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只有親自跟著宋掌櫃出來走了一趟,雲才能真實體會到他有多謹慎。無論誰說抄近路有多便宜,他們的馬車也只走官道,每晚天色剛剛暗下來,他就立刻尋客棧投宿,絕不趕夜路。白日里行車時,他總讓車夫跟著別的大商隊走,算是沾一沾別人的光了。
「我早說路上太平得很,二丫你還不信。你瞧瞧咱們這一路,可不是連個土匪影子都沒瞧見。」走了兩日,眼看著快到了燕地,柱子終于忍不住朝雲道︰「小姑娘家家的就是愛操心,也不曉得從哪里听來的,光會嚇唬自己。」
雲不說話。賀均平立刻幫腔道︰「咱們這一路都跟著前頭的大商隊,他們可是正經請了鏢局的人當護衛,練得一身的腱子肉,那些土匪但凡是有些眼力的都不敢隨意招惹。他們要麼就不來,若果真來了,恐怕就危險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般,前方的商隊里傳來一陣騷動,馬車緩緩停下,車夫在外頭慌慌張張地道︰「壞了,好像有歹人劫道。」
幾個少年人都還一臉懵懂,宋掌櫃卻頓時變了臉色,柱子激動得立刻就要往外沖,被雲一把拽住胳膊拉回了座位,冷著臉毫不留情地訓道︰「你毛毛躁躁的做什麼?外頭多的是人,哪里輪得到你去逞強。」
柱子倒也不覺得被雲訓斥有什麼丟臉的,傻愣愣地回道︰「我出去幫忙嘛。」
雲狠狠瞪著他,沒好氣地道︰「就你那三腳貓的工夫,沖出去了也就是給人家當靶子。再說外頭現在什麼情況我們都還不知道,這些商隊常年在外走動,多與江湖中人有來往,說上幾句話不定還是朋友。咱們先候著看情況,若是打起來了,再去幫忙也不遲。」
宋掌櫃不禁瞥了她一眼,漆黑的眼楮里眸光微閃。賀均平悄悄掀開車簾往外偷瞧,小聲道︰「不像是土匪,看打扮倒像是流民。」
「流民!」雲眉頭一緊,立刻站起身,低聲朝眾人吩咐道︰「趕緊操家伙,真打起來記得下死手,不要留情。」雲經歷過戰亂流離的日子,曉得流民們一旦作亂比土匪更可怕。土匪們不過是求財,又忌諱官府衙門,故下手十分有分寸,但流民們卻是毫無顧忌,為了幾個饅頭殺人的事絕不少見。
「下……下死手?」柱子哆哆嗦嗦地看著雲,猶豫不決,「這是不是太……太狠了。」
他的話剛說完,就听到外頭的車夫發出一聲驚呼,「殺殺人了!歹人殺人了!」
賀均平操起手邊的長槍就沖了下去,小山和小橋沉著臉緊隨其後,柱子也慌忙跳下馬車,雲正欲跟過去,卻被賀均平伸手攔下,「你在馬車里守著。」他朝宋掌櫃看了一眼,緊緊地握了握雲的手,「宋掌櫃不會武藝,你在車里護著他。」
雲自然知道賀均平的維護之意,心中稍暖,正色朝他點點頭。待他放心離開,雲卻反手將車角的弓箭握在手里,掀開簾子,站在馬車上為他們幾人掠陣。
宋掌櫃也擠出腦袋來想要查看戰況,雲抬腳朝他踢了踢,宋掌櫃無奈,只得縮了回去。
此番來犯的流民足足有好幾十人,大都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里拿的武器也是各式各樣,有缺了口的大砍刀,菜刀,沒幾根紅纓的長槍,甚至碗口粗的木棒。這些平日里溫良恭順的百姓這會兒卻像是一群野獸,紅著眼楮不要命地朝商隊殺過來,仿佛雙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前方商隊的馬車多,貨物堆成小山一般,格外引人注目,故大多數流民都往那個方向沖,將商隊諸人團團圍住,發了瘋似的朝護衛們撲過去。那些護衛到底身經百戰,立刻就察覺到這些人的凶狠,揮起手里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朝流民身上招呼過去。
場面頓時一片血腥,柱子看傻了眼,痴痴傻傻地瞪著那滿地的鮮血完全忘了反應,倒是賀均平和小山兄弟倆還鎮定些,舉著手里的兵器徑直向撲過來的流民身上砍去。
利刃入骨,鮮血四濺。雙方立刻殺紅了眼,嘶叫著,怒吼著,只恨不得要將對方撕碎。柱子倉惶間背上挨了一棍,直痛得他眼前一黑,險些暈死過去,身後那流民還欲再往他頭上補上一棍,胳膊將將舉起來,猛覺後腦勺一陣痛楚,立刻就倒了下去。
柱子半張著嘴看著一臉惡煞的賀均平,渾身直哆嗦。賀均平大吼,「大哥要是怕了,就滾回馬車里去。別在這里礙事!」說罷,再也不看他,一轉身,手里的長槍狠狠朝敵人面門刺過去。
柱子被他這麼一喝,仿佛忽然開了竅,握緊手里的大刀,大喝一聲猛地朝敵人沖去。
小山和小橋武藝雖一般,但到底是打小在街巷間混跡大的,手腳極是靈活,二人一齊對付一個流民倒也還游刃有余。只是那些流民人數眾多,傷了一個又來了兩個,不一會兒竟將他們的馬車團團圍住。
