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簡只顧打量庾信,卻全沒注意到陳去華一臉的頹色。陳去華原本軍階比庾信高出不少,他升任雲麾將軍的時候,庾信是個官比蘇簡還小的小小校尉,而且此人在天京城中全無家世背景,蘇簡一年多之後再回到朝堂的時候,庾信已經升任了雲麾將軍,只比陳去華低了一級。世人都曉這個軍餃是五王永弘賞下來的,然而熟悉朝中之事的人才曉得永弘與庾信之間,裂痕可謂不小,而庾信實際上是擎了李銀笙的衣帶在一路向上爬,因此天京城中,早有關于李銀笙與庾信不正常「關系」的傳言。
而近一年來,陳去華雖然依然領著鎮國將軍的軍餃,手中執掌著神武大營,可是南征之後,整個神武大營就相當于全體賦閑。軍務上,陳去華只覺得處處制肘,新升任的雲麾將軍庾信卻心思根本不在神武大營身上,其余校尉們對陳去華也有不少怨言。其中,不少怨言竟是有關蘇簡的,傳說蘇簡含冤入獄,陳去華當時就在朝堂之上,作為最有力量幫蘇簡說話之人,卻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為此姚平曾經打到陳去華帳中高聲質問,將此事鬧得滿營皆知。從此以往,陳去華便失了很多威信,再加上五王永弘刻意打壓,蘇侯雖沒有明顯的報復,卻也絕對袖手旁觀,陳去華的日子可以算是一天比一天難過了。這種情況在永熙回京之後才稍有好轉。
如今,陳去華與庾信一番交鋒,庾信完全沒有將陳去華放在眼中,沒有將他當上峰來看待。直到永熙與蘇侯出面,一個王爵與一個侯爵,終于讓庾信低頭,心不甘情不願地行了禮。永熙自然後退一步,請蘇侯與庾信交涉此事。
蘇越故作不知,將庾信的來意又問了一遍。庾信只說上國天女受上天喻示,庇佑天下百姓,為向上天傳達百姓的虔誠之心,會在每村每莊設一片祭田,平日仍由鄉民耕作,收成之後,由鄉民將出產上繳,作為向上天與神廟的供奉。眾人听了,又皺一次眉,好家伙,竟然還不是征地這麼簡單,竟是讓每年把田地的收成上繳,這樣王家村還是需要出人力來照管這些田地,與橫征暴斂其實無甚區別,而王家村,將這田地獻出去之後,原先的宗祠與學堂,就再無余力維持了。庾信還對蘇侯說道︰「天女供奉事關王家村前程,還請蘇侯幫忙說和說和!」
蘇侯听了,沉吟片刻,道︰「庾將軍辛苦了,這神廟是天京各家各村都要供奉的麼!」
庾信點頭,道︰「是,除了天京之外,我朝各郡都會興建神廟,屆時全境各家各村都將供奉天女,而天神聖恩才能澤被大地。」蘇簡與永熙听了這話,不由得對視一樣,都想,李銀笙看來已經不滿足于天京一地的小打小鬧了,這是要搞大手筆啊!
蘇侯又問︰「因何在王家村選中了祭田?」
庾信毫不遲疑︰「王家村中,祭田沾了王氏先祖的靈氣,以此為供奉,方顯誠意,而以精誠供奉,上天自會有豐厚饋贈。」
蘇越想了想,道︰「庾將軍,本侯有一句話想說在前面。俗語說,心誠則靈,供奉一說,原也不在田地多寡。然而對于王家村而言,祭田不是最好的選擇。」
庾信冷笑一聲,道︰「天女早有喻示,王家村最有靈氣的田地就是這一片祭田,一共三十畝……」他還想往下說,卻被蘇越打斷了,道︰「不好意思,庾將軍,本侯不是這個意思,本侯今年剛剛將這祭田做了試驗,種了兩季稻。因此,祭田土地肥力大減,明年最好輪休,即使強行種植,怕是出產也有限。」
他撫了撫額頭,接著往下說︰「本侯想,如此一來,卻是時機不好,本來供奉講究心誠,又有言道,神佛之說,信則有,不信則無,應由王家村村民自行決定以何為供奉。」他見庾信雙眉一軒,連忙堵住他的話,道︰「自古以來,神佛之道,民信之,就算只是一文錢的誠心供奉,也為神佛所納,而民不信,哪怕是征來萬畝良田,背後強壓著抵拒之心,都不成其為神佛之道,不過為魔爾!」
庾信听了這話,越听臉色越差,到最後「不過為魔爾」五個字砸在心上,庾信卻高高揚起頭,抱著雙拳,雙目挑釁地望著蘇越,只說︰「那麼,蘇侯的意思是,只要村民信服,便可自願選擇供奉上國天女,對不對?」
