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七弦托著溫念遠的左手,拭完血跡,順手將手巾放在他的掌心,自己拿了那顆小石子,捏在指尖,指月復上沾染一抹胭脂色。
「不要相信任何人。」他低聲說。
溫念遠捏緊了那塊天青色的手巾,「包括你?」
頷首。
「包括我。」
再同行已然尷尬,葉雷霆不得不打斷兩人的對視,抱拳道︰「更深露重,兩位兄台保重,我就住在城西悅來客棧,有什麼消息盡管來找我,告辭。」
他這回知趣地沒有問溫念遠兩人打算到哪里去,顯然也看出這兩人不會輕易透露行蹤。
「葉少俠保重。」七弦回禮,幾人就此分道。
等葉雷霆離開,溫念遠和七弦也向城外行去,這個時間城門早已關閉,不過對他們來說城門在或不在都不重要——所以朝廷最不喜跟江湖中人打交道。
散步一樣走到離城門不遠的地方,七弦和溫念遠同時停下腳步,七弦微微側頭,望著後面黑咕隆咚的街角轉彎處、房屋陰影中,「跟了一路,還不出來?」
那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里有一個鬼鬼祟祟的黑影聞言一顫,猶豫了一會兒,才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出來,挪到月光微亮的地方。
「是你。」借著微弱的光線,七弦看清了那張臉,是剛才在紅袖閣中被姑娘們好一通嘲笑的窮書生。
他臉色很差,不知道是因為剛才受到的鄙視還是因為心上人的逝世,卻還是規規矩矩地鞠躬行了個禮,一板一眼地說︰「小生梁君,委實不是故意要跟蹤幾位大俠,聖人有言,非禮勿視非禮勿听,實在是迫不得已……」
七弦哼笑了一聲,「都說書呆子無趣,我看也可愛得很。行了,你那樣若要叫跟蹤,全天下的高手都得羞愧死。」
梁君渾身一僵,「原來幾位大俠早知小生跟在後面。」
「腳步聲如擂鼓,心跳聲如驚雷,呼吸聲如颶風,藏匿之處一眼望去就能發現,你說呢。」
七弦打趣他,言語間難免夸大,梁君卻更加羞愧。
他本來就只是個普通人,一路又想著聖人聖言覺得跟蹤這事有違聖訓,心跳聲砰砰砰的,自己都覺得不恥。
卻不知自己行蹤在落入他人耳中,別說七弦公子跟溫念遠,葉雷霆都一早知道有這麼個尾巴在後面。
只不過這小尾巴太沒有威脅力,所以他們無所謂罷了。
林子大了,不乏有些讀書人讀書讀傻了,看見江湖人就存著要勸人走正道的心思,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
「梁公子跟我們這麼久,意欲何為?」
梁君本還在自責,听見他們問自己原由,當下眼眶一紅,差點兒噗通一聲要跪下了。
他晃了晃,終究還是站直了身體,啞著嗓子說︰「小生知道幾位大俠都不是尋常人,一定不會沒有緣由就三更半夜到蕊姬房里捉人。蕊姬她——蕊姬她——我想知道到底是誰殺了蕊姬姑娘!」
七弦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那書生,感情這還不是個呆子,至少這會兒不笨。
「嗯?」他忽然記起來,這個書生,正是白天在蕊姬墳前一直留到最後的那個男人,還有他和溫念遠去紅袖閣遇到葉雷霆之前,听見那個壓抑的哭聲好像也是他。
真是個痴情種子。
「知道了又能怎樣?」
看著就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難道還能為枉死的紅顏報仇麼,百無一用是書生吶。
梁君也听明白了七弦的意思,他捏緊了拳頭,現出一分堅定之色,「鄙人不才,十年苦讀今科卻落了第,然而天道酬勤,總有一天能跨馬游街,就算現在不能為蕊姬姑娘報仇,到時也一定可以。」
看來他對自己的才華倒是很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金榜題名,直上青雲。
「蠢是蠢了點,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七弦淡淡地說,然後莫名地看了溫念遠一眼,涼涼地說︰「你們讀書人,都只會這些笨法子。」
