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進山一事,雲原本設想了許多危險,但過程卻出乎意料地順利。雖說石首山地勢險要,人跡罕至,但他們卻沒有遇到雲所意料中的猛獸,只偶爾瞅見幾只猴子或是山雞,柱子蠢蠢欲動地想要獵幾只山雞回去,被雲給攔了。
雖說石首山盛產人參,但也沒到隨處可見的程度,雲需要留出更多的時間在尋找人參上,而不是被別的東西吸引走。
這個時候的石首山方圓數十里都幾乎沒有人跡,終年的落葉和樹枝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經年腐化後,又變成肥沃的泥土滋養著山里的萬物,而人參就生長在其中。
柱子長到這麼大從來沒見過人參,雖然雲來上山之前就給他仔細描述過人參的樣子,可未曾親見,到底把握不準,就這上山的半個時辰里,他就采了十幾棵花花草草一臉興奮地向雲邀功,結果自然遭到了巨大的打擊。
好在傳言非虛,兄妹倆在林子里轉了大半日,竟然挖到了三棵人參,其中一棵竟是幾十年的老參,實在讓雲好生歡喜。
二人一路平安地回了家,瞅見他們倆兩手空空,老太太立刻就罵起來,矛頭直對雲。雲反正不理她,柱子倒是忍不住想開口向老太太解釋,被雲一把拽出了屋。
「大哥你傻不傻,」雲氣得直跺腳,「老太太的性子我還不知道嗎?你這會兒去跟她說我們挖了參,轉頭她就能把這事兒傳得沸沸揚揚,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以後我們還怎麼靠它賺錢。還有,賣參的錢得我收著,她可一文錢也沒想要。大哥你也是,若是被我曉得你偷偷給她錢,我就跟你急。」
柱子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不安地道︰「這個……錢給你收著自然是好,可是,祖母一直這麼罵著,是不是不好。」
雲冷笑一聲,拍了拍柱子的肩膀,「你在外頭等著別進屋。」說罷,把臉一板,渾身上下頓時透出一股戾氣來,橫眉冷對地進了屋。不一會兒,柱子就听到屋里安靜了。
老太太一個普通人,頂多也就是臉皮比尋常人厚些,心腸比尋常人黑些,也就敢對著自己身邊的人下手,真要動起真格的來,哪里是雲的對手。就算她現在只有九歲,也多的是法子把這討人厭的老太婆給弄死,她只需要讓那老太太明白這一點就行了。
于是,方家終于迎來了難得的平靜。雖然老太太總拐彎抹角地在柱子面前說給雲上眼藥,但鑒于她的前科實在不怎麼好,便是柱子這麼老實的孩子也對她的話視若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完全不把她的話當回事兒。
因雲不會炮制中藥,生怕新采來的人參過了藥效,第二日大早,天剛蒙蒙亮,雲便叫上柱子一起去了城里。老太太自然不悅,嘴里一直小聲嘀咕著,被雲橫了一眼,立刻不敢作聲了。
這是雲重生後第一次進城。
或者說,這其實是雲第一次來武梁縣城。上輩子她九歲起就賣去了益州,爾後終其一生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她十八歲的時候,陸鋒曾提過想帶她回武梁祭祀父母,最後還未成行,他就死了。
這世道素來是看人下菜碟兒的,出門之前,雲特意招呼柱子換了身整齊衣裳,雖說都是麻布質地,但漿洗得干干淨淨,頭發也梳得齊整,看起來倒還算體面。
武梁城門有守城的護衛攔著,進城的都得交上五文錢,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得交,若是遇著個衣著光鮮的,那護衛不僅不問著要錢,反而還客客氣氣地跟人打招呼。但也有倒霉的,護衛們瞅著誰不順眼了,抑或是看誰好欺負了便將人攔下,總要借個名頭多收幾文,收不著錢,就連竹筐里的水蘿卜也要順幾個走。
雲和柱子進城的時候就被攔了。他們倆年歲小,便是柱子長了個大個兒,可一張臉還是稚女敕得很,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年紀來。
「打哪兒來的,進城干啥去?」那護衛盯著柱子背上的竹籮筐不懷好意的問。
出門前雲特意把那三棵人參放在籮筐的最底下,上頭蓋了些青菜,雖說把人參都給藏了起來,可萬一這些人非要翻開來看呢?柱子頓時有些緊張,他一緊張,話就說不完整了,哆哆嗦嗦地「我……」起來。
「我們從上姚村來,去城里走親戚。」雲脆生生地回道,彎著一雙眼楮,笑眯眯地看著那護衛,「是我舅舅家,他住在太平街西口。」
「太平街?」那護衛的眼神一變,擰著眉頭朝雲上下打量,明顯有些不信。能在太平街西口住著的都非富即貴,怎麼會有這樣的窮親戚。
「哪一家?」他又問。
雲皺起眉頭,露出一副為難的神情,「姓什麼來著?哦,姓張,就是西口最里頭那家,門口有兩座石獅子的。我娘舅在府里頭做管事。」
