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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雲與賀均平一路狂奔,直到將珍寶樓遠遠地甩在後頭,這才停下腳步。賀均平難得能拽住她的手,一點也不想放開,假裝沒有意識到,依舊緊握著雲的手不放。

雲個子生得高挑,手卻不大,十指縴長猶若蔥段,手掌柔軟白皙,好似軟玉雕成。

他不敢亂動,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二個人的手上,彼此的溫度交融,賀均平的掌心立刻滲出薄汗,臉上也燙得厲害。

雲扭過頭去仔細看了幾眼,確定沒人跟上,總算松了口氣,蔫蔫地搖頭道︰「真倒霉,怎麼就遇著這麼個不講理的大小姐。」她又朝賀均平通紅的臉上看了一陣,詫異地問︰「石頭你怎麼了,臉上紅得厲害?」

賀均平勉強笑笑,「方才跑得急,岔了氣。」

雲並未生疑,關切地道︰「那咱們就歇會兒。」說話時朝四周打量了一番,瞅見不遠處的酒樓熱鬧非凡,遂建議道︰「平陽樓的黃酒不錯,上回大哥還特特地從洪城給我帶了一壺回益州。咱們好不容易來一趟,定要喝得盡興。」

她走得急,賀均平一時沒跟上,手中的柔荑便已滑出。他覺得自己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眼楮不由自主地跟著雲,手和腳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傻乎乎地跟在後頭。

雲要了樓上的雅間,又飛快地點了幾樣熱菜和店里的招牌黃酒,罷了又朝賀均平道︰「石頭想吃些什麼?」

賀均平一直呆呆的,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茫然地應了一聲,旋即低聲回道︰「你點就是。」

雲察覺到他的不對勁,眉頭微蹙,將伙計屏退出門,罷了才問︰「你今兒怎麼了?看起來怪怪的,是不是方才被人呵斥還在生氣呢?咱們什麼人沒見過,不過是個驕縱無禮的大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賀均平靠著雲坐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沒事,就是花光了手里的銀子,有些心疼。」他頓了頓,托著腮看著雲,臉上露出狡猾的笑意,「我沒錢了,今兒這頓,不,以後這些天一直到我們回去,我可都得賴著你了。」

「全給了?」雲眉一挑,哭笑不得地看著賀均平,一臉不敢置信地問︰「給了多少?」

賀均平眨了眨眼楮,沒說話。

雲無奈地搖搖頭,習慣性地想伸手在賀均平的腦袋上敲一記,忽地想起什麼,到了半空中的手也緩緩收了回來,苦笑道︰「算了,買都買了,你喜歡就好。這套首飾極為少見,拿去送人也有面子。宋掌櫃素來豁達大方,收了你這麼重的禮,定也會回你個大禮。」

賀均平微微垂眼,低沉的聲音里仿佛透著淡淡的緊張,「你也覺得好看?」

「好看!」雲給自己倒了杯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放下茶杯起身道︰「這屋里有些熱,我出去透透氣,一會兒菜上來了叫我。」說罷便推門而出。

雲並不傻,她甚至比別的同齡女子要更敏感,怎麼會察覺不到賀均平隱隱躁動的心,她無法回應,便只能逃避。

平陽樓熱鬧非凡,走廊里人也多,四處都是一片喧鬧,雲揉了揉太陽穴,深吸一口氣,又朝四周看了幾眼,沿著一條人少的走廊朝花園的方向走。

事情怎麼會發展到現在的地步呢?雲坐在花園的假山叢中皺著眉頭想,她現在對賀均平已經沒有了那種咬牙切齒的恨意,對她來說,現在的賀均平和上輩子那個不共戴天的仇人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他是她從路邊撿回來的小石頭,臉皮厚,脾氣大,愛吃醋愛耍賴,是除了大哥之外最親近的人。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賀均平開始對她有了異樣的情愫呢?雲也說不清楚,不知哪一天起,那個小鬼就總喜歡盯著她看,眼神兒幽幽的、毛毛的,好幾次雲試著假裝不知道地瞪回去,他也不知收斂。

以後應該要疏遠些,省得賀均平誤會,雲暗暗嘆氣,可是,那個小鬼卻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雲覺得,他可不一定能懂。就算能懂,卻不一定就此罷手。難道真要鬧得兩個人翻臉才好?

雲捂著臉痛苦得直跺腳!

