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機會,很快便等到了。那一日正是五月端午,宮中多以蘭草湯沐浴,懸掛艾葉與菖蒲,吃粽子、白肉和咸鴨蛋,飲雄黃酒,佩戴五色絲線做成的五毒香囊,以求吉祥平安。
到了午後,嬪妃們便聚在皇後宮中,接受皇貴妃親手制作的五毒香囊。
皇貴妃看著品紅把香囊一個個交到嬪妃手中,含笑道︰「這香囊里放有雄黃、艾葉和各色香藥,能驅蚊蟲、避邪氣。你們自己一人一個,給孩子們也佩戴上,也算是本宮的一點心意
兮妃忙起身笑道︰「每年端午皇貴妃都親手制作香囊贈予宮中嬪妃,臣妾們感念皇後娘娘恩德
皇貴妃笑道︰「兮妃客氣。本宮對你們的心意一年也便端午一次,你們若喜歡,好好收著就是說罷便吩咐宮人上了五毒餅來。
所謂的「五毒餅」,即以五種毒蟲花紋為飾的餅。其實就是在玫瑰餅上做上刻有蛤蟆、蠍子、蜘蛛、蜈蚣、蛇「五毒」形象的印子,蓋在酥皮兒上罷了,也是吃個有趣。
彤妃見眾人都在,便有心要讓宓姌沒臉,揚聲喚道︰「染兒!」
婉婷怯怯上前,規規矩矩地守在彤妃身後,接過宮人們遞來的五毒餅,利索地跪下膝行到彤妃跟前,高高舉過盤子道︰「恭請娘娘用五毒餅
芳姬奇道︰「這是什麼規矩?咱們卻不知道。,。
彤妃含笑道︰「黎嬪有所不知,這叫人肉跪盤。染兒這丫頭笨笨的,可有一樣好處,什麼都能受著。本宮要聞香的時候,她就是捧著香爐的香案;本宮要看書時。她便是舉著蠟燭的燭台。還有形形色色的好處,下回一一給各位姐妹們瞧個新鮮
意歡冷著臉道︰「彤妃是李朝人,這怕是李朝才有的規矩吧。咱們這兒,可不這樣折騰人的
彤妃不以為意,取了一塊五毒餅吃了︰「你瞧她捧得多穩當。奴才生來就是伺候人的,怎麼伺候不是伺候呢她覷著宓姌道,「姝妃,你說是不是?」
宓姌的笑容寧和得恍若一面明鏡澹澹。卻是沛涵道︰「我記得這丫頭從前在怡貴人宮里伺候過,如今怎麼干起這個活兒來?宮里的宮女們好歹都是八旗出身,皇上一向最寬厚待下的,若是知道了,可不大好。,,
彤妃揚了揚嘴角算是微笑︰「愉妃也真是小心太過了。宮女們伺候主子又怎麼了。也值得說嘴?且染兒又不在皇上跟前伺候,有什麼要緊她盯著婉婷道。「染兒,本宮可沒逼迫你,都是你自願的吧
婉婷哪里敢說個「不是」,忙道︰「染兒是奴婢,生來就是伺候主子的
彤妃指著她嗤笑道︰「染兒啊染兒,你這張櫻桃小口,答起話來倒利落啊。倒和咱們的姝妃平日里說話一個樣子。細看起來,和姝妃也有幾分相像呢
宓姌听她直指自己,便也笑道:「就是為了這幾分相像。彤妃就那麼喜歡染兒伺候麼?我記得染兒本來是花房的宮女,叫作嬿婉,怎麼到了妹妹身邊,名兒也改了,伺候的活兒也改了?」
彤妃放下手中的五毒餅道︰「姝妃姐姐這可是多心了
宓姌淡漠地揚了揚唇角︰「這個自然了。方才嘉妃說那丫頭長得有幾分像我,我便跟妹妹討個人情,讓她跟了我去。如何?」
彤妃「哎呀呀」一迭聲喚了起來道︰「那怎麼行呢!且不說我一時半刻還離不了這丫頭,便是給了姐姐,皇上一跨進翊坤宮的宮門,看花了眼拉錯了人,可怎麼好昵,還是留在我身邊穩妥些呢
皇貴妃冷眼旁觀,含了溫和之色道︰「不過是個小宮女,姝妃若喜歡,本宮讓內務府再挑好的給你
宓姌與沛涵對視一眼,情知無可奈何,便也默然了。
待到從皇後宮中散去,宓姌與沛涵攜了手出來,宓姌眉頭微蹙,臉上頗有些蕭瑟之意,道︰「看著彤妃這般染兒取笑凌辱,不知怎的,心里總有些不好受
沛涵和婉勸道︰「那丫頭︰「那丫頭與你有幾分利似,也難怪了。可我還是勸你一句,別想著去救她。一則你開口,彤妃愈加不肯放,還不如等她膩歪了,自己也覺得無趣,便撒手了︰二來……」沛涵微微沉吟,「我親眼見過這丫頭在怡貴人宮里是怎麼在皇上面前抓乖賣俏的,實在不算一個安分守己的人
宓姌頗為意外︰「竟有這樣的事?難怪她那時會突然要斷了與林雲霄的青梅竹馬之情,後來被打發去了花房,才知道要回心轉意。原來竟有這樣的緣故在里頭她回頭囑咐涅筠,「去告訴林雲霄,我眼下也沒有辦法。沒有人不是熬著的,叫他也心疼心疼自己吧