「誰讓你出來的!」賀均平打斗間還不忘了朝馬車方向看,瞅見雲站在車上,急得直跳,一邊與對手過招一邊慢慢地朝馬車方向挪動,許是一心二用的緣故,一時沒留意,竟被敵人趁機劃傷了右手胳膊。
鮮血頓如泉涌,賀均平手一軟,長槍險些月兌手而出。那敵人見狀,立刻趁機欺近,手中大刀連連朝賀均平的頭臉脖子砍去。賀均平到底年幼,眼見著那刀光劍影直朝面門而來,心中哪有不慌的道理,兩腿一軟,身體一個趔趄,竟一坐在了地上。
敵人見狀大喜,高呼一聲,舉起大刀迎面朝賀均平的頭上劈去。賀均平嚇得連氣兒都喘不上,幾乎忘了躲,只下意識地轉過頭去閉上眼楮。也不曉得過了多久,仿佛是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賀均平並沒有等到他所預料的凶刃,臉上一熱,仿佛有什麼熱燙的東西濺在了臉上。
他抹了把臉,睜開眼楮,卻只見面前猩紅一片。方才那凶神惡煞的敵人一臉猙獰地捂著脖子,一雙眼楮瞪得老大,幾乎要月兌眶而出,他不敢置信地盯著馬車上,喉嚨里發出「嘎嘎」的聲響,猩紅的鮮血從喉間的血洞噴濺而出,灑在賀均平的臉上。
賀均平下意識地回頭看,只見雲面沉如水地手持弓箭立在馬車之上,威風凜凜,猶如照著白色光環的天神。
有那麼一會兒,賀均平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著雲,好像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她似的。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雲,如此沉靜、如此鎮定,如此從容不迫。
「還不趕緊起來。」雲斜睨了他一眼,沉聲喝道︰「拿起你的搶!」說話時,手中微動,搭在弦上的三箭齊發,分指不同方向,「嗖嗖嗖——」三聲風響,爾後便有三人悶頭倒下。
那副精巧縴細毫不起眼的弓弩在她的手里猶如收割生命的鐮刀,每一支箭飛出,都直指敵人咽喉,一箭斃命,毫不留情!
她下手如此狠辣,不多時便有近十人死在她的箭下,立刻引得敵人矚目。那些流民依稀有人指揮,發現此處的異樣,立刻招呼人朝她所在的方向殺過來。「殺了那丫頭!」人群中有人高聲喊道,與此同時,一支長箭呼嘯而至,直指雲胸口。
雲慌忙避過,但動作依舊不夠快,那支長箭擦著她的右肩劃過,狠狠釘在她身後的馬車上,震得馬車微微一抖。車里的宋掌櫃嚇了一跳,模索著想要探出頭來察看,被雲踢了一腳,又給踢了回去。
就在這一瞬間,竟有三五個流民沖到了馬車邊,揮著手里的木棒菜刀朝雲身上砸過來。雲來不及搭弓,只得一躍而起,飛身上車躲避。不想才剛跳上馬車車頂,那幽靈一般的長箭又朝她逼過來,這一回卻是擦著她的脖子,在她光滑白皙的頸項間劃出一道可怖的血痕。
馬車下的賀均平嚇得險些魂飛魄散,顧不得身上的傷,慌忙揮起長槍上前去幫忙,口中大喝︰「雲你快下來,這邊有我。」一邊說著話,一邊奮不顧身地跳上馬車朝圍過來的那些流民沖過去。
他武藝雖不差,但哪里敵得過數人聯攻,更何況這會兒還受了傷。不過三兩招,便被那些流民逼得毫無反手之力,連連敗退。雲見狀,趕緊又抽出箭來連發三支,連取了三人性命,正待再射一輪,去拿箭的手里卻一空,原來方才上下馬車時竟把背簍里的箭掉了大半在車下,這會兒背上早已空了。
眼看著賀均平身上又多了幾道傷,雲再也顧不得其他,把弓箭一扔,抽出腰間的匕首,就地一滾,便鑽到了那些流民的下方。
與賀均平匠氣十足的打法不同,雲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做土匪的十年來用鮮血用生命錘煉出來的,圖的不是漂亮好看,而是致命。雖說這些天里她教過賀均平不少,但這些東西,若不是親自經歷過,又哪里學得來。
就好比現在,她靈巧的身軀猶如一柄利刃直插入敵人的心髒,手里的匕首每到一處都能給敵人致命的打擊。她下手狠毒、辣手無情,每一刀都干脆利索,一刀斃命,絕不拖泥帶水。越是這樣簡單的殺招,越是讓人膽戰心驚。
不過幾招過去,方才還圍在馬車邊殺氣騰騰的幾個流民幾乎全都悄無聲息地死在了雲的手里。
那嬌小縴細的女孩猶如地域中最可怖的惡魔,猩紅的血糊了她滿臉,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雙烏黑發亮的眼楮里卻閃著嗜血的光,其余的流民們遠遠瞧著,只覺寒氣沿著背脊骨一路透到頭頂,透心地涼。
沒有人敢再來尋死,就連原本與柱子和小山兄弟纏斗的幾個流民也都嚇得兩腿發軟,且戰且退。圍著前頭商隊的那些人也沒佔到便宜,被商隊的護衛們打死了好幾個,余下的流民見狀不妙,立刻招呼著,猶如一群亂蜂飛快地逃離,只余下地上橫七豎八的一大堆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