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這句幽幽的嘆息,伴隨著鳴琴「錚」的一聲,接著就在夜空之中散去,了無痕跡。
蘇簡訝然停住了腳步,片刻,她幾乎就要失笑了。這難道是把自己當成了小皇帝不成?她看看自己身上,正穿著一件男式的「官袍」,她這麼日日奔波了不少時間,覺得寬袍大袖的女服實在不便,有時起晚了就干脆披上男裝的長袍,扎起褲腿,走走跑跑都方便。她本來身形修長,而文衍又是個正在躥個子的半大少年,兩人在昏暗中看起來,其實也差不多。
不過蘇簡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不過抿嘴一笑便自去了。她回到勤政殿前,黃立告訴她說小皇帝請了七王永熙與文侯承玄用晚膳。蘇簡垂首想了想,都是承氏中人,小皇帝肯留這兩人用飯也是對這兩人的看重。自己就不便打擾了。
蘇簡便自己出宮。
自從老爹蘇越請了假到鄉下去,侯府規制的那具車駕就被蘇越和老馬一起都帶到天京鄉下去了。蘇府中其余的馬車都是供女子使用的,也就吳氏與風氏,偶爾用用。蘇簡嫌這些都是花架子,擺擺譜還可以,要真的用于通勤,又慢又不中用。于是蘇簡干脆就走,既鍛煉身體又節約時間。她出了宮門,有一名值守的將官認得她,便問︰「蘇太傅,用不用派人送送你?」蘇簡微笑著謝絕,「天京城在府尹宋子凱大人治下,太平的很。宋大人官聲極好,指日必要加官進爵的啊!」。蘇簡即使是在昏黃的燈燭之光照耀下,還是認出了這將官不屬雷字營,還是宋子凱的屬下。她對這位宋大人印象極好,說得那將官也心花怒放,連聲稱是。
新侯府距離皇城並不太遠,此時蘇簡饑腸轆轆,決定抄一條比較快捷的小道,穿過幾個巷子,就直抵蘇府了。
她一邊走,一邊思索著柔雅提出的那個建議,將御庫的采買職責單獨提出來,和打理皇莊產業的衙門合在一起,且將這個稱之為「上游」吧,那麼它的「下游」就該是接受所有皇莊出產和采買物資的御庫。這兩個衙門分開,二者就自然能夠形成下游對上游的監督。那那個上游衙門又該叫什麼呢?——內務府?她當時在柔雅殿中,一時激動就像照搬她所知道的歷史上的那個皇家機構,但是想想也不妥。不過,反正名字什麼的也不急在一時,她想到這里,就放下了心里的念頭,腳步輕快地向侯府方向而去。
突然,她的耳廓微微一動,听見遠處極細微的沙沙聲。她大聲嘟噥了一聲,然後很夸張地蹲去,整理起自己的靴子來。很奇怪,這樣的沙沙聲立刻就消失不見了。蘇簡靜靜屏息,她耳力極好,能夠听到遠處有壓抑的呼吸聲。
蘇簡拍拍腿,起身,然後快步走了幾步,突然立定轉身,依稀見到一兩個黑影馬上閃到街道一側的陰影之中去了。遠處擊柝之聲傳來,天色不早,街巷兩邊的人家大多已經關門閉戶。蘇簡心中不怕,只是略覺得駭異,天京治下,最近已經很少有夜間在街市上出什麼事的了,跟蹤自己的人想要干什麼?劫財?自己身無長物,劫色?自己一身男裝,更談不上了,除非是要劫男色……
蘇簡嘴一抿,眼珠一轉,向前疾奔幾步,在前面的一個小巷子里,突然閃身一拐,在後面跟著她的人眼中,蘇簡倏忽間就似消失了一般。幾個黑衣人急急地趕上來,在巷子口張了張,只見是一條死胡同,空蕩蕩地不見人。為首一個,當先走入這條胡同,上下打量了一番,都沒有發現蘇簡的蹤跡,一跺腳道︰「少主吩咐,一定要請到此人的——」
「你們幾個,四下散開,在周圍找找!」
找了許久,自然是沒找到。為首一人突然躍上了那巷子里的院牆,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可惜,濃黑的夜色之中,一點點螢光,實在難以及遠。
「算了,你們與我一起,回去向少主請罪吧!」那領頭的黑衣人口中這麼說,卻做出手勢,要幾人分開,在巷口靜靜埋伏下來。
