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宋掌櫃把此行的一應收入開支做了詳細的賬目拿給雲檢查,雲打開來看了幾眼,微微一愣,愈發地覺得面前這個年輕人高深莫測。這賬目條理清楚、收支明確,便是以前方頭山的老賬房也不一定有這樣的本事。
雲听說過江浙那邊有些大商戶人家的嫡子就是打小被培養著打算盤記賬的,這宋掌櫃莫非也是如此出身?但他又如何淪落到如今只靠一間門可羅雀的小藥鋪來謀生的地步?
雲心中雖有疑問,卻並沒有出聲詢問,只是指著賬本最後的數字笑了笑。宋掌櫃烏黑的眸子落在她臉上,沉聲問︰「方姑娘有異議?」
雲點頭,「這個太多了。說實話,我和大哥沒幫上什麼忙,只是投了些銀子進去,那些銀子還是宋掌櫃幫忙賺的,換了別人,宋掌櫃也照樣能把這生意做好。日後這賬就依照三七開來算,工錢額外再出,宋掌櫃覺得如何?」
她如此大副讓利讓宋掌櫃覺得既意外又有些不可思議,上一次賣人參的時候,雲表現得很是強勢,人又精明,一副精于算計,掉在錢眼里的小財迷架勢,可今兒她卻搖身一變,忽然通情達理、大方爽朗起來。宋掌櫃愈發地覺得這小姑娘不同尋常。
宋掌櫃人聰明,只稍稍一動腦筋便曉得雲如此作為的原因。什麼叫做放長線釣大魚,這就是了。宋掌櫃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又為對己成為別人眼中的「大魚」生出些異樣的、難以言喻的竊喜來。
「既然方姑娘如此堅持,」宋掌櫃心照不宣地朝雲笑,「那宋某便只有厚顏生受了。」
兩個人俱笑起來。于雲而言,宋掌櫃的話卻是為了解決了所有的後顧之憂。這輩子雲掛心的事情只有兩件,一件是陸鋒的生死,另一樁則是大哥柱子的前途。雲不清楚這輩子她究竟會遭遇什麼樣的事,雖然她已經下定決心要遠離陸鋒,如果依照上輩子事態的發展,她應該能過上平靜而平安的日子。可是,將來的事誰又能說得清楚呢,萬一她再一次落草為寇,難道她還把柱子也一齊拉上山?
雲很清楚自己大哥的性子,他老實又憨厚,沒有決斷力,幫人打打下手也就罷了,讓他自己去干一份事業來,簡直比登天還難。倒不如托付給宋掌櫃,有他的庇佑,柱子一生無憂。
宋掌櫃在家里歇了兩日,第三天就出門去收藥材。這回雲沒讓柱子跟著,讓宋掌櫃帶著小山和小橋去幫忙,至于賀均平,雲不去,他自然也不肯去的。
趁著宋掌櫃去收藥材的短短幾日,雲每日都督促著柱子練武射箭,幾乎是聞雞起舞,直訓得柱子叫苦不迭。
「路上可太平呢,根本就沒那麼多土匪。」柱子一邊叫苦一邊想要說服雲,「俺們去了一趟燕地,攏共才遇著兩撥人,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的,哪有什麼力氣。俺帶著小山、小橋上前一比劃就把人給嚇走了。」
賀均平拉弓上弦,利箭在空中畫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影,「砰——」地一聲準確無誤地釘在五十步開外的靶心上。柱子半張著嘴發了半天愣,不待雲說話,老老實實地劃拉著手里的弓箭跟著賀均平練習去了。
雲知道柱子是一根筋,有時候認定了一件事兒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于是她懶得再與柱子解釋什麼,只板著臉命令他陪著賀均平一起練武。
相比起柱子的又臭又硬,賀均平則配合得簡直可以用乖巧听話來形容。他完全不用雲叮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武,簡直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這讓雲都忍不住感嘆,難怪這小子將來能做到大將軍,旁的不說,單是這一份毅力已是常人所難及。
他甚至還背著雲偷偷勸說柱子,「大哥你別以為自己跟著宋掌櫃出去走了一趟就什麼都知道,上回你們才帶了多少東西?不到一百兩銀子的貨物,恐怕還裝不了一車,尋常土匪們瞧不上,所以懶得搭理你們。日後我們東西多了,他們怎麼還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說山里的土匪,到了冬日里,流民都是成群結隊的,一兩個自然不怕,可萬一糾集幾十號人,你能打得過?恐怕連性命都得搭上!你自己不把性命當回事,連雲也不顧了麼?」
