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簡兀自在心中消化著這個消息的時候,柔雅輕輕地擊了擊掌,從簾後轉出一個人。蘇簡見是一名陌生男子,隨意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
可是,她卻在那名男子走近之時,陡然感到一股血腥之氣混織著殺意滾滾而來,驚得她從座上跳了起來,倒縱開幾步,望著那名男子,不由自主地說︰「你到底是誰?」
柔雅「撲哧」一笑,說︰「你到底是在軍中待過的,就真的這樣明顯麼?」那男子听說蘇簡在軍中待過,不禁也抬起眼,打量一番,又垂下眼去,在一旁束手立了。柔雅便說︰「這是天炎部軍中’十宗將’之中位列第二的兀突將軍!天元軍圍困丹城的時候,他被天炎部之中主降派軟禁著,所以天元軍才輕易拿下了丹城與楓堡。」
「兀突?」蘇簡立刻想起了兵狼城,想起了漫山的火光,震耳欲聾的爆炸之聲,與縱身躍下示警的楚平蠻,眼中立刻顯出幾分敵意。柔雅見了,便柔聲說︰「別太在意了,當日各為其主,你所在的大軍不是也曾經令天炎部損兵折將麼!」說著她自嘲地笑笑,道︰「想當初我還位列十宗將之中呢,只是如今,如今……」她略略出神片刻,只對兀突道︰「兀突將軍,我與蘇太傅再說些事,你先下去吧!」
兀突恭恭敬敬地向柔雅行了一禮,退到簾後。而這邊廂蘇簡也終于反應過來,睜圓了眼楮,道︰「你是’壹’?」她將南征路上遇到的天炎各將都細數了一遍,推算出如果柔雅真的曾位列「十宗將」之一,那一定是名列首位的「壹」無疑。而這也被剛才兀突對柔雅那恭恭敬敬的態度給印證了。
「不會吧!」蘇簡心想,柔雅是個連半條性命都不欲傷害的人,怎麼可能身居這樣的位置。柔雅苦笑一聲。道︰「年少輕狂時的想法,沒想到被軍中之人推到了那個位子上,結果在兵臨城下之際,我真的想做點什麼的時候,被主降派擺了一道,變成了’貢品’,到的這個牢籠里來坐牢。」她甩了甩頭,似乎想把過去不愉快的事情都忘卻,接著道︰「可是,如果我能回南面。我會與天元和談,要天炎稱臣或是納貢都沒有問題,但是我希望天炎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治理天炎的疆域。」
這時,兀突在簾後道︰「公主殿下,天炎還有實力,如果真的需要一戰……」
他的話尚未說完,就已經被柔雅打斷︰「千萬不要提起戰事。也不要提舊日稱呼了。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通過訴諸武力解決的。」接著她看向蘇簡,眼中閃著光,「不過,我倒真的認為,在蘇太傅清理完天元朝財政這個爛攤子前。天元不可能再有能力再次南征。」
蘇簡無語,半晌才道︰「你是想讓我幫你麼?」柔雅搖搖頭,道︰「不是。我原是擔心,我走之後,留你一個人面對李銀笙,甚是危險。所以想勸你,跟我一起南下。」她說著嘆了一口氣。向外院看了一眼,說︰「眼下我才知道。你在這里的牽掛,怕是不會比我少。」
兩人沉默了半晌,蘇簡突然問︰「已經最後決定了麼?什麼時候走?」言語之中帶了不少傷感。
柔雅拍了拍蘇簡的手,道︰「沒有定時間,畢竟在這里住了快兩年了,有好多事情要處理完了才能走。我會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她想了想,道︰「其實我還是有些不放心,你其實擁有些李銀笙沒有的東西,只是你自己總還沒有意識到。」
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說出口︰「你知道,蘇家其實是苗裔麼?」
「啥?」蘇簡傻掉了,從來沒听說過呀。不過或許蘇家並沒有刻意對此隱瞞,只是半路橫穿過來的異世靈魂不知道吧。
「其實蘇簡,你和你身邊的人擁有很多力量,令人羨慕的力量。你父親對西北有著不言而喻的影響力,你的祖父,可以隨時動用五苗連營的力量。」她說到這里,看著蘇簡驚異的眼光,接著往下說,「你的生母,是太皇太後的親佷女,你家中還與洛梅洲有千絲萬縷的聯系。而你,你現在如果在神武大營振臂一呼,相信會有不少將官會堅定地站到你身邊。如果我是李銀笙,像你這樣的人,我如果不能拉攏,就必先除之而後快。」
