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日小皇帝文衍親至羲和宮探病之後,第二日,黃立就去傳旨,宣布將鐘采女遣入浣衣局,勞作五年,以觀後效。
鐘采女當然不肯,哭罵了半日,在含玉殿中砸了不少陳設擺件,口中多多少少牽扯上了柔雅的羲和宮。黃總管面無表情地說︰「采女,皇上並未下旨將您貶為浣衣局奴婢,因此,您在浣衣局中,一樣還是采女身份。」
鐘采女聞言听了手,問道︰「皇上真是怎麼說的?」她仿佛突然看到一點希望,突然撲到黃立面前,扯著他的衣襟道︰「黃總管,什麼人在皇上面前給我使的絆子,皇上肯定不會這樣的,我要去見皇上。」
黃立清清嗓子,道︰「皇上只說了,一切按宮中的規矩辦事!」他說著打開一本明黃封面的冊子,看了看,道︰「宮中的規矩還說了,無故惡意損毀宮中物件的,可去御膳局、浣衣局等處勞作,以力補價。」他說著合上冊子,道︰「采女可听明白了?你今日一早上就砸了這許多器物,依老奴看,總要在浣衣局呆上兩年才行啊!」
他說著,就有兩個出身浣衣局的婆子,看著身強力壯的,一左一右,挾著鐘采女就往含玉殿外走去。黃立回頭看看含玉殿中的宮人,便道︰「宮中女官,下午到羲和宮領旨,羲和宮將會重新指派職務。至于鐘采女帶入宮的侍女——」他說著抬頭看了看那個一直立在鐘采女背後的安靜宮人,「與鐘采女一道入浣衣局。」
他話音剛落,那名一直垂首听話的侍女突然抬起頭,道︰「總管大人,請問宮中規矩可有明說,主子犯錯,奴婢必須連坐的!」
黃立心中「咯 」一下,他手中的明黃冊子,當中其實沒寫什麼,只是撿了幾條主要的寫了,例如不能無故責打宮人,宮人即使犯死罪,宮中也不能私下行刑,必須向宮外刑部或者是天京府移送,等等。
那名侍女見黃立不語,便懇求道︰「黃總管,您行行好吧,我家主子一進宮才這幾日,我姐姐就已經被打死了。如果我也隨著去了浣衣局……」她說著伏身在地,搗蒜一般地叩頭,但是面上卻頗為堅毅,一點眼淚也無。
黃立也是知曉前日里發生的事的,就有些心軟,道︰「我也就只能帶你去了羲和宮,但是你的去留,我做不了主,只能待羲和宮的主子來定!」
那名侍女聞言大喜,連忙磕了三個響頭,看也不看鐘采女,就爬起來站到一邊。鐘采女見此,才止了哭罵,任由浣衣局的嬤嬤帶走。
黃立隨口問了那鐘采女帶進宮的侍女叫什麼名字,知道她叫彩喬,于是去向柔雅回報的時候順便提起了此人。黃立重復了一下當時彩喬所說的話,又說︰「這名侍奉的宮人,伶牙俐齒的,似乎不會太好使喚。」柔雅按著太陽穴想了想,道︰「她既然有此一說,自然,規矩里沒有這樣的說法。只是,她是鐘采女自小的貼身侍女,原想著還會有些忠心……」
「罷了,」柔雅頓了頓,道︰「只是這樣一個人,無論送到誰宮中都會叫人有些膈應吧,暫留羲和宮,給個灑掃的閑差吧!」說著又安排了其余幾人的去處,黃立這才去了。柔雅自己叫了阿玖進來安排那彩喬的差事。
這件事,在宮中鬧得沸沸揚揚,各宮中傳言不一,傳到太皇太後那里的說法是那日小皇帝為太皇太後祈福,結果鐘采女令含玉殿平白無故見了血光,有違人和,因此小皇帝做主懲治了鐘采女,並且在宮中重申了規矩。但是在宮中各殿流傳的版本則是,小皇帝那日去羲和宮探望柔雅縣主,正巧縣主被鐘采女在宮中的惡行給氣病了,文衍問明了緣由,這才起意責罰含玉殿。又有人傳的有鼻子有眼的,說那日柔雅縣主正病著,精神短少,小皇帝來的時候恰巧精神不濟,而劉采女在,正是劉采女言語之間將柔雅縣主的病因都推到了鐘采女頭上,惹得小皇帝大怒,這才怪到將人趕到浣衣局的地步。
而那名彩喬,則每日清晨的時候,就在羲和宮中做些灑掃的雜活兒,也就一兩日工夫,就將羲和宮上下都認熟了。眾人才曉得那名被鐘采女杖斃的侍女叫做茜喬,原是彩喬的親姐姐,自小一起被鐘家買下的。不少人都覺得彩喬可憐,于是彩喬每日的活計越發的輕省。