「……趙公子好走。」

「霍先生請留步。」不遠處隱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雲渾身一顫,整個人忽然就清醒了。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她痴痴地愣在原地許久不能動彈半分。是在做夢麼?她狠狠一咬舌尖,舌尖立刻傳來陣陣痛楚,腥甜的血頓時盈滿整個口腔。

陸鋒?這是陸鋒的聲音!

雲一個激靈跳起身,立刻循著聲音追過去,走廊里卻早沒有了陸鋒的影子,有個衣著華麗的中年男子正在關上雅間的門。雲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上前一把拽住那中年男人的衣領,急切地問︰「方才那個人呢?」

「啊——」中年漢子艱難地呼救,剛剛出聲,大門就被雲「砰——」地一聲狠狠關上,面前寒光一閃,脖子上竟多了枚寒光閃閃的匕首。中年漢子兩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瑟瑟發抖地求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方才那個人呢?」雲又問。

中年漢子哆哆嗦嗦地回道︰「您……您是說那位趙……趙公子……他回回去了。」

「趙公子?」雲微微一愣,不是陸鋒?可是,那個聲音怎麼會如此相像?難道這麼多年過去,她連陸鋒的聲音都已經記不清了嗎?

或者,那只是他的化名?雲一念至此,方才稍稍沉寂下去的心又繼續狂跳起來,「他去哪里了?」

「客客棧……」中年漢子吸了口涼氣,「福來客棧。」

雲松開手,客客氣氣地朝他拱了拱手,道了聲「失禮了」,旋即立刻開門追了出去。

福來客棧就在平陽樓西南方約莫兩里地,雲一出酒樓便朝西南方向飛馳而去。天色漸暗,暑氣漸消,正是一天里最熱鬧的時候,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雲走不多久,竟遠遠地瞧見前方陸鋒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閃而過。

「陸鋒——」雲不管不顧地高聲喚了一句,並無人應。陸鋒繼續在人群中繼續前行。

雲狠狠一跺腳,趕緊繼續往前追。偏偏路上人流如梭,陸鋒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隱若現,一會兒,竟忽然不見了。

「陸鋒——」雲滿頭大汗地站在大街上倉惶地朝四周張望,她腦子里一片空白,確切地說,是東西太多亂成了一團麻。

是他嗎?這個時候的陸鋒不是應該還好好地待在泰州做他的大少爺麼?他在來益州之前從未南下過,怎麼會出現在燕地洪城?

難道真的認錯了?可是,一樣的聲音,同樣的背影,那些她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所有的記憶,就算輪回幾百年都不會忘記的一切,怎麼會認錯呢。

陸鋒,陸鋒,雲念叨著這個名字,繼續往福來客棧方向奔。

「姓陸的客官?」客棧的伙計搖搖頭表示不知,「最近客棧里沒有姓陸的年輕客人。」

「那姓趙的呢?」雲又問,「個子大概這麼高,大概十六七歲,生得很俊,眉眼凌厲,左邊脖子上有一顆小痣。」

那伙計立刻長長地「哦」了一聲,「您說的是京城來的趙公子啊,早說嘛,他在我們客棧住了好幾日了,不過下午出去了還沒回來。他總喜歡去東湖湖邊看風景,小公子若是要尋他,去東湖定能踫到。」

雲大喜,鄭重地朝那伙計道了謝,又從懷里掏了一小錠碎銀子聊表謝意,旋即立刻出了門,直朝東湖而去。

她將將走了不到十丈遠,路邊小巷子里忽然有厲風襲來。雲遂不提防,肩膀上狠狠挨了一拳,竟直直地往後摔了一丈多遠。那突襲之人卻不肯就此罷手,三兩步沖上前揮起拳頭朝雲臉上狠狠砸下來。

雲就地一個懶驢打滾躲過這一擊,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反手從腰上解下平日里防身用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朝那蒙面人喉間刺過去。

那蒙面人顯然沒想到雲竟也是個高手,微微一愣,立刻抽出一把短刀,低呼一聲與雲近身激戰。

二人走的是同樣的路子,下手狠辣快準,絕不留情。雲心中訝然,她的身手是許多年歷練出來的,帶著上輩子凝結的殺氣,而這蒙面人顯然年歲不大,竟也有如此凌厲的煞氣,十有□是出身軍中。這樣的人物,怎麼會對她下手?

