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抬起右手,在空中向下按了一下,正要關閉視頻傳輸的不萊梅停下了動作,注視著他的長官,等待下一步指示。
怎麼僅是一笑,就讓他覺得判若兩人?江天皺眉,「不萊梅,去把這個人帶過來。」
不萊梅眼里閃過笑意,然後站直身體,利落的行了一個軍禮。
「是,長官!」
而另外一邊的實驗室里,光屏上數據快速的滾動著。
關于嚴少澤身體情況的檢測工作在半個小時內就已經結束,幾位醫療師在對最後的檢測結果進行最後的整理和分析,準備遞交給江天上將。
嚴少澤靠在銀白色的牆壁上,隨手拿起一支淡藍色的試管在手里來回擺弄著,等著醫生宣布一切結束。
聯邦軍校的首席醫療師將最後一份數據錄入,余光恰巧看到嚴少澤輕松愉快的神情,與之前冷漠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他手下一頓,又重新確認了一下檢測結果——功能性神經突觸完全損毀。雖然功能神經的損毀目前並沒有影響到他身體的其他功能,但,軀體具體還能保持穩態支撐多久,不得而知。
這份報告一交上去,嚴少澤的軍旅生涯算是正式宣告結束了。
上一刻,一切都還都觸手可及,下一刻卻……但是這位曾經前途無量的少尉對于自己的身體和未來好似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醫療師覺得不可思議。
而同時,校長辦公室里,江天右手支著下巴,左手輕輕點著扶手。對面光屏上——他看見之前那個冷漠的聯邦年輕士兵靠在銀白色的牆壁上笑意盎然,放下手中的試管,隨意的打量了整個房間一圈兒,然後抱著胳膊看向窗外。
這時,不萊梅•沃倫禮貌的敲了敲實驗室的門,但也只是象征性的,畢竟不萊梅在綠島內部擁有很高的權限,繼而,門就自動朝兩邊打開了。一身筆挺的聯邦軍裝的不萊梅•沃倫上校禮貌的對治療師說,他的長官命令他立刻把這位士兵帶去。並且,順便帶上那份檢測報告。
治療師們十分配合。
不萊梅一邊和治療師進行交接,一邊轉頭和嚴少澤視線相接。嚴少澤笑容不變,然後看似無奈的搖了搖頭。
沒人會樂意把身體的主動權掌握在別人手里。身體里被植入的那個控制他行為的芯片。簡直如鯁在喉!嚴少澤心里很清楚,雖然他現在暫時的可以自由行動,但是對方要重新控制他或許不過易如反掌。這恐怕取決于他的價值。
「少尉,請跟我來。」不萊梅接過醫療師的信息卡,隨手裝進了兜里,在他看來,他的頭兒對于人的興趣估計比那一沓數據要大得多。
嚴少澤遲疑了一下,沒有動,但是下一刻,他就在心里罵了句髒話。
是的,不錯。
他又一次被控制住了。
前一秒臉上還掛著笑容,後一秒就變得面無表情,
嚴少澤冷漠的提起腳步,向著不萊梅走去。
光屏之前,本來一手支著下巴的江天忽然向前傾了傾身子,嚴少澤表情的轉換太突兀,一瞬間,整個人的氣質截然不同。
江天難得有了點興趣。
不萊梅深深看了一眼嚴少澤,就把驚訝收了回去,仍然是保持著一貫禮貌的姿態,做了一個手勢請嚴少澤前行。這既是禮貌也是他一貫的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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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低矮寬敞的通道走到盡頭,豁然開朗。大約有幾百平米大小空間的中部,蛋形能量中樞之下,百台連接著顯示屏的中央處理器持續不斷的工作著,而其余的功能分區都成放射狀分布在能量中樞四周。牆壁從空中伸出來兩層環形平台形成交通流線,穿著銀色防護服的杜比克人快速的穿梭著。這里明顯是一個巨型飛艦飛船的中央控制系統。並且從其面積來看,整個飛艦至少載荷在億噸以上。
其中核心的一台中央處理器正處理著源源不斷經過加密傳輸過來,實驗對象極其微弱的神經脈沖信號。並進行恰當的反饋。
這是唯一能與「mg嵌入式內核」取得直接關聯的中央處理器。「mg嵌入式內核」體現了杜比克人在神經行為控制方面的高度成就。然而這一成果目前還沒有公之于眾,但完全可以想象,一旦公開,會帶來怎樣的轟動。甚至整個星聯的歷史,都將從此改寫。
神經行為控制在學術上始終處于一個灰色地帶,利用它既可以實現生物機械化,對宇宙中數以千計的未知領域進行無畏的探查。甚至深化解譯生命信號編碼,在生命學領域更進一步。
同時,也要冒著高層被控制的政治危險,涉及了無數利益,這恐怕是無論星聯內部哪一個政權都不樂意看到的。
但是這些,卻都不是杜比克人沒有將之公開的原因。
