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生者何歡
風沖元琳隨著桀無小二出離了墓穴。那墓穴洞口原來是處在一片荒蕪莊稼地里的一口枯井。三人站在井邊舉目四望。見不遠處一人多高的荒草地上立著一棵虯枝崢嶸的桃樹，態像極了一個擺袖而舞的女人。又望見更遠處似有三兩戶人家，屋頂的炊煙依稀可見。
風沖見那桃樹長得稀奇，心想那應該就是桃妖的枝干吧，于是慢慢走了過去。
「這是哪里？」元琳見風沖離開不禁問小二道。
「嘿嘿……柳樹莊。」小二答道。
元琳一愣，心中大感意外。
小二知道元琳疑惑，便對她說道︰「那陸昭狡猾得很，偏帶著你我繞了一個大彎彎……這里離我們停車處的那座池塘約麼有兩里路呢！」
「你一直跟著我麼？」元琳小聲問道。
「不曾，嘿嘿嘿……」小二笑道，「陸昭那鐵皮車門實在難開！我吐火燒開那車門的時候，你已經到了池塘對面。等我趕到那里，你和他已經沒了蹤影……還好我老人家鼻子靈驗得很，尋著你的味道才追到了這里。見那廝抱……嘿嘿，扛著你走進了這片莊稼地……」
「你當時為什麼不攔住他？」元琳撅起了小嘴。
「小姑娘，我還沒老糊涂呢，不找到風沖陷身之處，你會輕舉妄動嗎？」
元琳看了一眼風沖的背影，扭臉又問小二道︰
「在暗道中……你又看見了什麼……」
「嘿嘿嘿……」小二捂著嘴笑道，「不曾看到什麼，我只知道該出手時便出手了！嘿嘿嘿……」
「小二，」元琳忽然變了顏色，冷冷的盯著小二的大眼楮，「我要你發誓！這件事永遠不能再提！」
「……我……我發誓，我發誓……」小二眨巴眨巴大眼，被動的舉起了小手。
「哎！你們快過來！」風沖在桃樹下揚著手臂向這邊呼喊著。
元琳又瞪了小二一眼，轉身向風沖走去。小二慢慢放下手臂，捂著嘴又樂了一回，躍身跟了上去。
風沖在桃樹下默默站立，手中握著「桃妖之心」——那個黑色桃核。
元琳輕輕走了上來，與風沖並肩而立。小二也竄上了風沖的肩頭。
「你看，這一定是那桃妖的軀干了……」風沖指著如煙燻黑的桃樹干對元琳說道。
「這棵桃樹真的已經在世上存活了八百年麼？」元琳痴痴的望著桃樹。
「想必是這樣吧……」
「那倒真的著實不易了。風吹日曬雨淋雷擊……你想想她要吃多少苦？」
「但她終究禍害了人……」風沖看著手中的黑色桃核幽幽說道，「她失了自己的心……八百年的苦修又能怎樣？還不是毀于一旦之間？」
「是。」元琳小聲說道，「多少痴迷從心起，無情反認有情深……妖和人是一樣的……」
「不一樣。」風沖扭臉望著元琳說道，「最難測者是人心。有時候，人比妖更惡毒，比野獸更凶猛……」
白白的太陽，高高掛在枯敗的桃樹枝頭。
三人的倒影，靜靜投在干干的黃土地上。
「當~~~當~~~」
耳邊隱約傳來幾聲鐘鳴。風沖扭頭向西面看去，但見在高天白雲之下，隱約一道黃色霧氣自下而上，蒸蒸升騰。
「那是寺院里的鐘聲嗎？」元琳淡淡的問道。
風沖心中一動，伸手模了模肩上小二的小手，對元琳說道︰
「你們累不累？不如我們去那里蹭一頓飯吃？！」
元琳開玩笑道︰「連佛祖的飯你都敢蹭，還有什麼是你不敢的？」
「欺負你，我就不敢。」
「嘁！專挑好听的說……」
風沖哈哈一笑，打開行李裝了桀無小二，與元琳並肩向西而去。
……
……
「突突突~~~突突突~~~~」
一輛大號的柴油拖拉機冒著陣陣黑煙軋著厚厚的積雪跑在公路上。
拖拉機的後斗里，裝著十幾個山里人。
元鳳章抱著拐杖眯著眼楮擠在這些人中間打著盹。旁邊的小貴兒正捧著一塊肥嘟嘟的大白肉往嘴里塞，吃的很帶勁。
一個上了幾分年紀的村夫揣著手好奇的看著小貴兒，忍不住說道︰
「嘿，小孩兒，這大冷的天，還敢在外邊吃涼肉？！喝風啊你？」
一句話把車上的人逗樂了。
「啥？」小貴兒嚼著嘴里的大肥肉，「總比挨餓強啊！」
「你吃的那是個啥？」有人好奇的問道。
「啥？肉啊！還能是個啥？」小貴兒吸了一下鼻子說道。
「啥肉那麼老肥的？」
「你吃不？」小貴兒把捧著肉的手向前一伸。
那人一個勁兒的撥楞著腦袋。
「不吃你瞎問個啥麼？還能是人肉？嘁！」
小貴兒把手往回一縮，又開始大嚼特嚼起來。
車里的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元鳳章慢慢睜開雙眼，向車外看了看，扭臉問開車人︰「還有多遠的路程？」