「所以蘇簡,你所選的人要能夠好好保護你,而你也一定要好好保護你自己——」
听柔雅提起永熙,蘇簡仿佛突然之間被注入了幾分勇氣,精神為之一振。眼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柔雅起身相送蘇簡,突然提到︰「很快要年底了。到時除夕宮中會有大宴,你也定然在邀請之列。到時候早點來,陪陪我吧!」
蘇簡點頭應了,兩人攜手走出了沐茗軒的內院。永熙與樊于野此時已經在門口處等著蘇簡了。而沐茗軒的門口,正有匠人在立一塊碑,碑上密密麻麻地刻了不少名字。
柔雅見蘇簡出神地看了一眼那座石碑,不禁抿嘴笑道︰「是宮中薛選侍幫我出的主意——天京不少世家都願意舍些銀兩,但是搏一個好名聲。因此我找了專門的賬房管理天京世家捐的善款,將他們的姓氏和所捐的款項都刻在這石碑上。這樣沐茗軒終于能夠繼續為天京百姓免費看病施藥了。百姓們都感激得很,感謝的都是那些石碑上刻著的天京世家呢!」
接著柔雅用極低極低聲音說道︰「好不容易做成了一件想做的事,可惜以後要走了。」
蘇簡突然道︰「那沒關系,只要霍先生還留在這兒,沐茗軒我來幫你管下去。」說著她握住了柔雅的手。一瞬之間,兩人仿佛心意相通,彼此之間的信任都寫在了各自的眼里。
就這樣,蘇簡一直忙忙碌碌地,直到年末各部封衙。她這才稍稍歇下來,又要準備去宮中參見除夕宮宴。似霜忙了半天給她梳了個高高的蛾髻,但是蘇簡又嫌太重,堅持拆了下來,最終還是將頭發都散放下來,在額邊與鬢邊用了很多束發的小銀夾將頭發固定住。等到都弄完,老爹蘇越已經在外面的車駕中等了。
蘇簡于是決定帶了似霜去赴宴,萬一到時自己的發飾衣飾有什麼問題,似霜總能照顧到一二。
蘇侯的馬車在離宮門還有半里處停下,蘇越朝外張了張,對著蘇簡搖搖手,輕聲道︰「老冤家,五王殿下——」
誰知帳外就突然有人打了一個哈哈,笑道︰「侯爺說笑了,本王與侯爺,一向相交甚深,怎地稱得上是’冤家’,最多也就是老,一對老東西,蘇太傅,你說是也不是啊!」
蘇簡嚇了一跳,見自己老爹下了馬車,連忙也跟了下去,心中月復誹這為「老」不尊的兩位。剛一下車,她卻見到五王永弘身邊,立著一位嬌怯怯的美人。蘇簡向永弘行了禮,又轉向五王身邊那位美人,眼楮卻迎著永弘的目光看過去。永弘便輕咳一聲,介紹道︰「這位是本王新立的側妃,也姓李。」他說著,扶住那美人的手,道︰「喏,這是蘇侯,這是他女兒蘇簡——侯爺與我平輩相交,你今日算是認識了,蘇簡是小輩,你且讓她向你行禮。」
蘇簡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向永弘示威,惹來永弘哈哈大笑,但是蘇簡還是向那位李氏側妃行了一禮。李氏與蘇簡年紀相若,哪里好直接受她的禮,于是連忙還了平禮,又連忙要給蘇侯行禮。
蘇簡暗自打量那位李氏,想來就是那位「失戀」的侍衛小哥周彌的表妹了。說實話,她的相貌雖然沒有李銀笙那麼驚艷絕倫,但是卻真的與李銀笙有幾分相像。所不同的是,這位李氏那欲語面先紅的嬌羞氣質,則為她平添幾分惹人憐愛的感覺。永弘似乎對她也頗為在意,目光始終在她身上打轉。
所謂冤家路窄,這時,路邊的人群之中,突然有人叫道︰「看,上國天女來了!」
听到這一聲,永弘便像是魂不守舍一般,循聲向反方向看去,而那李氏的面色「刷」的一下變得雪白。
李銀笙到此,也是擺足了架子,她自己坐在軟轎之上,四名一樣身高一樣穿著的壯漢穩穩地抬著軟轎。前後則各有八名身著白衣的神廟「神女」,前後十六人步履一致,白衣飄飄,就似一個人一般地同進同退。
蘇簡看了不禁在心里感嘆︰「這簡直就是個運動會入場式的方陣麼!」
李銀笙的方陣走得極快,倏忽之間,就來到了蘇簡等人的面前。李銀笙也不下轎,只向蘇越微微欠身,口中道︰「蘇侯好!」蘇越沒有絲毫的不悅,照樣還禮。接著李銀笙便看向永弘,她語氣之間沒有什麼特別,就像問候蘇侯一樣問候了永弘,而永弘卻一句話都不說,只死死地盯著李銀笙面上的表情,那眼神,只能用「愛恨交織」四字來形容。
而就在這一瞬間,李氏的眼神之中,泛出一種絕望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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