在星聯號稱「平等與共治」的歷史上,曾經有一段黑暗時期。一個種族佔據了星聯最高理事席位長達百年,直到六位常駐理事——「聯合執行最高決策制度」取代了「最高理事制度」,才結束了這個j□j的時代。
而這個種族,就是自稱為「神賜」的瑞萊人。
在一千年前,瑞萊人的科技水平已經讓其他星聯種族望塵莫及。甚至星聯里更有一種說法——瑞萊人已經通過某種渠道獲得了永生。
當然,這不過是當年瑞萊人鞏固政權的一種手段。而瑞萊人政權的結束,也並非取決于某位星聯的英雄刺殺了瑞萊的高層,或是星聯其他種族終于在科技水平的角逐上取得了優勢。
就在毫無預料的一天,所有的瑞萊人都憑空消失了,與之同時消失的,還有瑞萊人居住的星球。
短暫的沉寂之後,一些星際的信仰者立刻發表演說,宣稱瑞萊人終于得到了真神的認可,進入了神界。這些人大多是狂熱的政治極端主義者。而另外一些信仰者——大多在星聯某些種族掌控之下——則宣稱,這是瑞萊人的殘暴統治遭致的惡果,終于受到了懲罰。
其實說起來,瑞萊人的科技至少推進了星聯幾百年的文明。「殘暴」什麼的,只不過是政治上愚人的借口。
而在位于星聯所有生命星系的之外,宇宙深處一個荒僻的角落里。宇宙灰塵彌漫,不知名的射線漫射。一種叫做「代斯」的物質充斥了整個星雲。根本不可能存在有任何有機生命體。
但是,身為「介機態生命體」的杜比克人,卻生存在星雲深處的一顆星球上。這個星球,正是千年之前的瑞萊人的居所。
而被稱為「影子」的杜比克人,正是千年之前的瑞萊人。
當年瑞萊人的科技水平足以支持他們做一些打破所有宗教教義的研究,其中就包括對于生命周期深度延長的課題。其實當時瑞萊人就已經擁有平均三百年的壽命,所以,這其實就是一個關于「永生」課題。
終于,他們真的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成果。改造一度很順暢,然而在所有瑞萊人信心滿滿的時候,瑞萊人還是失敗了。當年的詳情如今並不清楚。但是可以確定的是,瑞萊人的生命碼遭到了幾乎是徹底的破壞。
由于瑞萊人延長壽命的核心正是鏈式共享技術。這種破壞則由第一批參加改造的瑞萊人那里,呈鏈式蔓延開來。
惶恐,時隔百年,才又一次降臨到了無畏的瑞萊人身上。
為了挽救自己的種族,他們采取了最迫不得已的辦法,將神經的一部分,和機械體相連。
經過千年的改造,適應,再改造,有機生命的瑞萊人變成了「介機態」的杜比克人。
或許,這正是命運給瑞萊人開的一個玩笑。如今依靠機械體的杜比克人,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獲得了真正的「永生」——只要換換零件,上上潤滑油什麼的。
然而杜比克人深信千年前的變故是瑞萊人無止境的貪婪,也正是漫長的壽命成為了這種貪婪的溫床。故而在每個機械體「出生」的時候,就設定了自毀編碼。一百年之後,編碼就會相應的啟動自毀程序,且無法逆轉。
杜比克人以「介機態生命體」為恥。他們從來不提起自己千年前輝煌的歷史,在整個星際里悄無聲息的出現又悄無聲息消失,如同影子一般。以至于甚至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種族的存在。
然而即使瑞萊人的文明在星球「奇點漫移」的過程中已經損毀殆盡,但是那些微末的殘留經過杜比克人千年的發展,依舊是整個星聯的頂端。
嚴少澤大腦深處植入的芯片正是所謂的「mg嵌入式內核」。加里奧一邊監控著嚴少澤的腦電波變化,一邊進行編譯和解碼。
這架飛艦悄然停憩在銀河系的一個角落里。嚴少澤的神經脈沖信號經過處理之後從「空間綠島」作為平常無奇的宇宙信號傳輸出來,被飛艦接受。然而穿越漫漫宇宙,本來就微弱的神經脈沖信號變得更微弱了。
杜比克人為了追蹤捕捉信號,耗費了巨大的能量,對于一個沒有自己殖民地且所有的資源都依賴交換購買的種族來說,代價太大了。
所以在他們第一時間發現嚴少澤由于身體原因,失去利用價值時,仍然持續接入,但立刻切斷了信號輸出。
然而似乎那位人類聯邦防御委員會總指揮對實驗體還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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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嚴少澤走進來時,辦公室里面只有校長和施歌•羅德。
江天卻並沒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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