躲在巷中一處大戶人家院牆之內的蘇簡心道︰考驗耐心的時刻到了,放馬過來吧!挖除了肚子餓,現在根本沒有不能堅持下去的理由啊!她耳力超群,自然能听到腳步聲就到巷口就止住了,接著細細的呼吸聲傳來,在那個方位她都心中有數。
好吧,耗下去吧,誰怕誰——
她藏身的這戶人家,看樣子是個大戶人家,有不小的院子。蘇簡躲著的位置,就在後廚旁邊。她只听到有個婦人的大嗓門在那里說道︰「老爺說了,席上那紅燒鯉魚做得真不錯,李廚子,回頭有賞!」
「紅燒鯉魚——」蘇簡覺得自己不由自主地喉頭一動,一口口水就咽了下去。
「不過,李廚子,老爺還說要趕緊上一道又清爽又消食的時蔬。」
「好 ,這就來了——醋溜白菜!」
說話間,那廚房里便傳來「滋滋」聲,辣椒混合著花椒的味道就飄了出來,接著「哧啦」一聲大響,老陳醋的香味緊跟其後,中間混著白菜清甜的味道。
蘇簡覺得自己簡直要餓昏過去了,而且起碼有一半要歸罪于這小廚房,太罪惡了。
好不容易熬到空氣中的香味散去,良久,那些巷子外的黑衣人才悄悄散去。蘇簡細听確定無人以後,從院牆上又循著原路翻了出來。她慢慢走到巷口,微微俯身,探頭出去,先是看向那些黑衣人離去的方向,沒有人——
她再轉頭,右手邊街巷的盡頭,可以見到遠遠走來一人,手里提了一盞燈,看那人在火光照耀下的容貌身形——
蘇簡心中一松,耳畔听見那人口中一聲聲呼道︰「蘇簡——」,呼聲中透著焦急。蘇簡再也忍耐不住,往那個方向疾奔而去。她只是沒有注意到,背後的陰影里,還有一個比陰影還要陰沉幾分的影子,影子原來一直無聲無息,直到蘇簡狂奔而去,聞聲才微微哼了一聲。只是蘇簡見到永熙來尋,激動之下,自動忽略過去了。
永熙望著撲到自己懷中的蘇簡那蒼白的面容,心痛地道︰「你到哪里去了?我從勤政殿出來,老黃就說你自行出宮回府了。我略有點不放心,就順路到侯府上看了看,老田說你還沒有回府。」
蘇簡靠在永熙身前,鼻翼動了動,道︰「你有什麼吃的嗎?我好餓!」
永熙嘆了口氣,在她的鼻子上輕輕刮了一下,「鼻子還真靈!」這時,蘇簡的肚子極不爭氣地咕咕叫了一聲,永熙「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紙包,遞給蘇簡,道︰「這是我出宮前告訴老黃我今晚會在書房夜讀,拜托他幫我準備的一點荷葉餅卷雞,御膳局做出來的東西,你就將用一點吧!」
蘇簡自然不會謙讓,一邊狼吞虎咽,一邊說︰「御膳局的手藝,在王爺眼中原來也是平平呀——」永熙便稍稍俯身,在蘇簡耳邊說了一句話,蘇簡突然間就嗆到了,大咳幾聲,臉上立刻就紅了。
原來永熙說的是,「總要等到你願意為我洗手做羹湯的那一日……」
兩人相伴緩緩而行,蘇簡趕緊將剛才有人追蹤她的事說了,永熙听了皺緊眉頭,道︰「你在蘇侯回來之前,每天就不要自行進宮了——我每日來接你送你便是。你說你曾經听到那為首之人提到什麼’少主’,你可听得出他的口音?」
蘇簡搖搖頭,道︰「肯定不是天京本地人,是我從未曾听過口音。不,等等,我想想,我好似听過的……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她費力地想著,永熙見了又有些不忍,道︰「你先回府好好休息,慢慢想也不遲,明日听我的話,我在街口轉角處等你。」
這算是有男盆友接自己上下班了嗎?蘇簡面上忍不住露出滿足的笑容,兩人就在侯府前分手。永熙揮手敦促她趕緊進門,蘇簡卻笑著,目送永熙漸漸遠去,還頻頻地回頭,向她招手。
蘇簡待永熙去得遠了,才敲了侯府的門,門馬上就開了。蘇簡愉快地進門,幾乎已經要將被跟蹤的事拋在腦後,「老田,勞煩……」話猶未完,她就見到開門人不是門房老田,竟是二夫人風連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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