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錦官城中最遲鈍的人都看得出來,斂金陳家怕是要風光不再了。

一半的家資連同小混混趙平一起無影無蹤,城內鋪面陸陸續續開始關門,勉強支撐著的也因資金周轉不靈而門庭寥落,與往日繁華不可同日而語。

而自家兒子卻依然不見蹤影,過了這麼長時間,就連陳洪威都隱隱覺得兒子能回來的希望恐怕渺茫。

手底下的人越來越不安分,一個個心都野了,況且陳家現在也著實用不著那麼多的人,于是遣散的遣散、發賣的發賣、配人的配人,一時間,竟顯出一幅曲終人散的淒涼景象來。

陳府。

「老爺,夫人,都是小的沒用……」崔有德躺在病床上,老淚縱橫,一遍又一遍地告罪。

他自從那日被小混混打了之後,許是年紀大了,落下個行動不便的毛病,走幾步路對現在這個崔大管家來說實在是千難萬難,拄著拐杖都不濟事。

陳洪威張了張嘴,看看床上努力半坐起來卻只能佝僂著身子的人,還能說什麼呢。

崔有德幾乎跟了他半輩子了,為陳府盡心盡力沒半分不是,如今老了老了,一天好日子沒享過,就連站也沒法兒站了。

大夫再如何寬慰說不妨事,傷未及里,能好起來,終究也沒好起來。

陳家總不能讓一個只能躺在床上的人繼續當大管家,別說根本不得用,這世上人大部分也干不出這種事來。

更何況……現在的陳府,還有什麼家要管呢。

他已經想過了,如果英祥真的——他還是收拾了剩下的家產,帶著老婆和剩下的小兒子隱姓埋名去吧。

富貴顯赫了一輩子,陳洪威到現在才明白,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不是酸腐書生念著玩兒的,若非他家太過富貴滔天,又何來這一場禍事。

別說他家防衛太過薄弱城府太淺的話來,就算是王侯將相也難保不出這種事,哪怕坐上了萬人之上那把龍椅呢,不還有句話叫「清君側」麼。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一旦被惦記上,再防著又能怎麼。

陳洪威這麼想著,他經此一事性子就左了,從一個死胡同鑽進另一個死胡同,從前最愛顯擺富貴,如今恨不得在外人面前吃糠咽菜,頗有矯枉過正之嫌。

「有德啊,別說了。」他嘆了一口氣,「這幾日看著夫人遣散發賣了不少下人,你跟他們不一樣,風風雨雨跟了陳家這麼多年,如今年紀大了,沒有再讓你受苦的道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一疊紙張,崔有德目光掃過,底下似是銀票,但讓他激動不已的卻是最上面那張。

薄薄一張紙對他來說重愈千鈞——那是他的賣身契。

「老爺……」他嘴唇都有些哆嗦了,「老爺這是做什麼!府里如今正是為難的時候,小的怎麼能、怎麼能一走了之……」

陳洪威伸手止住了崔有德的話頭,「我知你是個忠心的,若非為了大少爺,你也不至于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仁義,陳府也不能虧待了你。」

他按著大管家的手,眼眶微微有些紅,「這是你的身契和一些銀票,足夠你回鄉置田買地安享晚年,另外家里看的玩的,丫鬟僕從,你若看上,就跟我說,都帶去吧。」

崔有德瞪大了眼楮,攥緊床褥,嘴皮子掀了半天,最終沒能再迸出一句話來,只好拼命地磕頭。

看著陳洪威離去時蕭索頹然的背影,他僵硬著手指一把按在賣身契之上,狠狠地捏緊了那張紙頭。

陳家好人做到底,因為崔有德行動不便,陳洪威直接雇了馬車來,讓小廝們抬著崔有德上了車。

又是一番依依惜別,崔有德差點又掙扎著滾下來,要給陳洪威賣命到死,被人硬是按住了。

馬車輪子咕嚕咕嚕地響,崔有德離陳府越來越遠,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略掀了掀簾子,沉聲道︰「將車趕快些。」

「好的好的,崔大爺。」一臉唯唯諾諾的車夫,轉過臉來,依然是那張熟面孔,不知是錦官城車夫太少,還是他技術太好。

「老耿啊,你也高興些。」崔有德看不上那老實巴交的樣子,忍不住說了一句。

耿正祥忙不迭地點頭。

陳洪威站在陳府門口,一直看著崔有德的那輛馬車不見了蹤影,臉上那不舍的表情才慢慢地收了起來,轉頭不知在問誰︰「這樣真的能找到趙平?我兒子……真的沒事吧?」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廊下朱漆廊柱後面轉出一個人來。