蘇簡得知這事之後,再趕來看柔雅,已經是幾日後了。她這幾日忙得很,連中午來羲和宮蹭飯都不曾有空。這一日是傍晚時分,匆匆地從前朝趕了過來,听柔雅將前後因果一說,就點了點頭,說︰「這樣處置,也不算太差。畢竟她在浣衣局之中,你要發現她有什麼惡狀,也好拿捏。」
柔雅卻蹙著眉,道︰「我近兩日想了想,竟覺得,這壞,不是壞在鐘采女一人,竟是她鐘家全家之錯。若非她的家人教她,奴僕低人一等,或是奴僕可以隨意打殺。她也不會成為今天這個樣子。」
蘇簡氣結︰「我的大小姐,你不是又懊悔了吧!」
柔雅朝蘇簡尷尬笑笑,道︰「才沒呢,我只是在想,現在就是打殺了那鐘采女,茜喬沒了也就沒了。只是那鐘采女,只怕到了浣衣局也只有怨的,始終不會知道她錯在哪里,因為她生來所受的教育就是這樣的。」
「我在想,是否應該讓她重新受一下教育,讀讀女則女誡什麼的。」
蘇簡在地上鏗鏗地來回走了幾步,突然道說︰「不行,像她這個年紀的,已經錯過了受教育的最好時機,即使你現在想了成百上千的方法來感化她,她日後心頭最先翻出來的,也定然是惡意。」她說著詭詭一笑,問︰「縣主小姐,我日前跟你說的宮規,現在差不多寫出來了吧!」
「嗯,」柔雅點點頭,「寫出來了,我總想著,什麼時候讓小皇帝認可一下,也在太皇太後那里走個過場。」
蘇簡就點點頭,說︰「我覺得你還不如將著宮規貼出去,叫宮里的人每日念上三遍,比講什麼大道理都有用。你就明白地告訴人不許干什麼,不許干什麼,干了要罰銀子,要打,就得了。」她說著笑道︰「我覺得在軍中就是這麼干的。每個人進來先稀里嘩啦背軍規背昏頭,然後每日有人盯著你,不許這個,不許那個的。久而久之,士兵就都知道,不能這個,不能那個,你問他為什麼,不知道,頂多知道犯了要打軍棍。」
柔雅掩口而笑,道︰「這個倒是個新鮮主意,我回頭也試試看。」她接著問︰「太傅大人,你日前說你在忙的那個事,眼下怎麼樣了?」
蘇簡擰著眉頭,道︰「不是太順利。這幾日沒有戶部的人在,就小皇帝、我、七王、右相,幾個人反復商量,都覺得戶部就像一只頭腳都縮了進去的烏龜,我們在外面看著,都覺得無處下手。你在宮中日久,有什麼想法沒?」
柔雅想了半日才道︰「要說想法,還真有。」于是她將宮中三局兩司一庫的司設與蘇簡說了,末了她說︰「我听說,你曾建議過,將皇家產業從戶部剝除出來,交由皇家自己打理,對不對?」
蘇簡細細想了,突然拍手道︰「好主意,先從皇家產業入手,名正言順。這樣一來,總算是從’烏龜’身上切了一塊下來,不管怎樣,都能看看是金是鐵,究竟是啥樣子。」
柔雅笑道︰「我其實還未說完!」
蘇簡奇道︰「還有?」
柔雅就將御庫的司職又提了提,說︰「我總覺得御庫的司職也過寬,既管庫存,又管采買。不如將御庫那個采買的司職也剝出來,與你那個管理皇家產業的什麼衙門合起來……」
她還未說完,蘇簡已經雙目發亮,沖上前給了柔雅一個大大的熊抱,「謝謝你,真是個好主意,這樣咱倆就聯手把內務府給整出來了!」
「內務府?!」柔雅有些黑線,蘇簡已經起身急急地往外走,道︰「嘻嘻,管他呢?如果真有這麼個機構,咱就給它起個名字叫內務府吧!反正它絕對有百利而無一害!」
她走到門口,執素就趕緊上前給蘇簡掀簾子。蘇簡一回頭,柔聲對柔雅說︰「你,趕緊地,好好將養,千萬莫要胡思亂想,保重身體要緊,虧你還是從醫的呢!」
她見柔雅點頭微笑應了,才稍稍放心,腳步匆匆又往勤政殿而去。
在蘇簡路過羲和宮的東側殿的時候,那里傳出泠泠的琴聲,倒也好听。蘇簡不禁駐足,凝神細听。不過蘇簡也就是牛嚼牡丹花,既听不出是什麼調子,也听不出是什麼琴。她也就是覺得好听而已。
這時候,東側殿中傳出一個幽幽的女聲,吟誦道︰「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