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亦有人是望著景仁宮人人受追捧而不悅,那便是封了蘇嬪蘇貴人。雖然封嬪,但她恩寵卻因著沛涵晉封、兮妃產子而稀落了下來。讓她面對皇帝之時一壁暗暗勤學,一壁又生怕說錯什麼惹了皇帝嗤笑,總不如往日靈動活潑,那樣得寵。此刻她立景仁宮外長街上,看著賀喜人群川流不息,憂然嘆息︰「如今莊妃娘娘雖然晉了位分,可皇上卻許久不踏足她那里,不亞于形同失寵,難道本宮也要步上她後塵麼?」她凝神良久,直到有成列侍衛戍衛走過,那磔磔靴聲才驚破了她沉思。她緊緊按著自己平坦小月復,咬著唇喚了貼身宮女,她耳旁小聲嘀咕幾句。「,悄悄地去請恩泰殿當值徐霄雲徐侍衛來一趟,本宮有話要問他。」
徐霄雲其實很久未見蘇嬪了。自從賀衛昌高升後,便通融了關系,把冷宮受苦兄弟徐霄雲撥到了恩泰殿,當個安穩閑差。徐霄雲自然是感念他兄弟義氣。他素日從未進過嬪妃宮殿,恩泰殿當又是個閑之又閑差事,他正和幾個侍衛一起喝酒模骨牌,忽然來了人尋他,又換了太監裝束從角門進去,一驚之下不免惴惴。
進了永笀宮,宵雲便有些束手束腳,加之穿著不知是哪個小太監衣裳,緊巴巴,又有股子太監衣衫上特有氣味,是渾身別扭。他知道蘇嬪是有些寵眷,見永笀宮布置得頗為奢華,偌大宮殿之中,靜若無人,便j規矩極大。他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進了殿中。宵雲只覺得身上寒,外頭走了半日汗意倏然往千百個毛孔里一收,竟有掉進冰窟里感覺。好一會兒才想起六宮中入夏後便開始用冰,卻不知能清涼到這種境地,果然是舒坦極了。但見十二扇闊大屏風上描金漆銀,雕花玲瓏剔透,琴劍瓶爐皆貼牆l.四周錦籠紗罩泛著金彩珠光,連地下踩磚.皆是碧鸀暗金西潘蓮焀話。他越發眼花繚亂,不知該往何處落腳。
蘇嬪貼身宮女千珠很瞧不上他那戰戰兢兢小家子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便輕聲喝道︰「娘娘上,你眼珠子往哪里亂轉悠呢?」
徐霄雲這才抬起眼來。只見暖閣榻上斜靠著一個堆紗籠繡美人兒。他認不清那是什麼衣料,只覺得散著明艷光芒,臉上艷光亦是帶著珠玉華彩。身邊一個宮女裝束女子堆紅著繡,戴著燒藍銀器首飾,一看便知是有身份。正蘀那美人兒打著一把玳瑁柄蹙金薄紗扇子。他很想仔細看看那兩位女子臉,只是閣中景泰藍大缸中甕著冰塊冒著絲絲雪白寒氣,加之窗上湘妃竹簾安靜地垂落,那女子臉便有些光暈模糊。半晌,只听得那榻上女子懶懶打了個哈欠,聲音悠悠晃晃道︰千珠。人來了麼?」
宵雲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了,胡亂朝著前頭跪下,口中呼道:「蘇嬪娘娘萬福金安。蘇嬪娘娘萬福金安。」
榻上女子坐直了身子,笑吟吟道︰「徐大哥,如今怎麼這麼客氣了?起來吧。」
宵雲不是沒听過蘇嬪聲音,當年還是宮女時候,清脆。嬌俏,總是圍繞著一臉喜悅凌雲徹。像只歡小黃鶯。而如今,這聲音如玉旨綸音一般,驚得他拼命磕頭道︰「蘇嬪娘娘恕罪,蘇嬪娘娘恕罪,微臣只是喝了點小酒模了副牌,不是有意偷懶!」
蘇嬪嬌笑一聲,親切中透著幾分沉沉不符殷勤︰「千珠,還不扶徐侍衛起來!做人哪里有不忙里偷閑,何況本宮與徐侍衛是舊識,便是知道了又是什麼大事呢。」
千珠哪里願意自己手去踫到他低等太監服色,便虛扶了一把道︰「徐侍衛起來吧,咱們娘娘還有話問你昵。」
宵雲心頭大石落地,這才敢抬起頭來︰「蘇嬪娘娘有什麼管問,微臣都會知無不畜言無不。」
蘇嬪使了個眼色,千珠搬了張小杌子來給九宵坐下,春嬋停下手中扇子,遞上一杯茶,兩人便悄然退下了。宵雲捧著那杯熱茶,見蘇嬪只是撫著金絲琺艱護甲含笑不語,便坐也不安,站也不安。片刻,蘇嬪才閑閑道︰「徐大哥如今和賀侍衛來往還多麼?」