那人一身白衣襯著大紅色的朱欄,也不知是紅的更艷一些襯得白色有了血氣,還是白的更艷一些襯得紅色有了殺意。

那種氣度本應讓人敬而遠之,卻被白衣人懷中抱著的小女圭女圭將氣氛破壞得一干二淨。

七弦抱著陳英瑞,身後跟著因此而面色冷似寒霜的溫念遠,行至陳洪威跟前,「陳老板可要跟在下去親眼看一看?」

對方還沒答話,陳英瑞怯生生地看著七弦。

家里這些天的變故他雖然不太懂,也已經明白惶惑的滋味了,倒變得有些小心翼翼地,細聲細氣地問︰「我哥哥會回來吧,會吧?」

「嗯,會的。」綁匪是誰他已經完全明了,身份既已暴露,動機就好分析,知道他們是為了錢財,害命是不敢的。

陳洪威倒有些意外,「怎麼去?」

其實七弦叮囑他跟著崔有德就能找到答案的時候,他還是有些疑惑。

雖然覺得陳府有奸細,可崔有德是府里積年的老人了,怎麼看也不像個吃里扒外的。

好在這人也沒讓他做什麼為難的事,就讓他給崔有德銀子賣身契讓他回鄉養老,這不是什麼損陰德的事,陳洪威就將信將疑地做了。

現在七弦問他要不要親眼去看看崔有德到底會做什麼,說心里不癢癢完全不可能,但隱隱又有些奇怪地不想面對,于是月兌口而出一句怎麼去。

七弦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往後瞥了溫念遠一眼,「讓他帶著你便是。」

哥哥一句話,弟弟就得拎著個臭男人。

好吧,其實陳洪威也沒有哪里臭。

但溫念遠看看手中拎著的差點沒在他用輕功的時候翻白眼的老男人,再看看前面那個抱著某個令人生厭的小女圭女圭的飄逸背影,差點想再給陳家來次綁架,把小兒子也給綁了。

這種時候還要帶上那小胖子,莫非他哥哥真的那麼喜歡陳家這小東西?

「大、大俠……」陳洪威覺得在屋頂上高來高去這種事情實在是太挑戰他這把老骨頭了,可惜溫念遠不想理睬他,冷冰冰扔下一句「閉嘴」,他就只好閉嘴。

好在很快他就沒心情去管自己是不是在天上飛了,因為他們追上來崔有德的馬車。

馬車出了一趟城,車夫一旦有人問就說是送陳家大管家崔有德回鄉養老,卻只在城外林子里轉了一圈,半個人都沒下去就回了城。

陳洪威越看越心驚,瞠目結舌地再說不出半句話來,就見那馬車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地回了陳記馬車行。

車夫一臉老實木訥的模樣,被動地與人寒暄過,將馬車牽回去,往場院子里安置好,見四周無人,才低低叫了幾聲。

在暗中隱著的幾人就看見,那位「行動不利索拐杖都拄不了的可憐老管家」,極其利落地一掀簾子,撐著門框子下來,手腳無比靈動,哪里有半分不便的樣子!

到這時,再告訴自己說不可能,陳洪威也知道這位忠心耿耿的管家絕對有問題了,腦子里頓時一懵。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位高權重的家賊更是難防,氣得他差點一口血直接吐出來,他是有哪里對不起崔有德了!俗話說千里之堤毀于蟻穴,越是大的家族,果然都是從根里爛起來,才會一朝勢頹。

怪誰呢,只怪他識人不明,養了只白眼兒狼吧。

好在現在知道了,把兒子救回來,把錢也拿回來,就能好好的……好好的……都會好的。

溫念遠看了看陳洪威的臉色,見他又氣又怒,臉色急遽變化,忙伸手捂住了陳洪威的嘴,免得他一下子喊出什麼來。

結果這一踫,好麼,難受死他了,這老男人的手感可真……差勁死了。

溫念遠觸電一樣收回手,一連甩了好幾下,忍著不舒服,掏出條手絹了,再按到陳洪威嘴上。

他這一番動作雖快,卻還是沒能逃過別人的眼。七弦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溫念遠又是一陣郁悶。

這一瞬間崔有德連同耿正祥已經進了場院中偏僻角落一間被廢棄的柴房,不多時,里面有隱隱的聲音傳出來。

一個老實巴交磕磕巴巴的聲音,大約是耿正祥的,「我們不能換個地方麼,這里怎麼著都不安心啊。」

另一個聲音罵了一句,卻是崔有德,「笨蛋玩意兒,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陳家把整個錦官城翻過來,可見他們翻自家鋪子了?」

耿正祥被噎了一句也不惱,聲音里帶了些哽咽,像是在苦求什麼,「兩位、兩位大爺,再多給些吧,我家囡囡……我家囡囡不能耽誤啊……」

崔有德更是嗤之以鼻,「老耿啊,你這就不對了,誰出力多誰拿大頭,要論出力,當然是我頭一份。你不過拉幾趟車子,平常照樣拉的,可能賺到這麼多?」

這顯然是在分贓,並且綁匪們起了爭執。

驀地,另一個油腔滑調的聲音不懷好意地響起來。

「呦,崔老頭兒,你這話里的意思,是要拿大頭?呸,就你也算出力,老子才是好麼。那傻逼少爺沒了我,你們能綁得了?沒我配合,崔老頭兒你能落個好名聲月兌身?別說二話,三分之二歸我,剩下的你們分。」

是趙平!

七弦早就點了懷中小孩的睡穴,剛才的一番話小胖子全然沒听到。

他雖然答應帶陳英瑞出來,終究還是不忍心讓他過早接觸到人性的陰暗面。而陳洪威早已氣得臉色發白,見時機成熟,七弦給溫念遠使了個眼色。

對方會意,拎起陳洪威,二人飛身而下,溫念遠一腳踹開柴房大門,冷冷走了進去。

正爭得面紅耳赤的三人全都懵了,眼睜睜地看著門口走進四個人來……不對,兩個是走進來的,一個是被抱進來的,還有一個,是被拎進來的。

可惜陳洪威進來的姿勢再可笑,他們都笑不出來了。

溫念遠伸手撤開了手和手中的帕子,陳洪威怒目而視,半句話還沒說,七弦忽然厲聲道︰「陳英祥在哪里?!」

崔有德和趙平驚了一下,好歹沒出聲,老實巴交的耿正祥卻忍不住顫抖著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我!少爺不是我殺的!」

此言一出,七弦的臉色忽然變得無比難看。

(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