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大哥是個心腸軟的老好人,雲一直都是這麼覺得的,所以當她第一眼瞅見那小狼崽子的時候心里頭就一咯 ,只怕家里頭要多個人了。
「小孩兒你是哪家的?家里人呢?你住哪里,大哥送你回去好不好?」柱子一臉同情地看著小狼崽子,想了想,又蹲子,想要伸手拉他一把。
原本坐在地上抱著腦袋一言不發的小狼崽子卻好似被雷劈了一般猛地跳起身,狠狠撞在柱子身上,爾後狠命地將他一推。柱子一時不備,被他推得一坐在地上,無辜地瞪大眼楮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那小狼崽子則趁著柱子發愣的工夫,一溜煙就從巷子後頭跑走了。雲氣急想追,跑了幾步奔到巷子的另一頭,卻連那小狼崽子的影子也沒瞧見了。
「這小狼崽子,不知好歹!」雲狠狠跺腳,無奈轉身,踱到柱子身邊想扶他。柱子卻自個兒拍拍站了起來,一臉擔憂地道︰「這小孩兒生病了,燒得厲害。方才我抓了他一把,燙手。」
雲頓了一會兒沒說話。那小狼崽子雖然渾身髒兮兮的,可她眼楮毒,只一眼就能瞅出那小鬼身上那件看不出顏色的衣服是正宗的錦緞,十兩銀子也買不到一匹,且他小小年紀就習得一身拳腳工夫,若不是大富大貴的出身,哪里請得起這樣的好師傅。
可是,哪個官宦富貴人家的孩子會淪落到這樣的地步?不是犯了事被抄了家,便是家里頭遭了變故被送了出來。這樣的孩子可不好養!
「怎麼辦?」柱子一臉期待的看著雲。
雲扶額,揉了揉太陽穴,「要不,我們跟過去找找看?」那孩子若真如柱子所說正發著燒,恐怕也挨不了多久,要真暈倒在街上,恐怕有性命危險。雲到底硬不下心腸坐視不理。
兄妹倆順著那條巷子往下走,才轉了個彎,就瞅見那小狼崽子無聲無息地躺在牆腳,整個人彎成一把弓,哆哆嗦嗦地渾身打著冷顫。
雲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柱子不由分說地把他扛起來,轉身就往街上跑。雲跟在後頭使勁兒喊,「大哥,我們去同安堂!」
…………
「怎麼樣?」柱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宋掌櫃,見他眉頭微蹙,頓時緊張起來,忍不住出聲問︰「他……他怎麼了?」
宋掌櫃淡淡地瞥了柱子一眼,不急不慢地收回手,從懷里掏出個帕子仔仔細細地把手擦干淨了,又不急不慢地回道︰「沒什麼大事兒,不過是染了風寒,喝兩服藥就沒事兒了。」
柱子卻還有些不信,急道︰「染了風寒還不叫大事兒,俺們村的小狗子就是得了風寒死的,還有大旺也燒壞了腦袋,旺財上次還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月呢。宋掌櫃你行不行,要不,我們再去請個大夫?」
宋掌櫃一掃先前的溫柔平和,眼楮里立刻射出凌厲的光,冷冷地看了柱子一眼,涼涼地道︰「小狗子?大旺?旺財?一群狗崽子怎麼跟這頭狼崽子比?這小狼崽子身子骨壯得跟鐵打似的,誰能跟他比?」
柱子被宋掌櫃那一眼看得渾身都涼了,幾乎沒挺清楚他到底說了什麼,低著腦袋老老實實地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雲在一旁看得好笑,趕緊出來打圓場,「那就麻煩宋掌櫃開個方子。我——」她話說到一半就住了嘴,笑眯眯地看著宋掌櫃,繼續道︰「請宋掌櫃給這孩子抓副藥。」
宋掌櫃對著雲倒是和藹可親,溫和地道︰「抓藥倒是可以,不過這小鬼你們得弄走。」他嫌惡地瞅了床板上的小狼崽子一眼,忍不住又掏出帕子開始擦手,「我家里頭可沒人管他。」
雲看出來了,這位宋掌櫃十有□是有潔癖,她和柱子穿得齊整干淨,所以他先前才沒表現出來,而今這髒兮兮的小鬼往他面前一放,他就一直不自在,擦手的帕子都換了兩塊了。
柱子自從被宋掌櫃白了一眼後就不大敢跟他說話了,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去前頭鋪子里抓了藥,又出去雇了輛牛車,爾後才回來把那小狼崽子抱上了車。
…………