雲思來想去也不記得自己結過這麼大的仇家,一邊想一邊連連後退,高聲喝問道︰「你是誰派來的?我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你竟要對我下這麼狠的手?我說你……」

她 里啪啦地問了一大堆,那蒙面人卻一聲不吭,手中的短刀卻愈發地狠毒,雲稍不留神,便被他劃破了衣袖,所幸冬天衣服穿得厚實,要不然,她的左胳膊恐怕已經廢了。

雲大怒,也不顧自己會不會受傷了,折腰欺身而近,手中匕首猶如毒舌直指那蒙面人的咽喉,竟是玉石俱焚的招數。那蒙面人到底惜命,不敢與雲硬踫硬,只得連連後退,口中怒道︰「你這小子竟是不要命了麼!」

雲也不說話,手里的匕首一劍接著一劍地朝那蒙面人刺去,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那蒙面人終究不敢硬來,一折身,竟從懷中掏出一支暗鏢朝雲小月復射來。雲慌忙揮著匕首去擋,終究還是被那暗鏢劃傷。

傷口先是一痛,旋即竟是一陣酥麻。

這不要臉的下流胚子,竟在暗鏢上使了毒!雲暗道不好,立刻往往大街上沖。那蒙面人卻不肯放過她,伸手過來攔。二人爭斗間,雲忽听得遠處隱隱傳來賀均平激動的聲音,「雲,方雲——」

這一聲在此時的雲听來猶如天籟,她頓時喜形于色,蒙面人見狀知道今日沒法善了了,立刻收了刀飛快地從巷子里溜走。

「雲,雲,你怎麼了?」

雲迷迷糊糊地看著賀均平影子越走越近,終于放心地暈了過去。

遠處的小樓里,年輕男子立在窗口沉默地看著雲軟軟地倒在賀均平的懷里,眉頭微微蹙起。

「公子爺,」蒙面人捂著身上的傷,呲牙咧嘴地告狀,「那小子竟是個硬茬,年紀輕輕工夫了得。也不曉得他從哪里學來的本事,竟仿佛跟屬下是同一路。他追著您叫了您一路,公子爺果然不認得他?」

陸鋒搖頭,挑眉道︰「不曾見過。」那樣濃烈的眉眼,若是見過,怎麼會一點印象也沒有。

「那晚上屬下再把他擄過來。」蒙面人氣得直跺腳,「得仔細問清楚了,他怎麼認得您。可不能讓這半路上冒出來的小子壞了咱們的事。」

陸鋒瞥了他一眼,沉聲道︰「算了吧,你這下三濫的手段使了一回也就罷了,人家又不傻,還能中你的計?再折騰下去反而打草驚蛇,多生事端。」他揮揮手,又朝下方的巷子看了一眼,直到賀均平抱著雲走得遠了,這才蹙起眉頭,壓下心底的異樣,緩緩地退回了屋里。

…………

雲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早晨,窗外已經大亮,陽光照在窗欞上,在地上印出大大小小的方格。賀均平握著她的手靠在床邊上瞌睡,他眉頭微微蹙起,眼楮雖然緊緊閉著,卻顯得很不安穩,眼楮下方有淡淡的煙青,顯然這一晚上沒睡好。

雲微微一動,賀均平立刻就睜開了眼,深吸一口氣坐起身,一臉擔憂地問︰「雲你醒了?傷口還疼嗎?」

雲搖搖頭,掙扎著想坐起身,卻發現胳膊根本使不上力,側過臉一看,整個左肩都裹了厚厚的一層紗布,腰上也同樣如此。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傷,自然不曾被裹得像個粽子過,一時有些不適應,皺著眉頭道︰「怎麼裹成這樣,趕緊讓大夫過來把它們都給拆了,難受死了。」

賀均平卻道︰「你別亂動,瞧瞧自己都傷成什麼樣了。大夫說左胳膊都月兌臼了,若是養不好,日後就別想再使刀。這些天你好好地躺在床上,有什麼事兒都喚我來做,別整天想著要出門。真是的,我才一會兒沒跟著你,你就把自己整成這樣……」他絮絮叨叨地埋怨著,臉色很不好,卻並沒有向雲追問她身上傷口的來歷。

雲莫名地松了一口氣。不管賀均平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她卻不想跟他說。陸鋒的事,她永遠都不想跟他提。

