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雷霆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七弦公子的琴。
青桐解下背上古琴,雙手捧著舉到七弦公子面前,七弦望著那具七弦琴的目光有如望著經年離別的情人,眼中滿溢珍惜之色。
他輕輕撫過琴身,隨手勾了一個音,古樸悠遠的顫聲響起,余音裊裊不絕,仿佛傾訴相思意。
將琴置于膝上,七弦公子抬手,望了遠處依然在纏斗的溫念遠和那個不知身份的蒙面人一眼,指尖輕拂。
低沉蒼涼的琴曲在夜色中響起,一聲一聲如浸透了歷史千百年來的骨血,聲雖散形卻凝,讓人只覺得正站在空曠荒野,眼前是亙古不變的月色和奔流不息的大江。
天地浩瀚,斯人渺小如蟲蟻,無端如有萬千感慨與寂寞郁結于心,無法逃離。
葉雷霆有一瞬間目光散亂,陷入迷惘之中,竟有一種不知道人生天地間何苦匆匆來去的疑惑,心底的直覺打醒了他,葉雷霆渾身一激靈,默不作聲地長出了一口氣。
好厲害的幻音!
這樣的幻象之下,七弦公子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致許多人于死地,甚至可以蠱惑著他們自己去死,擔不上一點罵名。
這人,果然危險。
他心里清楚,自己這回能這麼快清醒並非是自己內功多高心智多堅定,完全是因為七弦這回的幻音針對的不是他的緣故,若來日與他為敵……
沒有注意、或者說懶得理會葉雷霆的警惕之心,七弦認真地凝視著自己的手,十指與琴弦親密接觸,琴弦每一次的顫抖都像一種言語。
遠處,原本還攻勢凌厲的陌生蒙面人腳步開始變得遲緩,手中的動作更是凝滯猶如在沙中揮動,眼神漸漸呈現出被蠱惑的模樣。
溫念遠書冊在他後頸凌空一擊,那人眼前一黑,終于軟軟倒下來。他並不伸手去扶,反而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任由那個人笨重地摔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讓人听了都覺得肉疼。
溫念遠拖了那人的衣領子,想要回來,剛走了沒幾步,就見七弦指尖不停,抬頭沖他一笑。
對,七弦臉上還戴著面具,根本無法看到表情,但溫念遠就是知道,他笑了。一般這種時候,都不會有什麼好事情發生,因為這個男人有時候真的……很惡趣味。
內心一凜,溫念遠扔開那個男人的衣領,還沒來得及重新調動內力,琴聲已然驀地拔高,泛音一反之前琴聲的沉郁,變得空靈活潑起來。
來不及想一句糟糕,他的思緒就開始混亂,陷入幻境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看來那個男人今天心情不錯。
葉雷霆目露異色,就看相處了半天下來明明覺得不苟言笑寡言少語的那個男人忽然默默地蹲下來,死死地看著地面,然後伸出一個手指,在那兒一戳一戳,不知道干些什麼。
他疑惑地看了身邊的七弦公子一眼,七弦依然在彈琴,只目光已經不落在琴弦之上,而是遠遠地看著溫念遠,那樣復雜的眼神,讓人捉模不透。
終究沒忍住好奇心的葉雷霆走到溫念遠面前,問他,「閣下在做什麼?」
「閉嘴。」溫念遠還是這麼言簡意賅,只是……葉雷霆面露古怪之色,他的聲音怎麼听著變得有些,呃,幼稚。
連語氣都有些幼稚。
葉雷霆在他身邊蹲下來,看他手指一戳一戳的動作,試探著說︰「捉這些有什麼用?」
「捉去跟哥哥一起玩,哥哥最厲害了,他會讓這些螞蟻排著隊跳舞,哥哥說只要小弦捉到十八只大螞蟻,就讓它們跳給我看。」溫念遠嘟起了嘴。
葉雷霆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哥哥,螞蟻,跳舞,小弦?這都什麼跟什麼,這男人的智商是停留在三歲還是六歲……
他悟出了一個道理,得罪誰都不要得罪七弦公子,他能讓人比丟命更痛苦——那就是丟臉。
「啊,不行,不能說起哥哥,不能被父親發現的。」溫念遠忽然懊惱起來,仿佛後悔跟葉雷霆搭話,白了他一眼,扭身繼續認真地捉螞蟻去了。
被鄙視的人卻听得更加一頭霧水,葉雷霆只得站起來,轉身想說七弦公子差不多就算了吧,卻在看到對方的眼神時怔了一怔。
七弦正在專注地看著仿佛發了瘋的溫念遠,那目光讓人難以形容,仿佛有點懷念,又有點心痛,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留戀。