「快了快了！」開車人爽快的答道，「過了前邊的致富村，就是進山口了。」
「哦，謝謝了！」
「老哥，不是俺說啊，你們這個時候進山，那山路可不好走啊！年年山里頭準摔死人呢！」開車人認真的說道。
「哦，呵呵。」元鳳章呵呵笑著扭過臉來，不再說什麼。
車里人紛紛打量著一老一少。
「你們爺倆兒這是真的要進山？」那上了年紀的村夫小聲問著元鳳章。
「是，是是……」元鳳章敷衍著。
「是沖著俺們山里的麝香來的吧？！」那人神神秘秘的說道。
元鳳章略略遲疑了一下，笑道︰「我們是來走親戚的……」
「別騙俺了……」那村夫呵呵笑了幾下，「你老要是真沖著那東西來的，趁早趕快回家過年去……」
「為個啥嘛？」小貴兒大聲問道。
「為個啥？」村夫忽然壓低了聲音，「都說俺們山里產麝香……其實都是瞎扯淡！俺活了50多歲了，連個麝香毛都沒瞅見！」
「那為什麼這座山叫麝鹿山呢？想必一定有野生的麝鹿。」元鳳章笑道。
「反正俺沒見過！俺爹、俺爺爺活著的時候也都沒見過！京城里頭的好多什麼專家呀什麼學者教授呀，頭二十年總來！連個麝鹿毛都找不到，更別說什麼麝香啦……」
「他們都笨笨的麼！」小貴兒擦了擦嘴唇上的鼻涕，滿不在乎的說道。
「你這小屁孩兒知道個啥？！」村夫有些憤憤，「那些人都帶了進口儀器來的麼！高科技麼！你懂個啥？」
「我們真是來走親戚的。」元鳳章微笑著說道。
……
……
「柳樹莊，柳樹莊，棵棵柳樹排成行。柳樹倒有爹娘在，莊里的女圭女圭少爹娘……」
柳樹莊里，一群女圭女圭們圍著柳樹一邊嬉鬧一邊唱著兒歌。三三兩兩的老人或靠著牆根抽著煙卷，或曬著太陽沖盹。
風沖與元琳緩步穿行于柳樹莊，被那群女圭女圭的兒歌吸引。
「我們來的時候就看見過這些小孩和老人。」元琳說道。
「你听他們唱的什麼？什麼爹娘……」風沖仔細聆听著。
「唉……」
一聲輕微的嘆息傳到兩個人的耳朵里。
風沖和元琳扭頭望去，見旁邊的山牆下坐著個干瘦干瘦的老太太。
「那年輕的，都走了，你們也莫要留下來……」老太太渀佛自言自語地說道。
「老女乃女乃，您是在和我們說話嗎？」元琳走了過去，俯子問道。
「都走都走……走得越遠越好……」老太太兩只渾濁的眼楮里黯淡無光。
「老女乃女乃，我們是過路的……」
「都走，快走，年輕的就都走……」老太太不停的念叨著。
「為什麼讓年輕人都走？」元琳不解的問道。
「這莊子里……怎麼不見年輕人？都去了哪里？」風沖也走了過來
「年輕的，可不敢在這里留……壯壯的漢子不長命，婆姨們讓惡鬼奪了魂……報應……報應……」
風沖和元琳四目一對似乎明白了什麼。
「老女乃女乃，讓村里人鋸了那顆桃樹，填了地里那口枯井吧，然後好好種上莊稼。」風沖大聲說著。
「真的沒事了，不會再有事了……」元琳望著老太太說道。
那老太太似乎沒听到他倆的話，仍然兀自小聲的念叨著︰
「壯壯的漢子不長命……婆姨們讓惡鬼奪了魂……報應……報應……」
風沖與元琳不再多言，嘆息了一回，繼續向西而去。
……
西京以南四十里，便是神苗原。
柳樹莊西邊，有座聞香寺。
神苗原上的聞香寺，默默臥守在靜山松林深處，已逾千年。
那聞香寺的得名畢竟有趣，說天竺有眾香之國，一高僧聞香頓悟，遂成一佛。
風沖與元琳是不曉得那些典故的。若不是偶然听到鐘聲，他們也不會知道這里原來還有一座寺院。那寺院畢竟幽深了些。二人攀山過溪邊走邊歇，好不容易來到寺門以外。見門前立著一通漢白玉的石碑，上書四個大字︰千年古剎。
回首望去，二人早已置身雲峰，也不知行了多少里路。抬頭再看，白日已稍稍偏西，日光斜斜地穿過青松枝頭，將光影投于幽幽的一汪潭水之中。天雖寒冷，那潭水卻不曾上凍，潭中似有游魚潛泳，往來縱橫。
小二忍不住探出頭來左顧右盼四處打量，卻被元琳一把按回了行李包里。風、元二人擦拭著鬢邊額角的汗水，喘息稍定，這才雙雙走進了寺門。
寒潭中一只黑色錦鯉忽的躍出了水面，「咚」的一聲，又直直的掉落在潭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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