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舞影臨去之時,提出給蘇簡一個承諾——「蘇太傅,如果太傅將來發生任何事,需要幫助之時,洛梅洲將不計代價,不遺余力,襄助太傅一次。」
「哦?」蘇簡覺得這個承諾實在是有點「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味道,她已經倒霉了很多時候了,可是現在,她已然身居高位,朝中有父祖、宮中有盟友,而小皇帝更是她自己的學生,以後不會總再這麼倒霉,輕易要人出手相幫吧!她苦笑道︰「夫人,洛梅洲的承諾可有條件?」
「自然沒有任何條件,只是洛梅洲從不輕易承諾,一旦承諾了,必一諾千金——」說話之間,牆上的石門軋軋地打開,風舞影手下的從人從門中魚貫而入,而風舞影卻上前一步,將手腕上戴著的一只手鐲套在蘇簡的手腕上,接著說︰「早就听聞連影提起過你,說你得了洛梅不傳之秘。我只是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有見地的一名女子,你今日說的話,蘊含了很深的道理,其實舞影竟也一時無法全然領會。若是你早生幾百年,生在立朝之初,相信你一定是如老祖那樣叱 風雲的女子。」
「其實小兒宗予所想,乃是請你到洛梅洲一會,被我阻住了。不過,若將來有機緣,蘇太傅願意赴洛梅洲一行,舞影必定掃榻以待。」
「這只骨鐲是老祖風行的遺物,就贈與你,如有需要洛梅洲的,去律水碼頭邊的貨棧出示此鐲,自有人接應。」
風舞影說完,就隨著其他人一道,走入那道石門之中。石門緩緩合上,風舞影在石門之後轉過身來,朝蘇簡淺淺一笑。而石門便終于完全合上。除了面前的一桌殘席,似乎沒有什麼能夠提醒蘇簡剛才發生過的事。
她輕輕撫了撫腕上戴著的那只骨鐲,也不知這到底是什麼骨做的,數百年來,骨鐲早已被摩挲得光潤如玉,呈現蜜色,而鐲上一道淡淡的赤色血痕,卻仿佛逐漸蔓延開來,深入肌骨。
「砰」的一聲大響,房間另一側的木門被人劈開。樊于野雙手持斧,出現在門口,叫道︰「太傅。你沒事吧!」
蘇簡歡然叫道︰「我沒事!」卻看到樊于野身後立著永熙,黑著一張臉,背著手走進來,在屋內左右看了一圈,尤其在那面藏有暗門的牆前面看了一圈。才緩緩回身面對蘇簡,沉聲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簡白了他一眼,心道︰我自己還在消化著呢,怎麼能一下子就跟你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更何況此事多少還涉及風連影,她正琢磨著要說多少,再將多少藏回去。永熙卻突然上前,將她攬在懷中,伸開雙臂緊緊抱住蘇簡。背後樊于野一縮頭。趕緊躲出去,執斧在門外守著。
蘇簡滿面通紅,然而聞著永熙身上熟悉的氣味,心中又軟軟地,被一種踏實的幸福感包圍著。這時她卻听到永熙啞聲說道︰「簡簡。不許不告而別。不要離開——」
蘇簡怔怔地听著,手不知不覺攥緊了這個男人的衣角——這算是一種告白麼?
她心中仿佛在暗自竊喜。永熙卻輕輕將她從懷中放開,雙目定定地看著她,眼中似有一團化不開的愁緒。蘇簡的心突然就好似被揪起來似的,顫聲道︰「對不起,我沒有不告而別……」
永熙的手微微一抖,放開了她,面上又恢復了那副蘇簡見慣了的鎮靜與溫煦,只是淡淡地道︰「我已經將樊于野罵了一頓,以後不要再這樣擅自行動了」。他轉過頭去,說︰「你失蹤了一夜,宮中柔雅縣主也知道此事了,她著急尋你,我答應她一找到你就將你送到沐茗軒去。」
「沐茗軒?」蘇簡奇道︰「你也知道沐茗軒?」永熙「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你以為天京城中還有陰衛不知道的事?」
「哦?靖王爺這麼自信啊!那王爺知道戶部究竟有沒有貪污挪用之事呢?」蘇簡故意逗他。
永熙看似隨意地看了她一眼,道︰「絕不可能沒有,但是到底貪了多少挪了多少,不知道,戶部就像是個鐵桶一般。不過,眼見著洛梅洲也攪合進來,簡簡,看來這池水還真是被你這一招移交皇家產業,給徹底攪渾了。」
「咦?厲害厲害,王爺也猜出了這是洛梅洲啊!」蘇簡拍著手,故作天真地說。