蘇越點頭︰「是這個話!」
庾信便看向永熙,道︰「今日七王殿下與蘇太傅都在此,還請也幫忙做個見證。」蘇簡在蘇越背後大咳一聲,永熙卻微微躬身,對庾信道︰「這是自然,蘇侯的話乃是至理,也希望庾信將軍能夠時常回想,更多一些領悟。」
庾信听了這話,朝幾人鞠了一躬,便帶著幾名下屬匆匆離開。祠堂中的人都似松了一口氣,蘇越臉一苦,道︰「怎麼感覺送瘟神一樣!」永熙卻關切地望著蘇簡,她此刻面色難看的緊,永熙開口︰「……蘇太傅,你剛才是想有話要說?」
蘇簡撫了撫胸口,平了平氣,道︰「嗯,我剛才就是想——剛才父親是不是被庾信言語上擠兌住了,如果李銀笙想出了令村民拜服的法子,那不還是無法幫王家村留住祭田?」
永熙有些疑惑,蘇越卻忍不住先開口問了︰「如何能令村民拜服?此人當這上國天女還沒幾天,原先也就是一名深閨弱女罷了。」
蘇簡沖口而出︰「不,李銀笙她……她與常人不一樣。」她看看眾人的臉色,知道自己說的本沒什麼說服力,于是改口,道︰「女人麼,女人的想法與你們都不一樣,回頭想個令人壓根兒想不到的法子出來,這才叫大家好看呢!」
在場的幾人看著蘇簡梳著一個簡單的發髻,穿著一身女子的衣飾,站在人群中侃侃而談,都是相視一笑。蘇簡見了,跺一跺腳,道︰「父親,你們怎麼能不信我的話!」結果這話說得小兒女氣太重,更沒人拿她的話當真了。
蘇簡將無法說動自家老爹,心道,來日方長,日後關注李銀笙的動向便是。她想著,便回身招呼小皇帝盡快回宮,見文衍陷入沉思之中,面上神色變幻,竟有些咬牙切齒的樣子。蘇簡一陣擔心,連忙搖搖文衍的袖子,低聲道︰「皇……文公子,沒事吧!」文衍一瞬間便回過神,搖搖頭道︰「沒事,既然村中祭田無事,太傅,咱們這便回吧!」
小皇帝發了話,眾人便不再耽誤。永熙望望蘇簡,兩人眼神交流道了別,陳去華卻踏上一步,低垂著眼簾對蘇簡道︰「蘇……太傅,請多多保重。」蘇越也上來,附耳對蘇簡說︰「出宮之事,可一不可再,在我回朝之前,力勸皇上不要出宮了。」于是蘇簡帶著小皇帝與蘇筇,匆匆踏上回城的路,先回了侯府,將快要睡著了的蘇筇先放下,然後拐了個彎,從另一條路直奔皇城。直到將小皇帝安安穩穩地帶到勤政殿交給黃立,蘇簡才舒了一口氣。
蘇簡帶著兩個半大小子急急忙忙回城的時候,另一個人——庾信,也正在往城中趕。他來到城西一座偏僻的老宅中,敲了敲門,三長兩短,自有人來開門,問了庾信口號,才將他迎進去了。前來引路的人帶他穿過一進又一進的屋宇,直到最後一進,以暗號叩了門,里面才開了門。庾信隨著那人沿一條暗梯走入一條地道,在地下走了大約半里,期間拐了好幾個彎,才又從另一處暗門出來。這里遍植香花,即使在秋季,也處處暗香浮動;四處亭台樓閣極精巧,卻一點匠氣也無。庾信心中微嘆,覺得此處與人間仙境相差仿佛。
那人將他帶到一處殿宇中,這里雖然庾信也來過,但這處殿宇,庾信從未有機會涉足。庾信向前走幾步,听見李銀笙柔美的嗓音——「是庾將軍到了麼?」庾信不說話,快步上前,在李銀笙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道︰「天女!」
李銀笙此時正半坐在一張湘妃榻上,見庾信過來,便將手伸給他,庾信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印上淺淺一吻,那只白玉般的手便縮了回去。李銀笙銀鈴般的嗓音問道︰「庾將軍,今日還順利麼?」
庾信道︰「托天女的洪福,哪有什麼不順利的。」
李銀笙便格格嬌笑,說︰「瞧你,說得這麼老氣橫秋,將我也給說老了。」她一雙明眸瞟了一眼庾信,便對立在湘妃榻之前的另一人開口,道︰「祥瑞的事情安排的怎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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