賀均平伺候著她洗了手臉,又端了早飯來要喂給她吃,被雲給拒了。

「我又不是斷手斷腳,」她哭笑不得地道︰「右手還好好的呢,哪里就要人喂了,又不是廢人。」

賀均平笑笑,也不堅持,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幫她夾菜,伺候得很是周到。

待用過了早飯,賀均平也不走,不知從哪里找了本書來,坐在一旁念給雲听。

「……有女年十四五,艷麗聰悟。鼻兩孔各垂息肉如皂莢子,其根如麻線,長寸許,觸之痛心髓………嘖嘖,太奇怪了,」他一邊念著話本,一邊感嘆起來,「這話本是不是也太荒誕了,簡直是匪夷所思。」

雲看了他一眼,沉聲道︰「這世上本就是無奇不有,只不過你不知道罷了。」連重生這種事都經歷過,雲覺得,不管再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覺得驚訝了。

賀均平卻一挑眉,目光凜凜地看著她,滿臉狐疑,「為何是我不知道?難道你知道?」

雲高深莫測地笑,不說話。

賀均平早習慣了她這樣的表情,嗤了一聲,道︰「你就裝吧!」說罷,又翻了一頁,繼續讀起來。

他們倆在屋里蹉跎了一上午,直到外頭劉家的護衛過來通報說有人求見。

「有人找我?誰啊?」賀均平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不解地轉過頭問雲,「咱們在洪城還有認識的人嗎?」

雲想了想,狐疑地問︰「難道是同安堂的人?或許是生意上的事?」

「這就怪了,」賀均平搖頭,「就算是生意上的事,不是應該找你麼。」同安堂的藥材生意,除了宋掌櫃之外,就屬雲知道得最多,若是宋掌櫃不在,也常常是她出面接洽,若果真是因為生意事宜,理應來尋雲才對。

「見了不就知道了。」雲打了個哈欠往背後靠,賀均平趕緊手疾地塞了床被褥在她身後,小聲問︰「夠不夠軟,實在不行我讓伙計再送一床被子來。」

「不要了,」雲搖頭,「熱!」

他們倆說話的工夫,求見的人已經到了,在門口敲了兩聲,賀均平親自起身去開門。

門一打開,賀均平頓時愣住,皺著眉頭看著面前的年輕人,沉聲問︰「你是——」昨兒在珍寶樓遇著的那群侍衛中的一個。

「賀公子?」老八試探性地喚了他一聲,目光炯炯地盯著賀均平的臉,不錯過他臉上一絲細微的表情。

雲不見他們進屋,心中狐疑,低聲喚道︰「石頭,怎麼不叫人進來?」

「賀公子的小名叫石頭?」老八愈發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臉上漸漸有了神采。

賀均平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麼,心里頭頓時亂成了一團麻,他怔怔地看著老八,舌忝了舌忝嘴唇,過了好一陣,才終于反應過來,側身放老八進屋。

老八瞅見床上包裹得像個粽子的雲微微一愣,不由得訝道︰「方公子怎麼受傷了?昨兒瞧著還好好的。」

雲干笑兩聲,「走路不留神,跌了一跤。這位大哥不知如何稱呼?」此人來訪前顯然做了不少功課,竟能叫出她的姓氏來。雲心中疑慮頓生,面上卻不動聲色,笑眯眯地與老八套近乎。

「在下姓韓,」老八看著賀均平,臉上表情很是興奮,「昨日匆匆一面,在下驚覺賀公子十分面熟,回頭去向金針坊的伙計打听,說是賀公子名字喚作均平?這名字竟與在下一直尋常的賀家大少爺一模一樣。不知賀公子祖籍何處?」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雲立刻猜到了什麼,轉頭朝賀均平看去。見他臉上微微發白,神色倉惶迷茫,心知他定是大為震驚,趕緊朝他招招手,又朝老八道︰「他是京城賀家的大少爺,韓大人莫不是認得石頭的姨母姨父?」

老八確定心中所想,立刻大喜,連忙拱手回道︰「果然是大少爺,您這相貌與夫人真是有六七成像。這些年來夫人一直到處在找您,以為您還在京城附近,京畿一帶都找翻天了,卻一直不見您蹤影,不想今兒竟在洪城見著了。夫人若是這個好消息,還不知高興成什麼樣。」

得知親人音訊,賀均平的臉上終于漸漸有些些動容,他靠在雲床邊坐下,低著頭,喃喃問︰「我……我姨母還好麼?」

老八聞言先是一愣,旋即狠狠一拍腦袋,高聲笑道︰「看我這腦子,竟是忘了與大少爺說了,這些年來派人一直尋常少爺的是趙夫人,大少爺您的生母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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