永熙自信地一笑,道︰「連拔了他們十幾枚釘子,這回容夫人要心疼壞了。」
兩人一邊說笑,一邊出門,樊于野兀自在屋外守著,一副忠心護主的樣子。永熙笑著說︰「于野,這是未來的七王妃,以後別讓她一個人莽莽撞撞的到處亂跑。」
樊于野了然地笑著應了,對蘇簡行了一禮,口中說︰「恭喜王爺,恭喜蘇大人。」
蘇簡沖著永熙甜甜地一笑,雖說不知為何永熙突然如此高調地宣布兩人的關系,但是她心中溫暖且甜蜜。永熙也對蘇簡笑著,但是眉心微微皺起,心中像是有塊大石頭一般,直墜下去。
永熙陪著蘇簡來到沐茗軒,自己與樊于野在外間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自有人奉上兩杯清茶。而柔雅正從里間迎出來,見到這副場景,驚奇地睜圓了眼楮,偷偷拉著蘇簡道︰「難不成,你的那位,就是眼前這位七王殿下呀!」
蘇簡紅了臉,點了點頭。柔雅見了,很是為好友高興,但是她心里裝的滿滿的都是事兒,忙不迭地將蘇簡往里間迎。然而門外一個少女的聲音問道︰「霍先生,我家夫人遣我來問,我家太傅可在此間?」正是似霜的聲音。
蘇簡聞言微微覺得有些奇怪,永熙這麼大能耐,這麼快就在天京城這許多屋宇之中將自己找了出來,怎麼會不派人知會一聲蘇府,竟讓似霜巴巴地找到這里來。霍必行很自然地應道︰「是呀,蘇太傅正在里間與人說話。似霜姑娘到這邊來坐,稍等一下吧!」
「什麼?你想出宮?」蘇簡突然覺得自己說話可能大聲了些,連忙捂住了嘴。
「怎麼,很驚訝麼?」柔雅淡淡地道,「我只不過先做些預備,兩年之內,如果有機會,我會爭取離開這里。我對這座宮宇,已經煩透了。」
她口中這麼說,臉上的表情亦是陰郁,不由地向著沐茗軒內那座小小天井漏下來的天光看過去。近幾日,宮中盡是煩心之事。先是劉玉玲為小皇帝彈琴唱曲之際,逗得文衍心中歡暢,竟求了恩典,將浣衣局中勞作的鐘采女給放了出來,照樣安置在含玉殿里。這下子羲和宮就沒了安靜的日子,每日鐘采女總是會在羲和宮之前指桑罵槐地大聲說話,潑婦之狀盡顯,即便是趕走了一會兒,過一會兒又會轉回來開罵。
柔雅實在有些不堪其擾。不過呢,劉玉玲雖然以一手琴藝歌藝博得了小皇帝的歡心,可是照樣有人可以給劉玉玲添堵。于是有一日,文衍與在薛瀾的鳳鳴殿奕了一局棋,之後覺得困倦,便在鳳鳴殿歇宿了一晚。這可是小皇帝登基以來,破天荒頭一遭,要知道羲和宮都尚未有過這樣的待遇。因為這一晚,再加上薛家是天京望族,小皇帝便下旨,給薛采女升了一級,封為選侍,這可是當日進宮的四女當中的第一人。劉玉玲心中別提多郁悶了,而鐘采女卻依舊恨透了柔雅,日日在羲和宮跟前聒噪,只是內容換成了編排鳳鳴殿的內容。
「我怎麼就落了這樣的境地呢?」柔雅在蘇簡面前才終于一聲哀嘆,「以前看那些電視劇,宮中的女子,就只有頭頂上的那一方小小天空,每日計較來計較去的,都是那些吃食啦,衣飾啦,每日能不能見到皇帝啦!我覺得如果在這個宮中這樣待下去,自己遲早會變成和那些女子一個樣子,將我心心念念想做的事情都拋諸腦後去。」
「蘇簡,我如今才明白,真的,那座宮是會吃人的,會將正常人變得喪失真情與理智。」她蹙著眉嘆息道︰「我一向自認心緒寧定,而你又為我爭取了這麼多,可是近日來,我竟覺得,自己的心,也會有被嫉妒咬嚙的那一刻……」
听到這里蘇簡不禁翻白眼,「我說學霸小姐,你知道不知道嫉妒是因為什麼?」
柔雅一時羞惱,語氣卻依然強硬︰「我自然知道是因為什麼。可是你看看,宮里才五個女人,已經亂成這樣。如果我去跟小皇帝說,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你給得起麼?你覺得他會怎麼說?一個天京世家的薛姑娘,就已經晉封了選侍,將來還會有多少,王姑娘李姑娘趙姑娘?」
蘇簡還想再逗她,但是看到柔雅面上神情嚴肅,總算忍住了不再說什麼。卻听柔雅說︰「我總是要為自己,還有為阿勛的將來計,就算我有些喜歡小皇帝——」說到這里,她面上紅了紅,「可是我不想要這種我不想過的生活。」
「所以,我想找個機會回南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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