時間過得極快,仿佛晨起梳妝描眉,黃昏挑燈夜讀,枕著天黑,等著天亮,舊的時光便迅疾退去,只剩下的新的日子,新的面孔,唇紅齒白的,嬌女敕地鮮妍地過去了。瑄禎八年,兮妃又生下了她的第二個兒子,皇五子璞瑢。如此一來,兮妃便成了宮中生育皇子最多的嬪妃,即便皇帝一向對她的眷顧不過淡淡的,為著孩子的緣故,也熱絡了不少。連著太後也對兮妃格外另眼相看,對皇孫們也是關愛備至。
這一日皇貴妃亦往綠筠宮中看望,鐘粹宮的院落靜靜的,宮人們皆是垂手侍立,一聲不敢言語。為首的太監見了皇貴妃進來,忙道︰「皇上來了,在里頭陪著小主呢
皇貴妃微微頷首︰「本宮亦去瞧瞧,不必通傳了宮女們打起簾子,皇貴妃才踱進殿中,隔著挽起的珠綾簾子,正見乳娘抱著裹在錦繡堆中的初生嬰兒,屈子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孩子遞給斜靠在床頭的年輕母親。兮妃尚在月中,的臉頰不施粉黛,卻有著鮮潤飽滿的紅暈。她漆黑的發絲松松地挽成一個家常的垂雲髻,疏疏點綴著幾枚累絲珍珠點翠花鈿,就如它的主人一般。兮妃狹長細美的眼簾溫柔地低垂著,唇邊滿是恬淡和美的微笑。皇帝正與她頭並頭,一同逗弄孩子可愛的面容,不時喁喁低語,間或,孩子響亮的哭聲會斷續響起。那是男嬰特有的洪亮聲音,雖然稚女敕,卻有剛健的底蘊。
寢殿中的氣息寧靜而甜美,是真正一家人的天倫之樂。此時,無論誰走進去,都會顯得那樣突兀而局外。
皇貴妃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像是深秋的黃葉即將被風帶落前薄薄的掙扎。她默然轉身,再度提示宮人無須通稟之後,疾步離開。皇貴妃才走到門外,正見璞進來。璞見了她便規規矩矩行禮道︰「皇額娘萬福金安皇貴妃亦無心理會,微微頷首便徑自走了。
皇貴妃回到長便有些悶悶的,品紅以為她是要午睡了,忙鋪好了被鋪,點上了安息香便告退出去。皇貴妃見品紅仍舊依伴在側,不覺郁然感傷︰「瞧皇上陪兮妃那個樣子,好真是好啊!」
品紅忙道︰「兮妃能和娘娘比?兮妃現在也不過是個妃子,還是漢軍旗出身,拿她比娘娘,也不怕折了她的福!」
皇貴妃的苦笑帶著淒冷的意味︰「有什麼不能比的?兮妃如今有兩個親生的皇子,一個養子,而本宮膝下孤苦,兮妃的福氣,在後頭呢
品紅大是不滿︰「兮妃的福氣還不是因為娘娘寬宏庇佑?說來,娘娘實在不該讓她生下這些孩子的。像陶妃和姝妃,一筆子干淨了多好
濃翳的陰郁積蓄在皇貴妃眉間,久久不肯退散︰「兮妃家世低,是漢軍旗出身,又不大得寵,比不得陶妃身份高貴,姝妃備受恩寵,本宮一定得防著她們
品紅連連稱是,試探著道︰「那彤妃,娘娘這麼抬舉她?」
皇貴妃的眉頭松了一松︰「彤妃是李朝貢女,並非滿蒙出身,想要站穩腳跟,只能一心一意依附本宮。再說陶妃病著不得力,許多事若有她在,還能分姝妃的恩寵。她又是個心直口快的,沒什麼心機,還算得用她說罷,便有些乏。
品紅服侍了她歪著,又替她蓋好雲絲錦被,道︰「娘娘這些年都急于調理身子,想再生一個阿哥,可皇上不知怎麼來得更少了,您這麼著急也不是個法子。「
皇後不悅的神色如遮蔽明月的烏雲,陰陰翳翳
她的手撫過枕邊的三彩香鴨,撩撥著鴨口中裊裊泛起的乳白香煙,「這安息香真好,本宮聞著心里也舒坦多了
品紅道︰「娘娘還是請太醫來,好自調養著身體吧。許多事,娘娘其實不必費心,自然有人替您一一想得周到
皇貴妃眸中噙著一絲清愁︰「陶妃雖得寵,但並無多大用處,還好有她替本宮籌謀。這些也罷了,只是論起子嗣,本宮年過三十,會不會再也生不出孩子了?也怪太醫無用,大補的湯藥整天喝下去,皇上也算常來,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皇貴妃正說著,忽然覺得鼻中一熱,伸手一模,卻見手指上猩紅兩點,她心頭大亂,失聲道,「品紅,本宮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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