦的環境果然能迅速改變一個人,但最終的成就並不是來源于技術和能力,而是取決于三觀,希望他沒看錯人。傅牧想調她回來,于是給了她一個台階下︰「看來這一個月你學了不少東西。既然張工肯定了你,就算是代我考核了。你被正式錄用了夏曉迪,明天去人事部簽就業合同吧。」
夏曉迪燦笑︰「謝謝傅總,我會繼續留在工程部發光發熱的。」
傅牧含著一口茶,是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夏曉迪撓撓頭,「傅總,我有問題想要問你,關于那個手機的事——」
傅牧像是早有準備,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取出一小沓粉鈔︰「這是一千塊,你屬于特殊個例,不方便記賬,實習工資就由我來發。」
夏曉迪心頭一陣涼颼颼的,傅牧接著說,「這是之前談好吊件。」
曉迪點頭,心想,五千塊的手機,這一千塊的工資即使充抵債務還剩四千塊要還,那麼還得再白干一個月,這人還真是不做虧本買賣啊。
「這一千塊你拿著。」傅牧把錢一推,「手機,按你之前說的,髒活重活抵債。」
夏曉迪喜出望外,猛地抬頭︰「謝謝,謝謝傅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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