溫念遠無動于衷,梁君臉皮薄,低下頭,甕聲甕氣地說︰「求大俠告知,究竟是誰害了蕊姬姑娘!」
他還沒等到回答,驀地听見男人的聲音響在耳側,「走吧。」話音尚未落下,梁君發現自己竟然騰空飛了起來。
梁君差點叫出聲來,卻在看見城門和那邊的守衛那一刻硬生生閉上了嘴,眯起眼楮,看許多平日里熟悉的景物在腳下一一掠過,變得非常陌生。
提著他飛檐走壁的卻並非那位與他說了許多話的白衣公子,而是那人身邊一直不聲不響的另一個男人。
耳邊風聲呼嘯,冷厲如刀撲面而來,臉上針刺一般痛,他只覺得頭暈目眩,好不容易再次雙腳踏到了實地,回過神來,卻又見到了更加令人難忘的場景。
梁君發現自己現在人在城外的樹林之中,而不遠處的林間,影影綽綽仿佛有間屋子,藏在大片大片黑黝黝的枝椏里,令人感覺自己出現幻覺。
兩串明滅忽閃的大紅燈籠掛在屋檐兩邊,上面寫著幾乎要辨認不出來的「客棧」二字,正隨著風吹幽幽地飄蕩。
朦朧的紅光照得林子也蒙上了一層似夢非夢的詭異色澤,木樓被籠在暗夜與燈籠光中,一眼望去仿佛另一個世界。
至于里面來往的是神仙還是鬼魅,誰也無從得知。
梁君只是忽然想起了從前讀過的聊齋話本,荒夜詭屋、青燈紅燭,來往于人間與幻境的艷麗女子,狐尾搖曳、鬼影幢幢。
在他目瞪口呆的時候,那個戴著猙獰面具的白衣公子和將他拎過來的男人已經推門進屋,而當他又看到一道之前從來都沒看到過的身影背著什麼東西也幽幽飄進去的時候,差點兒沒暈過去。
客棧里無比簡陋,破桌破椅,一看就常年沒有人入住——七弦公子坐的地方例外,梁君擦了擦沾滿灰塵的凳子,坐下來,溫念遠推給他一杯涼白開水。
他拿著杯子看著對面戴面具的男人,他坐的是黃花梨木的美人榻,加了柔軟的墊子,青桐拿出一整套精致的茶具,正在煮茶。
梁君忽然有些懷疑,自己寄希望于這樣古怪的人是否真的正確。
就在他躊躇的時候,七弦公子斜倚在榻上,顯然有點困意,聲音也變得略顯低沉,「梁公子,關于蕊姬姑娘,盡量說得詳細些。」
大概是看他剛才受的驚嚇不小,青桐挪開那杯涼白開水,推了盞熱茶過去。梁君不忘禮貌地表示了感謝,喝了口熱茶,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跟蕊姬之間的故事跟世間流傳的一些才子佳人沒什麼區別,青樓花魁和懷才不遇的書生,蕊姬待人和氣,對讀書人更是客氣,梁君偶然有幸見了蕊姬一面,當時就感覺兩人對彼此有意。
蕊姬贈他盤纏讓他趕考,可惜梁君運道不好,落了第,本想給蕊姬贖身的他只能再等下次,他再去找蕊姬,卻被勢力的鴇母攔在門外,只得遠遠望著。
本來想只要下回高中,就能揚眉吐氣,沒想到忽然之間,蕊姬就玉殞香消。
七弦微微眯著眼,看向對面絮絮叨叨的落第書生,從開始的情意燕好說到後面的生死相隔,表情越來越低落。
梁君還在訴說,七弦忽然略略抬頭,問他︰「梁公子,蕊姬姑娘給缺少盤纏的書生贈銀,是單贈于你,還是別人也有。」
書生愣了一下,「蕊姬姑娘也給過別人的,她敬重讀書人,為人又和氣,無論貧窮富貴都一視同仁,跟一般的青樓女子不一樣。不過我與她的情誼自是不同的。」
「那你清楚她平常與哪些達官貴人交往?」
梁君表情一僵,有點僵硬地說︰「紅袖閣的媽媽要逼她賺錢,蕊姬姑娘也是不得已。」
「哪些?」
「楊世榮大人……徐傲倫大人……林啟大人……高如松大人……大俠?大俠?」梁君一一想著,去看對面人的表情,卻看到那個男人倚在榻上,頭微微傾著,仿佛已經睡著了。
他還想再叫,溫念遠走上前來,冷冷地剜了他一眼,梁君一凜,沒再出聲。
溫念遠彎下腰,輕手輕腳地將七弦抱起來,七弦下意識地將頭靠在他胸前,面具咯著他的肋骨,有些微的疼痛,而頭發卻拂過溫念遠的手臂,微癢。
還是這麼對自己不經心。
溫念遠抱緊了七弦,轉身上樓,梁君愣愣地看著,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只得小心翼翼地壓低了聲音,「那個,大俠,可有多余的房間?」
這會兒讓他進城,他可是進不去的。
那人頭也不回,「愛躺哪兒躺哪兒,記得交一兩銀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