「看不出來這宋掌櫃還挺凶。」一上牛車,柱子就忍不住向雲告狀,「二丫你方才沒瞧見他那眼神兒,拔涼拔涼的,看得我心里頭毛毛的,嚇死人了。」
雲只覺好笑,捂嘴笑道︰「他有潔癖,見不得髒。這小鬼渾身上下沒一個地方是干淨的,宋掌櫃能忍住了給他看病已是難得,這恐怕還是看在我們將將賣了他人參的份兒上。若換了別人,恐怕早就被轟出來了。」
柱子瞪大了眼楮不解地看著雲,「啥是潔癖?」
雲︰「……」
牛車在武梁城里走了一段,經過糧鋪的時候,雲招呼著柱子買了兩袋白面和大米,一齊堆在車上倒也便宜。回去的路上,雲可勁兒叮囑柱子,「大哥你可千萬別跟老太太說我們賣人參得了錢,要不,她非得想方設法把錢給偷過去不可。還有這小鬼,你也別讓老太太沾手,她那黑心腸,連我這個親孫女都能賣的,見我們拉了個白吃飯的小鬼回來,還不得偷偷下黑手把他給弄死……」
柱子雖然臉色不大好看,但還是使勁兒點頭。
牛車一回村子就遭到了村民的圍觀,瞅見是柱子和雲,大家伙兒都湊過來打招呼,一臉好奇地盯著牛車上的小鬼看,瞅見車上的大米和白面,眼楮里俱露出驚疑的神情,更有不少人拐彎抹角地問︰「哎喲,柱子去哪里發財了?」
「那一袋白面得不少錢吧?」
柱子老實不會撒謊,只曉得閉緊了嘴巴不回話,一張臉漲得通紅。
雲則笑眯眯地瞎編,「發什麼財啊,在城里遇著了大哥以前幫工的老爺,非把這小孩兒送到我們家養著,才給了這些糧食,還不曉得夠不夠吃呢。」
村民們的好奇心愈發地旺盛,紛紛探著腦袋往牛車上看,生怕看漏了點什麼東西,「這小孩兒不會是那什麼老爺偷偷在外頭生的吧,哎喲這髒得,嘖嘖。」
「柱子跟二丫倒是沾光了,這麼多白面,都能吃到過年了。」
「……」
老太太也听到動靜迎了出來,一眼瞅見柱子和雲坐在牛車上,立刻就開罵了,「你們這兩個敗家子……」
柱子已經漸漸學會了如何忽略老太太的臭罵聲,而雲,她只消一個眼神,老太太就能立刻住嘴。這不,她才下牛車冷冷地白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就立刻安靜了。
那小鬼一直閉著眼楮安安靜靜地躺著,也不知醒了沒醒。雲毫不客氣地吩咐老太太去燒熱水,自己則迅速地把柱子的小床收拾了出來。柱子把三下五除二地那小鬼的髒衣服扒了,丟進熱水里胡亂洗了一通,待身上干淨了,這才把他扔進床。
對于雲的說辭,老太太並不是很信,事實上,她對雲所有的話都持懷疑態度,只是在瞧見屋里的兩袋大米和白面之後,很聰明地住了嘴,甚至還主動包攬起給那小鬼熬藥的任務。
柱子記著雲吩咐過的話,生怕老太太在藥里頭摻點兒什麼東西,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老太太趁機又在他面前給雲上了一回眼藥。
那小鬼瞧著瘦骨嶙峋沒幾兩肉,但確如宋掌櫃所言身子骨很是健壯,那麼嚴重的病不過是喝了一碗藥,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早,他就起來了。雲听到動靜出來察看的時候,就瞧見他跟個沒事兒人似的在廚房來翻東西吃。
「小鬼,」雲揚了揚下巴叫他,「你叫什麼?」
那小鬼穿著柱子去年的衣服,但還是大了許多,肩膀耷拉下來,袖子一直垂到膝蓋上,他使勁兒地抖啊抖,好不容易把手從衣袖里抖出來,听到雲叫他,小鬼立刻轉過身來一臉戒備地看著她。
哎喲,我的親娘!雲險些咬到了舌頭,不敢置信地瞪著面前的小鬼,使勁兒地眨了眨眼——這真是他們昨兒撿回來的那個小狼崽子?長得也太水靈了吧!
昨兒那小鬼渾身上下都裹在泥里頭,根本看不清他的長相,冷不丁地洗干淨了,再換身干淨衣裳,立刻就變成了年畫上的小金童,這小模樣實在太招人疼了。
「你叫我什麼?」小金童皺著眉頭毫不客氣地瞪著雲,「你個小丫頭片子怎麼這麼沒禮貌?自己才幾歲,裝什麼大人。你們家大人呢?」
你們家……大人呢?
雲瞪著面前這不過□歲的小鬼,險些沒背過氣去,這真是昨天巷子里被人打得起不來身的可憐小孩兒嗎。
那小鬼見雲不說話,顯然是覺得自己的威風把她給震到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理所當然問︰「有吃的沒?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