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姓焦,原本有一個貌美如花的妻子和一個乖巧听話的兒子,但在他征戰沙場幾十年間,妻子領著孩子跟別人走了,老兵回來後獨自守著人去樓空的屋子加上病痛長期的折磨,脾氣有些古怪。鎮長領著李默往焦老兵家走的時候,順便介紹了一下情況。
鎮長認識李默,一口一個大少爺,點頭哈腰,面上很恭敬,只不過每次頭低下去時,嘴角就扯起嘲諷的笑容,想著繆窩囊廢不知又要折騰什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還學人舉著招牌給人治病,到時把人治死了,繆家又有大笑話看了。他以為李默看不見,卻沒提防一直在提防著他的李陶。李陶一看他那笑容,就想上去揍他,讓他離李默遠點,這人一看就是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的虛偽小人。
李默不動聲色地把李陶的手緊緊握在手里,不讓他亂動,同時使了個眼色,表示自己明白。大家怎麼看繆召成,李默心里一直都清楚,只是目前不在意而已。他這個小動作,真的讓李陶一瞬間徹底安靜下來。
來開門的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婦人,鎮長與之互相打過招呼後,就把李默介紹給了她,又寒暄一通再把他夸得天花亂墜之後,拿著老婦人給的三個銀幣,興高采烈地走了。
老婦人上下左右打量李默,總有些不太相信,若說繆家,那可是名門貴族,怎麼大少爺看著這麼窮酸?她活了半輩子,真沒見到過哪個少爺能被虐待地這樣瘦弱,再看大少爺身邊跟著的下人,她打量了一眼李陶,看他那瘦小的身板頓時母愛泛濫,一臉心疼地問,「吃過飯了沒?我給你煮兩個雞蛋?」
說著就來拉李陶的手,李陶皺眉戒備地往後閃開。李默趕緊把自己的手伸到老婦人前面,讓她握住,然後笑道,「您一說還真有點兒餓,那就麻煩您給我們一人下碗面。」
本來還因為李陶故意躲開而有點抹不開面子的老婦人立即被李默吸引了注意力,一丁點兒不快煙消雲散,笑著連迭聲道,「哎,好好好,我這就去,焦老在里面,您順著長廊走,拐個彎就能找到他。」
「謝謝您。」李默繼續溫和地笑,等老婦人去了廚房,悄悄舒了口氣。李陶這孩子一直對所有人都保持著高度警惕,誰也不相信,剛開始出現連他都是在五米開外,更別提此時讓一個陌生人踫他。他這種警覺性子與生俱來,改不了也沒什麼可改,李默不想他的偏差舉止落人口實,只得自己表現好點。
兩人一前一後的沿老婦人所說長廊往前走去,沒一會兒就听見沙啞的呼痛聲,若隱若現地飄出來。
同一時刻,老兵家院子當中一棵巨大的香椿樹上,一個手腳上都戴著鎖鏈的男人躺在枝椏上,雙手枕在腦後,正自得其樂地睡覺,突然听到陌生人聲音,他馬上豎起耳朵,吸吸鼻子,除了聲音,他發現還有一絲同類的氣味,他立即興奮地爬起來蹲下。他腰間只圍了塊獸皮,這一蹲霎時春光外泄,好在有茂密的樹葉擋住,不過他完全不在意,j□j在外的麥黃肌肉充滿張力與野性,有一張很男人味的臉,一只眼楮已瞎,臉上有好幾道猙獰瘡疤,這些無疑更給他增添野性魅力,剛剛發生的一點一滴他全都瞧在眼里,狼一般的眼楮銳利地望著那兩個離去的背影,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玩味的笑,真是一對有趣的主人和狼人。
正虎抬起有點麻了的腳,在樹枝上蹭蹭,視線依舊跟隨著那兩人。突然,跟在後面的那個狼人猛地回過頭來,直往他的方向看來,視線冰冷如刀,好似能穿過層層樹葉砍在他身上,竟讓正虎心里一慌,就這麼一會兒工夫,身體失去平衡, 當一下從枝頭砸在地上。
李默正好拐了個彎,听到身後動靜立即回頭,可惜長廊擋住視線,他好奇問,「什麼聲音?」
李陶往前快走兩步,催促道,「沒什麼,我們快點。」
