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鎮上有一座武院,是官府設立,每年為軍隊填補優質兵員的地方,鎮上所有年紀在合適範圍內的孩子都可以進入學習。以武為尊的世界,出人頭地自然也靠武力,這里的武力表現方式就是依靠前人積累的經驗以最有效的手段殺死狼人。很多人家會把孩子送到這里學武,以期學得一身好本領,上戰場立軍功從此平步青雲。
李默把李陶帶到這個地方時,自然不是讓他學怎麼殺狼人,也沒想著讓他入仕途。只是想讓他跟學院里的同齡人多打些交道,學學怎麼與人相處,他總不能一直待在自己身邊,現在年紀小,以後呢?假如他一直留在人類世界,自然要學會如何跟普通人相處。
武院費用不算便宜,好在李默在給焦老兵治病不久後攢了一小筆錢,供李陶去武院肯定不成問題。
不過李陶不想去,他根本不在意怎麼跟別人相處,他覺得自己跟李默好好處就夠了。
去武院的第一天,他蹲在接雲洞洞口,看著李默整理東西,一百個不願意地問,「李默,我不去不行嗎?」
「不行。」李默很干脆。
李陶想了想問,「你去嗎?」既然定下來了,那就退一步提別的要求。
李默抬起頭,看著他,「我的年齡已經不適合進入武院了,你還小。」武院只收未滿十八歲的孩子,到了十八歲就要由政府挑選適不適合從軍了。
「我不去!」一听連這個希望也破滅了,李陶立即大聲拒絕。
「陶陶,」李默嘆了口氣,走到他身邊,用一種哄他,但絕對不容反駁的語氣說,「听話,你必須去。」
李陶注視著他,良久,終于耷拉下肩膀,低下頭應道,「哦。」
李默揉了揉他頭發,繼續收拾要帶去武院的東西。囑托李陶不要跟別人動手,其實他跟人動手這種可能性很小,李陶雖然脾氣有點急,但這種急只在跟李默相關時,別人的事再火急火燎到了他這邊他能立即潑一瓢冷水出去。但他的力氣比一般孩子大得多,李默擔心暴露,所以才特地說明。
李陶對于他所囑托的一切都魂不守舍地點頭。
李默一直想著要把自己和李陶身體養好,他也許別的做不了,但養生這方面很有經驗,藥酒和一些滋補藥膳很在行。雖說體魄還是不如尋常人魁梧,但兩人越來越好的氣色說明效果不錯。正好有一瓶藥酒是用銀環蛇加上一些大補活血通絡的藥物泡的,想著焦老那毛病,最適合這種藥酒,就給他帶了一瓶。
恰巧焦老生平沒什麼愛好,就喜歡小酌兩杯,看到李默送來的酒,先是被里面的毒蛇給嚇了一跳,後嘗了一盅發覺味道奇特,再喝幾次便愛不釋手。焦老是孤家寡人,李默給他看完病後,無事時就扶著他到院子里活動活動曬曬太陽,給他按摩僵硬的關節。
幾次之後,焦老就非常舍不得放李默離開,原本兩天來一次後改成每天都來,再後來焦老就讓他跟李陶都住下。李默婉言謝絕,若真能在鎮上住下來,不用每天來回奔波,自然最好,可李陶絕對不習慣。這孩子只有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才能放下戒心。之前有一次在回去的路上遇見暴雨,李默就找了個山洞暫時避雨,結果那一夜李陶整個人顯得相當緊張,一夜沒合眼守在山洞洞口,一丁點風吹草動就讓他神經緊繃。
「是因為李陶?」焦老拄著拐杖在院子里散步。
「也不全是他的原因。」他原本也應該一直待在山頂的,沒算說謊。更多的李默不願說了,多說多錯,他並不覺得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容易糊弄。
「快放堂了吧,你要去接他了。」焦老停下步子,笑眯眯地望著李默。
「呃……」李陶這幾個月來個頭長了不少,雖說還是瘦,但比剛出現時身子骨結實很多,看上去倒像青春期的少年正在發育,再也不像剛見面時的十二三歲,武院的孩子大多都是這個年紀,從沒見過誰家派人去接送,就只有李默,一到了時間就等在武院門口。焦老突然這麼說,多少帶了使他促狹的意思。