柱子頓作羞愧之色,一臉赧然無言以對。賀均平一臉嚴肅地拍了拍他的後背,鄭重道︰「大哥你仔細想想吧。」說罷,一邊搖著頭一邊故作唏噓地走開。雲在門口看著他裝模作樣的樣子,心里頭竟有一絲絲感動。
宋掌櫃出去了七天,回來的時候藥材就已經齊了,他又立刻聯系馬車把藥材送去燕地。因宋掌櫃是第二回做生意,手里本錢又多了不少,這一次他收了足足有上千斤藥材,結結實實地碼了兩輛馬車。因已是隆冬,益州已經下了好幾場雪,宋掌櫃又特意買了許多油布將馬車里外仔仔細細地包裹了起來。
「我們這一趟路可不好走,現在是嚴冬,益州往北那一片全都在下大雪,寒冰徹骨,出門可是要受大罪的。你可想好了,真要跟過去?」宋掌櫃微微蹙眉看著雲,苦口婆心地勸道︰「照理說,你一個女孩子家,守在家里頭是最好。阿東和葉子都在,好歹也有伴兒。」
賀均平不樂意了,大聲嚷嚷道︰「宋掌櫃你可別瞧不起雲,她厲害著呢,這丫頭也不曉得從哪里學來的功夫,手腳比我還利索,恐怕柱子大哥也不是她的對手。不過是幾場雪,有什麼怕的。留在縣城里,我卻是擔心她會閑出病來。」
宋掌櫃有些懷疑地看了看雲,不是很信賀均平的話。雲依舊一臉笑模樣,聲音卻是不容值否的堅定,「上回就說要跟著宋掌櫃出去走一趟的,結果未能成行,這一次怎麼著也得跟過去長長見識。」
既然她如此堅持,宋掌櫃也不再攔著,只叮囑她多收拾些行李被褥,省得在路上凍著。
虧得宋掌櫃租來坐人的馬車還算寬敞,坐了六個人也不算太擠,當然,這主要還是因為其中四個都是未長成的半大孩子,小山和小橋跟著宋掌櫃出去見過世面,自覺比賀均平懂得多,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向他說起燕地的見聞。賀均平一邊嗤之以鼻,一邊卻豎起耳朵听得仔細。
「瞧他們倆那猖狂樣兒,嘖嘖——不曉得的,還以為他們究竟見了多大的世面。不過是燕地的一個小縣城,這又算得了什麼。我姨父還在燕王身邊做大官呢。」賀均平湊到雲耳邊小聲地抱怨,熱氣使勁兒地往雲耳朵里灌,怪癢癢的。
雲揉了揉耳朵,抬眸看他,微微震驚,「你姨父在燕地做官?」那為何他不去投奔?
賀均平仿佛立刻猜出了雲的心思,臉上唰地一白,不大自然地低下頭小聲喃喃道︰「賀家被抄之後,我好幾個已經出嫁的堂姐都被夫家休棄了。我姨母當初是跟姨父私奔去的燕地,我不清楚她是不是也被……」他沒再繼續往下說,但聲音里分明帶著些許哽咽,顯然對此很是傷感。
雲見慣了他像只壞脾氣的炸毛的貓,偶爾瞧見他這可憐兮兮的被人拋棄的小狗模樣,心里頭多少有些軟,抬起手頓了頓,終于還是心軟地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腦瓜子,捋著他軟軟的頭發,小聲地勸慰道︰「咱們有機會去打听打听,說不定情況比你想得好多了。」
雲覺得,賀均平的姨母應該還好好的,因為依照上輩子他的經歷,這小鬼最後還是去了燕地的,若是沒有人從中舉薦和提拔,一個毫無根基的小鬼怎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里迅速出頭,到後來年僅三十就能成為燕國的大將軍。
「燕王雖然沒有反,但是他一向與今上不合,那狗皇帝抄了賀家,燕王為了收買人心,說不定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反而重用賀家。你姨父姨母定然安然無恙。」雲仔細分析道,也說不好到底是不是為了安慰他。
「果真如此?」賀均平甕聲甕氣地道︰「方雲,其實你是恨不得我姨母好好的,然後把我接走吧。」他吸了吸鼻子,仰著小臉看她,表情無辜又倔強,「我早就看出來了,其實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尤其是前一陣子,整天都冷冰冰的,好像我跟你有深仇大恨似的。」
「我偏不走!」他咬著牙故意狠狠地瞪著雲,仿佛故意要和她斗氣,「就不走,氣死你。」
雲哭笑不得,狠狠在他腦瓜上一拍,「行了,睡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