听鎮長說焦老兵性子怪,李默已經準備好要與一個喜怒無常的刁鑽老頭打交道,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剛到門口,老兵已經從躺椅上起來,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迎接,「你就是繆大少爺?來,快進來。」
老兵臉上褶子層層疊疊,長期的痛苦讓他六十歲的年紀看上去像八十歲,但他臉上一丁點愁苦都沒有,身板挺拔健壯,手臂青筋暴露,看得出年輕時是個厲害人物,哪怕他腿腳骨頭已經僵硬得幾乎寸步難行,他還是樂呵呵的。
李陶跟著走進門,不肯再多往前一步,舉著招牌遠遠地站在牆角,審視著老兵。
李默給老兵做檢查,焦老兵的病不是什麼大問題,早年的創傷讓身上各處骨頭、關節嚴重受損,到了如今六十花甲的年紀,各種並發癥一起出現,要不了命,就是痛得受不了而且難治,這種毛病即便放到現代也屬醫學範疇內的難題,更別提如今這個只顧著與狼人戰爭,醫學發展十分落後的世界。李默可以用拔罐療法和刺針療法幫助他緩解疼痛,但這種輔助物理療法不能治愈他的疾病,還是要靠藥物。
李陶對治病沒興趣,在認為老兵沒有潛在威脅後,開始百無聊賴地打量房間。這個屋子並不豪華,除了一張桌子一個躺椅和一個木櫃,沒別的東西,以老兵的財力來說,甚至過于簡陋,但對一直住接雲洞的他來說,這屋子舒服地好似宮殿。李陶看著這座「宮殿」,再看看蹲在躺椅邊為老兵檢查膝蓋的李默,暗暗想,以後一定要搬到大屋子里住,帶上李默。正這麼胡思亂想,他突然看見牆壁上依著一柄形狀怪異、體型巨大的鏜。
這柄鏜長一丈,其中柄長八尺,頭長一尺五寸,柄尾鐵鐏長半尺,頭分為三叉,中叉形如蛟龍直飛沖上,兩翼叉為蛟龍雙翼,叉龍頭呈尖形,兩面開刃,通體混黑。鏜屬重兵器,但這柄鏜看上去遠不止重兵器那麼簡單,光是鏜柄就比尋常鏜粗出一倍,鏜頭更是經過特殊鍛造,蛟龍鱗片栩栩如生,每片都鋒利無比,這柄鏜被老兵帶上戰場,絞殺過無數生命,經過無數鮮血洗禮,哪怕它靜靜放在角落,看上去也仿若殺氣沖天。李陶出神地盯著它,暗自咽了咽口水。
「陶陶,過來。」李默突然喊了一句,李陶一驚,立即收回視線,走上前。
他把背上背著的包裹解開,里面是李默自制的用來拔罐的竹筒。李默讓老兵把上衣退下躺好,開始點火。老兵對這東西很好奇,他對繆大少爺並不存希望,只不過鎮上大夫對自己的病實在束手無策,加上給繆家面子,才勉為其難地讓他來,而且他打定主意,只要大少爺沒把自己折騰死,無論有沒有效果,都付給他五枚金幣。
眼下看到這奇奇怪怪的竹筒,他就有點著急,生怕自己一把老骨頭折在百無一用的大少爺手里。
李默看出他的不安,拍了拍他的背部,輕聲道,「放松,別緊張。」
事關性命,豈是一句別緊張就能安慰得了的,老兵繃著身體,若不是行動不便,早跳起來溜之大吉了。
李默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安,把竹筒放下,在他身邊坐下,語重心長地勸道,「我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老爺子,您若不放心我,我這就回去。」
這話說得顯然有點身份顛倒了,怎麼看也不該由十八歲的少年對六十歲的老人說。老兵眯起眼,打量起李默,這位少年的沉穩氣質與年紀完全不相符,沉靜的雙眸古井不波地注視著自己,這種說不出來的穩重突然讓他這個在戰場上殺伐無數滿手鮮血的老頭子放松下來。
老兵臂膀松懈,長嘆一口氣,「繆家的孩子果然與眾不同。」
李默淡淡笑了笑,在他肩膀、背部、中穴一一拔上火罐。
在等待起罐時,老兵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李陶,問李默道,「這孩子是?」
「我弟弟。」李默擺弄筆墨,寫藥方,老兵的身體狀況需要的藥量不少,他紫玉里沒有這麼多,所以也就不打算自產自銷了。