「你的年紀也不小了,」焦老說,「傳聞我也听過不少,但現在看來,遠失事實,繆家怎麼想的我這種小民不敢妄自猜測,不過有一點老頭子看得很明白,」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默,「世上沒幾人有你這膽量,敢認這種豺狼一樣的弟弟。」
後面一句話焦老突然變得面無表情,眼楮里流露出凶光,李默心下一慌,但一瞬間後,焦老臉上又掛上和藹的笑容,笑盈盈地望著他,「這孩子教養好了,將來能派上大用場。」
李默悄悄舒了口氣,覺得自己有點太疑神疑鬼了,他也從沒想過要讓李陶多有能耐,這孩子以後的路怎麼走等到他成年後全部由他自己選擇。又陪了會兒焦老,便離開了他家。正虎一直窩在香椿樹下打瞌睡,直到李默離開時,才猛地睜開眼盯著他的背影。
來到武院,李陶已經站在武院門口東張西望,一眼瞥見李默,提起腳步就追上前來。
「你來晚了。」李陶走到他前面,把他手上的包袱接過來和自己的放在一起背到肩上,小聲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李默想起焦老的話,失笑道,「陶陶,你多大了?」
李陶轉過身子,面對著他,腳下沒停,就這樣倒退著走,朝李默攤開手掌,「十六,我快十六了。」
初見他以為不過十二三歲,現在看他身高已經到自己肩膀,骨架也開始漸漸長開,身姿挺拔,臉部線條也日趨硬朗,就知道這個年紀才差不多。李默笑道,「你看武院有人是一直需要別人接的嗎?」
李陶想了想,突然露出自豪的笑容,「那是因為他們沒有李默。」
李默一怔,無奈道,「你贏了。」
兩人一面說一面走,李陶也不轉過去,每次回家的路上他的心情都特別好,走路也是蹦蹦跳跳的走。難得他高興,只有兩人時李默也就隨他去了,可現在還在鎮上擁擠的大路上。
「好好走路。」李默提醒道,「別撞了。」
剛說完,就听「砰」地一聲,一車泔水被撞得潑灑出來,溢出的餿味頓時讓路上行人四散開來。
李默正要拉著李陶上去道歉,就見泔水的主人突然一把揪住身邊一個婦人,大罵道,「怎麼走路的,沒長眼啊!」
那婦人也嚇了一跳,緩過神時立即道,「對……對不起。」
那主人抓住婦人手臂不放開,嘴里罵著不堪入耳的話,周圍看熱鬧的人漸漸圍了上來,婦人臉都漲紅了,又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只能被那主人劈頭蓋臉的罵。她是為了躲避李陶才一不小心撞上泔水車,看四周也沒人能幫她說理,只好求助地看向李陶。當她轉過臉來時,李默才發現她正是焦老家的,手里還挎著菜籃子。
「這位大哥,您看大娘也不是故意的,您消消氣,大家退一步海闊天空怎麼樣?」別說李陶不知道這事一大半的原因都怪他,就算他知道,他也不可能說什麼。李默了解他這倔脾氣,只好自己出馬。李陶在他出口的同一瞬間,立即緊緊到他身邊護周全。
那主人又矮又肥,差不多有兩個李默粗,身上長滿橫肉,走一步恨不得大地都能震動起來,不下兩百斤。不知為何他火氣大得很,見有人說話,手臂一揮,扯著老婦人直接摔進了泔水桶里,老婦人年紀大,這一摔,半晌沒爬起來。然後來到李默面前,叉腰橫眉怒目道,「退一步?先把我的泔水賠了再說!」
「多少錢?」李默捂住鼻子,這主人火氣太大,有濃重的口氣,能燻死牛。
「哼,一枚金幣!」主人雙手抱臂,猙獰道。
「你怎麼不去搶!」老婦人好不容易扶著腰從桶里爬出來,一听這人獅子大開口,臉都氣白了。泔水本來就是垃圾,給畜生吃的,一枚金幣,未免太過分了。