這是多麼詭異的一幕。
深夜無人處,月光自皎潔,一人月下操琴,一人卻蹲著捉螞蟻。而葉雷霆覺得自己和那個被溫念遠一下劈在後頸的蒙面人一樣,都是多余的。
眼睜睜地看著溫念遠捉完了螞蟻,拿了個不存在的小罐子在手里,開始在街上轉著圈尋找他的「哥哥」,原本略顯歡快的琴聲忽然戛然而止。
一聲驚心動魄的掃拂,七弦同響,七弦公子雙手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所有的聲音。
茫然打轉的溫念遠一震,眼神慢慢地清明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塵土的手指,什麼都沒說,彎腰默默地拎起那個尚在昏迷中的蒙面人,回到幾人面前。
一聲不提剛才七弦的所作所為,他把蒙面人拎到七弦面前,「你打算怎麼做。」
古琴被收起,七弦淡淡地說︰「你不該打草驚蛇,跟在他身後的,就能知道他主子是誰了。」
「你可以阻止我。」
「無所謂,這樣也有趣。」他渾不在意地一揮袖,伸手扯下蒙面人的蒙面巾,底下一張陌生的臉。
這不過是個听吩咐辦事兒的,正主只怕還在後面,伸手在昏迷的人身上搜了一搜,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
倒是……七弦輕輕嗅了嗅,這個人身上有種奇怪的味道,只有很淡很淡的一點點,仿佛煙燻火燎的味道。
他眉心輕蹙,伸手捏起那人的手腕,掰開他的兩只手在十指上仔細看了看,心里有了底。
隨手取出一根寸許長的針,一針扎在昏迷人的穴位上,很快那人慢慢轉醒。
在徹底清醒的一瞬間,他伸手就要襲擊眼前的人,卻被溫念遠捏住了要害,不得不停下動作,卻閉緊了嘴,一臉視死如歸的模樣。
「東西被你燒了吧。」七弦指上拈著那根針,看著細細的針尖,胸有成竹的說了一句。
那人眼中流露出驚異之色,卻依然不言語。
七弦也不惱,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話,「打算回去復命?」
「你告訴你的主子,東西你已經按照他的吩咐燒了,你說他是會賞你,還是會不聲不響地殺了你。」
他放下針,對上對方狐疑的目光,笑,「不信?你覺得你的主子信不信你真的一眼都沒看就把東西燒了,或者雖然看了一眼但現在已經忘了。」
對方的眼神里明顯露出的動搖的神色,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以來便是如此,他的主家未必就不會……
「我保你一條命。」見火候差不多了,七弦公子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控制在溫念遠掌中的人,吐字清晰而干脆,「我告訴你,東西不止一份,還有的,蕊姬交在我手上。」
那人顯然听明白了,帶這個消息回去,他的主家要殺的就不是他了,至于為什麼這個人要主動暴露——與他何干,他不過是個听人吩咐辦事的罷了。
見對方已經意會,七弦也懶得多費唇舌,看了看溫念遠,溫念遠沉默地放開蒙面人,看他幾下縱躍,很快消失在他們的視線里。
不需要問七弦為什麼要這麼安排,他很清楚,這個男人更喜歡坐著等別人尋上門,何苦多費力氣。
倒是葉雷霆看著他,聲音微冷,「你知道蕊娘因何而死?與你有關?東西,是什麼?」
白衣翩翩豐神玉秀的七弦公子表示,「不知道。」
「你剛才明明——」
「猜的。」
「……」
沒人在意瞠目結舌的葉雷霆,溫念遠站在七弦面前,「你這幾天都沒怎麼休息,去客棧。」
眼前人頷首,溫念遠還來不及欣喜,就听他說︰「說的是,蘇城除了花娘,這里的客棧也是極不錯的。」
看著白色的背影徑自走遠,溫念遠低頭,看了看左手自剛才以來一直握著的拳頭,忽然大踏步走上前,擋在七弦面前。
「去客棧吧,我捉了螞蟻。」
七弦腳步一頓,眯起眼,目光危險地看著眼前依然沒有什麼表情的男人,就見溫念遠朝他伸出左手,然後慢慢展開拳頭。
掌心里,握著一枚尖銳的石子,殷紅的血色浸了滿手。
從一開始,溫念遠就沒有被他的幻音所迷惑。
回想起剛才那個蹲在地上戳螞蟻的男人,七弦拿出手巾,一下一下擦去溫念遠掌中的血跡,仿佛隨意地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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