「弟弟?」繆家的幾位少爺,除了大少爺臭名昭著,其他幾位外界傳言那可都是人中龍鳳,一個比一個出息,尤其是二少爺,被夸的簡直如天神降世,但眼前這個毛頭小子,怎麼看也不像繆家這樣大戶人家出來的少爺,大少爺好歹只是看上去打扮有些寒磣,這份從容度量確實出自大家不錯。細細打量過後,渾濁雙眼陡然一亮,喃喃道,「不對,不對。」
李默嚇一跳,以為他看出什麼,立即道,「我認的弟弟,義弟。」
「原來是這樣。」老兵笑眯眯道,「孩子,過來。」
李陶正盯著鏜發呆,听到聲音微微動了動身體,瞥了一眼老兵,壓根不理他,又去看鏜。
李默圓場道,「這孩子有點怕生。」
「他的眼神可不像是怕生,」老者哈哈大笑,頗為爽朗道,「更像看不起老頭子啊!」
他不介意,李默也就不再花心思幫李陶說好話,跟著笑了兩聲。
起罐後,老兵穿上衣服,頓覺身體輕松不少,疼痛緩解許多,不由心情大好,大拍李默的肩膀,朝屋外大吼一聲,讓人拿金幣來。
李默早就發現了李陶對那柄鏜的興趣,想了想便問老兵,「不知老人家這柄鏜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不好直接問人家買,何況人家也不一定賣,君子不奪人所好,李默以這種方式問也不算為難老兵,直接找打鏜的那人給李陶也打一把。
老兵看了眼李陶,再看向那柄鏜,眼神里頗為自豪,拄著拐杖洋洋得意道,「這可不是人打出來的。」
「什麼?」李默一愣。
「我撿的,」老兵絲毫不掩飾,「這柄鏜名叫游龍鏜,它的主人早已戰死沙場,它鋒利和堅硬程度,世間沒有人能打造出它,是從召喚玉出來的神兵利刃,削鐵如泥算什麼,它能一鏜刺穿狂化狼人的五髒六腑!」
這種介紹,讓李陶也不由露出震驚表情,李默吸了一口氣。
很快,老婦人端著兩碗面和一個小布包走進來,老兵拿起布包,倒出五個金幣說,「來,你的報酬。」
「不用。」李默微笑拒絕道,「一點舉手之勞而已。」
「哈哈,快接著,」老者飛快抓起他的手,把五個金幣強制塞進他手里,眯起眼楮,流露出一種睿智神情,「說好五枚金幣,若能根治,五十個也少不了。我不能受你的恩情,這鏜無論如何不可能送給你們。」
姜還是老的辣。李默訕訕收起金幣,看樣子這鏜跟李陶無緣。
在老兵感激的話語中退出房間,李默特地囑托拔火罐每兩天一次,老兵也很痛快地點頭。
再一次來到院子中,原本蹲在樹上的正虎此時蹲在樹底下,從李默兩人一出現,視線就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們。
李默突然看見他,覺得他打扮另類,再猛一細看,立即明白這不是人類,而是一只狼人。這只狼人看得出來是個及其凶悍的家伙,他只掃了一眼便不再看,領著李陶快速走過去。
「喂,小家伙!」正虎突然在李陶身後輕輕出聲,用的是狼人語,這個世界沒有人去學狼人語也沒有狼人學人話,彼此都看不上彼此,就好像一山不容二虎天生的仇敵,所以他篤信李默听不懂他說的是什麼。
李默也很樂意裝作听不懂。
李陶腳步微微頓了頓,但沒有停下。
「我們做個交易怎麼樣?」正虎見他馬上要離開,立即站起,加大聲音飛速說道,「你救我離開,我幫你殺了他!」
說著手指向李默。
這句話在李陶心中點起一團怒火,他牙咬得咯咯作響,欲回頭,被李默牢牢按住肩膀,一個人類是不能听懂狼人語的,自己鬧著玩可以,在外面可不能露出來。
「交易不錯吧?」正虎看他停下,哈哈笑道,「殺了他我們就可以一起回家!」
一口一個殺了李默讓李陶怒火更盛,任何事他都能忍,這個他一點也不想忍,拍掉李默的手,躥到正虎面前,怒目瞪著他問,「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李默嚇了一跳,忙往四處看去,發現周圍沒有人才松下一口氣。
「因為我們是同類。」正虎鏗鏘有力道。
「哼,同類?」李陶問,「就憑你一只作為人類的附屬品,還得要靠我才能被解救的狼人?」
正虎語塞。李默過來拉起李陶的胳膊,「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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