「我的泔水是給奴隸吃的,就是值錢!」這人傲慢道,「今天不給我你們誰也別想走!」說著就伸出手往李默肩膀上搭。
他仗著自己一身肥肉,又孔武有力,還想著把李默抓起來揍一頓,再把他身上的錢都搜來,那老婦人出門買菜,看著也不像身上能帶錢的。
只是手還未踫到他,大約在一公分的地方,就見他身邊人群里突然快速伸出一只手,一把捏住他手腕,用力極大,「 嚓」一聲,他的手腕就以相當詭異的角度折了過來,掰斷手腕後,這只手又風馳電掣地收了回去。
「啊!」主人一聲慘叫,捂住手腕連退幾步,臉色鐵青。
李默驚了一下,立即扭頭去看李陶,誰料這小子抱著手臂抬頭看天,一副不關他事的模樣。李默又氣又無奈,估計這一套在武院學的,真是典型好的不學淨學壞的。
這下就算泔水不值一枚金幣,加上醫藥費也該這個價了,李默搖搖頭,不再說什麼,掏出錢放到主人身邊,再拉了一把李陶,打算兩人一起先把老婦人送回去。
剛走出幾步,那主人狂吼道,「站住!」
前面三人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主人突然把手指放進嘴里,大吸口氣吹起嘹亮口哨,不一會兒就從泔水車邊擠出四個手腳帶鐐銬的狼人奴隸。
周圍的百姓一見有奴隸,立即散開,這些狼人能一只手捏碎石塊,就算此時淪為奴隸,但心里對他們的恐懼不減半分。主人大手一揮,那四個奴隸拖著鎖鏈就往前李默他們方向沖過去。
李陶頓了頓轉身一看,立即雙手把李默往身後推,自己二話不說同樣飛速沖出來。
李默被他推得一個踉蹌,扭過頭就看見那邊四個凶猛的奴隸。他不安地皺起眉,松開老婦人,問,「您可以自己回去嗎?」
老婦人看出他的緊張,點點頭道,「可以!」
那四個奴隸像箭一樣沖向李陶,周圍的人都睜大了眼楮,一個人單挑四只狼人,根本無任何勝算可言,這孩子是吃了雄心豹子膽敢干這事。很快,五人就廝殺到一塊,沒一會李陶臉上身上就被這四只野獸一樣的對手抓得鮮血淋淋,路邊攤位被撞得漫天飛舞,塵土飛揚。
李默急得冷汗直流,李陶再怎麼厲害也只是半大孩子,怎麼跟四個成年人打,突然間,又見老婦人挎著籃子小跑著趕過來,只是這次她手里還牽著什麼。
仔細一看,李默發現是那只蹲在香椿樹下的看著非常凶悍的瞎眼狼人。
這狼人一出現,人群里很快爆發出驚叫聲,「是焦老兵家的寵物!快躲開!」
老婦人在李默身邊停下,從籃子里拎出一大塊新鮮豬肉,用力往前一拋,命令道,「快去!打倒那些殺千刀的!」
正虎嗷地一聲飛撲出去,在豬肉還沒掉在地上之時,雙手快速抓住,猛地往兩邊一撕,一塊豬肉像紙片一樣被他不費吹灰之力撕開,他顯得極為亢奮,右手捏著豬肉直接往嘴里塞去,獰惡地瘋狂咀嚼著。
那是一大塊生的鮮豬肉,還有血沿著肉塊流下來。
他狠狠咽下一口,另外一塊直接拋掉,發狂地沖向那五人。
李默目瞪口呆,反應過來時大喊,「陶陶!快出來!」鬼才知道這家伙會不會誤傷李陶。
正虎加入,不一會就有一個奴隸像沾滿血的破布被丟了出來,砸在李默面前一米處,奴隸手腳全斷,以活人不可能達到的姿勢扭曲著匍匐在地上,血一點一點從恐怖的傷口里流出來。
死的不能再死了。
那主人臉色猛地變了變,吹起口哨,大吼大叫,「都回來!」
但沒有奴隸來得及跳開正虎的捕殺。幾乎是閃電般的速度,正虎就停了下來,他腳邊躺著三具死相極其恐怖的尸體。
這是李默第一次目睹狼人間的廝殺。心理上一點點的不適應之後,他走到李陶身邊,拉起他的手,完全無視這里殘酷場景,當街給他包扎起傷口。
正虎回到老婦人身邊,蹲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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