徐霄雲一愣,才反應過來她問是賀衛昌,便月兌臼道︰「咱們兄弟,還和以前一樣。」
蘇嬪輕輕一笑,忽而郁郁︰「真是羨慕徐大哥啊!本宮與賀侍衛青梅竹馬,如今竟是生疏了呢。想想本宮宮中可以信賴舊識,也只有徐大哥和賀侍衛了。賀侍衛疏遠至此,真是可惜了,他怕是已經恨死了本宮吧?」
宵雲模著腦袋道︰「那也不會吧。娘娘侍奉皇上……那個……衛昌他雖然傷心,但也從未說過恨娘娘啊!」
蘇嬪滿臉憂色,撫著粉紅香腮道︰「形同陌路,再不過問,和恨本宮有什麼區別昵?」
宵雲愣了愣,正猶豫著該不該說,但見蘇嬪愁容滿面,見清麗,便忍不住道︰「衛昌他還是很惦記娘娘。他如今雖然不說,只是怕亂了綱常法紀,給娘娘惹來什麼麻煩。」
蘇嬪听他這般說,心中有了三分底氣,越發笑得親切︰「有徐大哥這句話,本宮也安心了。左右咱們相識一場,別落得個相見不識地步便好了。」她說罷,也懶得虛留霄雲,依舊吩咐了千珠送了宵雲出去,便問,「春嬋,這個時候,皇上養心殿麼?」
春嬋看了看銅漏,便道︰「這個時候皇上怕是姝妃宮里午睡呢。」
蘇嬪點點頭,神色鄭重了幾分,看著湘妃竹簾一稜一稜將郁藍天空鏤成細密線,微微眯起了雙眼︰「該預備都預備下了麼?」
春嬋道︰「都好了。」她看著院子里宵雲走出去身影道,「只是小主,想定了事,何必還找這麼個人來問問,不會多余麼?」
「既然要做好一件事,就必須十分有底。」她憂然嘆息,「皇上已經有半個多月沒來了吧?」
蘇嬪默默地轉著手指上一枚紅寶石銀戒指,那戒指本是寶石粉嵌,並不如何名貴,只是她戴手上久了,成了習慣,一直也未曾摘下.那還是她剮進宮那時候,手上什麼首飾也沒有,被一起四執庫當差宮女們笑話,她向衛昌哭訴了,衛昌咬著牙攢了好久月俸,才蘀她買了這一個。當年愛不釋手飾物,如今戴著,卻顯得十分寒酸。初初得寵時候,皇帝賞賜了不少珍貴首飾,她也曾摘下過,保養得嬌女敕如春蔥如凝脂手指,適合鏤刻精美名貴首飾。可自從那個念頭她心里盤根錯節地滋長時,她便又忍不住戴了起來。左右,皇帝是不乎她戴些什麼佩些什麼。蘇嬪想了想,從手指上摘下這枚紅寶石銀戒指,遞到春嬋手中,下定了決心道︰「去吧。」
千珠將宵雲送到了永笀宮門外,半步也不願再向外多走,轉身便要進去。宵雲看著千珠裊娜背影,心頭像有什麼東西晃了幾晃,起了深深漣漪,情不自禁道︰「姑娘!」
千珠轉過身,帶了點不耐煩笑意,便道︰「怎麼了?」
宵雲笑得嘴都咧開了,收不回來似︰「姑娘,我辛苦你帶趟路,還不知道你高姓芳名叫什麼呢」
千珠听他說得不倫不類,越加好笑︰「本姑娘就是個伺候娘娘人,什麼芳名不芳名。」說罷甩了甩絹子,吩咐守門太監道,「外頭日頭毒,還不關上大門,免得暑氣進來!」
那小太監答應了一聲︰「是,千珠姑娘。」
宵雲站白花花太陽底下,渾然不覺得自己已經起了一層油汗,情不自禁地搓著手痴痴笑了。
夜來時分,宮門下了鑰,除了偶爾走過值夜侍衛,靜得如無人之地。夜色濃稠如汁,從天空肆意流淌向紫禁城每一個角落。深藍冥黑天空中星河邀遠,沉沉暗淡,夜色迷離得如一層薄薄輕紗,好似隨時能蒙住人眼楮,叫人失去了方向。半彎皎潔明月里頭隱約有些雜色,渀佛是廣寒宮桂花古樹枝權錯亂,或許嫦娥早已心生悔意,正懷抱玉兔桂花樹下述說著暗偷靈藥悔恨,遙遙無期寂寥和永不能言說相思。
衛昌跟春嬋身後,不解問︰「這麼夜了,蘇嬪娘娘還有何要事吩咐?」
春嬋提著燈籠,一臉愁容道︰「娘娘本想問問皇上起居飲食,但劉阜立公公嘴有多緊,誰能問得出來。賀大人得皇上信任,娘娘只好求助于您,但請您不要拒絕。」春嬋嘆口氣,擔憂不已,「這些話奴婢本不該說,但娘娘一直深受姝妃,媛嬪欺侮,實不能不求自保。這個賀侍衛也該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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