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老八此言一出,不僅是賀均平,就連雲也傻了眼,犯了半天的傻,她這才終于反應過來,轉臉朝賀均平看過去,一臉的驚喜和不敢置信,「石頭,石頭——」她輕輕地喚他的名字,仿佛做夢一般囈語,「你母親還在世。」
雲的腦子里早已沒有了母親的樣子,但記憶深處仿佛有個美麗溫柔的女人陪在她身邊唱著歌哄她入睡,在上輩子遭受各種痛苦的日子里,那個溫柔美麗的身影會常常出現在她的夢里。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
賀均平下意識地握住雲的手,眼楮卻直直地盯著老八,生怕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一毫撒謊的痕跡,「你是說我娘親……還在世?」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掌心滲出許多汗,將雲的掌心也浸得濕濕的。
老八正色回道︰「當年大少爺被府中僕人提前送走,故不曉得後來事態的發展。大少爺的舅父趙先生帶著人趕去京城,不想還是到得晚了,賀大人已然殯天,只救回了夫人。這些年來,夫人與趙先生一直都走四處尋找大少爺,不想卻一直杳無音信。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竟讓在下遇著著大少爺,不然,也不知您還要在外漂流多久。」
賀均平木然地眨了眨眼楮,伸手模了把僵硬的臉,猛地發現自己竟已是淚流滿面。
這一整天賀均平都與韓老八在屋里訴說離別後的種種,得知賀均平被雲所救,韓老八立刻鄭重地向雲行了個大禮,又正色道︰「多謝方公子救命之恩,賀家雖已敗落,但素知有恩必報的道理,日後定當重謝。」
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淡然地笑道︰「韓先生客氣了,莫要說什麼救命不救命的話,石頭——不,賀大少爺吉人天相,又有自保的本事,便是沒有我們,也斷然出不了什麼事。老天爺保佑終于讓他遇著了先生,日後認祖歸宗才是大好。」說罷,又朝賀均平道︰「你趕緊去收拾收拾,趕明兒就跟韓先生一起回去。你母親見著你,不知道該多高興。」
賀均平猛地抬頭看她,臉上驚慌之色一閃而過,「你讓我一個回去?」
韓老八臉色微變,瞥了雲一眼,沒說話。
雲微笑,朝他抬了抬裹得像個粽子的胳膊,「你也不瞧瞧我成什麼樣子了,若真陪著你千里迢迢去宜都,恐怕這只胳膊都得廢了。再說,我在益州還有事兒呢,鋪子里的生意總不能全交給宋掌櫃。」
當然這些只是台面上的話,重要的是,賀家再怎麼沒落,可到底還是世家,賀均平還有娘舅家撐著,等回了宜都,便有大把的好差事等著他。賀大少爺本就與她們不是一路人,他將要回到本該屬于他的地方,走上原本應該走的那條路,十幾年後,他將是燕國最年輕的大將軍,而不是益州城同安堂里一個小小掌櫃或管事。
韓老八微微詫異地看了雲一陣,仿佛沒有想到她會如此輕易地讓賀均平離開。但既然雲如此好說話,他也樂享其成,少費許多口舌,笑著朝賀均平勸道︰「這些年來夫人日日夜夜都盼著您回去,大少爺難道不著急見她麼?」
賀均平臉上終于動容,又朝雲再看了兩眼,這才無奈應道︰「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自然是越快越好!」韓老八想了想,道︰「不如明兒大早就動身?晚上大少爺也好收拾收拾,我們日夜兼程,不過七八天就能趕到宜都。」
賀均平心里暗暗算了算日子,單是一來一回便要半個月,到了宜都見了母親和舅父,少說也得待上十天半月,少說也有月余不能再見雲。打從他到方家起,他就不曾有一天離開過,就連雲偶爾出門押貨,他也寸步不離地跟著,而今冷不丁就要離開這麼久,心里頭如何舍得。
更何況,這邊劉二少爺還一直虎視眈眈,趁著他不在,定要甜言蜜語地哄著雲,萬一她不懂事听信了劉二少的話,豈不是……
賀均平越想就越是覺得不妥當,可他一時半會兒又想不出什麼妥當的法子,急得臉都紅了。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將韓老八屏退,再與雲單獨說。
于是,他輕咳了兩聲,朝韓老八點頭道︰「那就明兒動身,韓先生有什麼事我們路上再說。」說罷,便要起身送客。
韓老八看了雲一眼,笑著起身告退,臨到門口,又仔細與賀均平定下了明早出發的時間,罷了這才告辭離開。
等韓老八一走,雲立刻打了個哈欠作疲憊狀,揉了揉臉道︰「怎麼一大清早就開始犯困了!不行,我得睡會兒。」一邊說著話,一邊就往被子里鑽,半眯著眼楮朝賀均平道︰「石頭你趕緊去收拾東西吧,這一路跋山涉水的可不好走,那韓先生到底是個大老爺們兒,準備得定然不夠周全。我听說北邊兒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你趁著鋪子還沒關門,趕緊去買兩身厚實些的衣裳。對了,到底是回去見你母親,不如請劉二少爺幫忙弄兩身錦緞,也好衣錦還鄉。」
賀均平一听劉二少的名字心里頭就不痛快,皺著眉頭悶悶地回道︰「只要有錢,哪里買不到好東西,何必要他幫忙。雲你以後也少跟他在一起,我看那小子賊眉鼠眼的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可別被他騙了。」
雲頓時失笑,想開口反駁他,但一想到他此去可能再也不會回來,心立刻就軟了,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柔聲回道︰「你放心,我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怎麼會輕易被人騙。對了,你身上的銀子不是花光了麼?」
她轉過身從枕頭底下翻出個小荷包來扔進賀均平的懷里,不以為然地道︰「拿著路上花,再給你母親買些東西回去,還有你娘舅姨母,一個也不能落下。唔,要不昨兒淘的那套首飾帶回去送給你母親,她見了一定歡喜。宋掌櫃那里,還有我呢。」
明明只是幾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可卻不知到底觸痛了賀均平哪里,他心里一酸,眼楮發澀,一時沒忍住,竟有熱燙的眼淚滑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雲的手背上。雲的手一顫,頓覺手背一陣灼熱,仿佛那幾滴眼淚能將她的手背灼穿。
「怎麼還哭起來了。」雲看著未來的賀大將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里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些年過去,她一直努力地想要放下上輩子的恩怨,努力地把賀均平當作一個普通人來對待,但心里多少還是有些膈應的,直到現在,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哭得像個孩子,雲才發現,原來上輩子的恨意早已在這些年中慢慢磨滅了。
時間真是件可怕的東西,雲想。
賀均平酣暢淋灕地哭了一場,把他這麼多年以來所有的艱辛和委屈全都化作眼淚傾瀉而出,再回頭來仔細想想,其實這五年卻是他生命中最快樂也是最重要的時光。他學會了成長,學會了堅強,學會了忍讓,甚至學會了愛。
「我母親什麼樣的寶貝沒見過,怎麼看得上那套首飾。」賀均平把臉上的眼淚擦干,睜著一雙紅紅的眼楮看著雲,臉上浮出淡淡的紅暈,「索性還是留給你吧。」他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生怕雲開口回絕,「我是想,反正宋掌櫃也不缺這些,再說我送套女人的首飾給他也不像樣子,不如還是送你得了。」
他忍不住再一次偷看雲那弧度美好而飽滿的紅唇,臉上一陣一陣地發燙,「你喜歡嗎?」
雲不知道該怎麼回他的話。她不是頭一回面對賀均平這樣情竇初開的少年郎,以前在小紅樓的時候,院里的嬤嬤特意請人教過她要如何應對男人的愛慕,如何撩撥未經人事的良家少年,甚至如何欲拒還迎。她第一次遇到陸峰的時候,甚至還想方設法地去勾引過,可是到了現在,她卻一點手段也使不出來。
她很害怕自己的一句無心之言會傷害到賀均平的一片赤誠之心。她想了想,終于還是作出一副高興又歡喜的姿態來,眼楮彎成一枚月牙,笑眯眯地道︰「送給我了?石頭你可真是大方。我長這麼大還沒戴過這樣的好東西呢。」左右他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來了,又何必再說什麼無情有情的話。
賀均平終于高興起來,先是抿著嘴笑,旋即又咧嘴歡喜道︰「我……我來幫你戴上。我覺得這個特別適合你。」說話時,他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將放置在抽屜里的首飾盒拿出來,想要給雲戴上。
「可別!」
雲一出聲,立刻又覺得自己有些反應過度,遂又壓低了嗓門,小聲道︰「你也不瞧瞧我這是什麼打扮。」她無奈地甩了甩腦袋,露出頭頂的男兒發髻,笑道︰「若是被人瞧見了,還以為我腦子燒壞了呢。」
「無妨——」賀均平堅持道︰「沒有人過來。」他小心翼翼地把耳環拿到雲面前,屏住呼吸一點點地送到她瑩白如玉的耳垂邊,傻乎乎地找了許久,才忽地反應過來,「沒耳洞?」
雲也一愣。她上輩子在小紅樓自然是打過耳洞了,這一生從小就作男子裝扮,怎麼會露這種破綻。只是方才,怎麼連這個事兒都給忘了。
「怎麼辦?」賀均平有些氣惱地盯著手里的耳環看了半晌,竟是臨走也看不到雲帶著紅寶石耳環微笑的模樣麼,「再試試項鏈吧。」
「我要睡了。」雲忽地縮回被子里,伸出右手狠狠拽住被子蓋住頭臉,「不跟你玩兒了,困死了。」她說,聲音悶悶的,听不出有什麼情緒。
賀均平舉著項鏈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動也不動,他安安靜靜地看了雲很久,才終于輕輕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給她蓋好被子,又輕手輕腳地出了門。##$l&&~w*_*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