「哦」護衛的表情立刻變得很熱情,「原來是張大人府上的……」太平街大門口有兩座石獅子只有一戶,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張府,听說張家的大少爺在京城做官,就連縣太爺見了他也得恭恭敬敬的。雖說只是那府里的管事,可比他們這些差役體面多了,那護衛再不敢攔她,一臉和藹地跟雲寒暄了幾句,爾後揮揮手把他們兄妹倆放行,連例行的入城費都沒收。
兄妹倆進城走了好一段路,柱子這才從做夢似的終于醒過來,瞪大了眼楮不敢置信地看著雲問︰「二丫,你來過縣城?」
「沒有啊。」雲想也不想就否定,說罷,又眨了眨眼,笑眯眯地看著柱子,「大哥你猜我是怎麼編出來的?」
柱子使勁兒搖頭,「不知道」他知道自己腦子不好使,恐怕想破了腦殼也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大哥你記不記得我們進城之前我一直在跟同路的人說話?」
「就是那個趕著牛車的?」柱子可算是想起來了。早晨他們到得早,城門還沒開,便在門口等著,雲一直跟旁邊趕著牛車的一個大叔在聊家常。她模樣生得好,嘴巴又甜,直把那大叔哄得恨不得認了她做干女兒,「那個劉大叔,他家是那個府上的?」
「不是,」雲笑,「他東家也是太平街的,不過只是個商戶。」普通商戶不過是有些家資,又怎會讓那些差役有些忌憚,只不過那個劉叔又說了,太平街最威風的就是住最里頭的張家,人家門口豎著兩頭大獅子,可霸氣!
尋常人家誰敢在門口大刺刺地放兩尊石獅子,雲不用想便曉得那是官宦人家,所以才假借他們的名義。不過她也曉得自己這身打扮與官宦人家實在相差太遠,所以才說是管事的親戚。正所謂宰相門房七品官,就算只是個管事,在這小小的武梁城就已經夠用了。
雲解釋了半天,柱子依舊不大懂,但這並不妨礙他對雲的信任,甚至還有些盲目的崇拜。瞧他妹子多聰明!
武梁縣城並不大,雲找人問過了,知道這小小的縣城里大約有三四家藥鋪,最大的一家叫做積善堂,堂中有名醫坐診,城里的富貴人家也多是在這家尋醫問藥。
「積善堂?是不是就是那家——」柱子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小藥鋪問。
雲看了一眼,瞅見上頭的字,不由得微微一愣,「這個是——同安堂?」
她話還沒說完,柱子就背著竹筐顛顛兒地朝那同安堂奔了過去。雲生怕他被人騙了,趕緊快步追上前。
雲听過同安堂這個名字,事實上,十年後同安堂的大名響遍益州,甚至二十年後,燕朝新君還御筆題詞親自嘉獎過同安堂。只不過,這兩個同安堂是不是同一家,雲就不確定了。
雲還沒進鋪子的大門,就听到柱子在屋里高聲問︰「伙計,你們這里收不收人參?」
雲頓時扶額,她早先跟柱子叮囑過的話看來是白費了,這個傻大哥總是學不會半點拐彎抹角。她生怕柱子吃虧,趕緊沖進屋,站在他的身後,瞪大眼楮看著櫃子後頭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看起來倒不像店里的伙計,約莫十□歲的模樣,長得白淨斯文,穿一身半新不舊的月白色長衫,衣服上毫無紋飾,但料子和做工都很不錯,頭發全都束起來,一絲不亂,看起來像個富貴人家的大少爺,身上甚至還有濃濃的書卷氣。
這樣的人物怎麼會是店里的伙計?
雲一臉狐疑地盯著那年輕人,目光中全是審視。那年輕人卻視若無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朝柱子點了點頭,柔聲回道︰「收的。」
柱子聞言,立刻歡喜起來,趕緊卸下籮筐準備把筐子里的人參翻出來。雲則作出一副天真姿態朝那年輕人問︰「這位大哥,你是店里的掌櫃嗎?怎麼你店里就你一個人?我看人家鋪子里還有大夫,你們這里怎麼沒有。」
年輕人對雲顯然沒有半點防備之心,溫柔地笑著回道︰「是的。唔,店里生意不好,請不起別的坐堂大夫,也請不起伙計,所以只能是我一個人把所有活兒包了。」
雲眨了眨眼楮,「你會看病?」
年輕人的臉上愈發地平和,「略懂。」
「你們店連坐堂大夫都請不起?」柱子聞言動作一滯,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失望,悄悄湊到雲耳邊,自以為很悄聲,其實聲音高得幾乎整個鋪子都能听得見,「二丫,這家店連坐堂大夫都請不起,恐怕也沒錢收咱們的人參。」
年輕人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看看也是好的。小哥兒若是要賣去別家,我也替你掌掌眼。」
雲捅了捅柱子,「大哥趕緊把人參拿出來。」
這年輕人的行事氣度很是不凡,就算不是未來同安堂的那位大東家,多認識個人總是好的。
柱子雖然有些不情願,但他對雲言听計從,故沒有猶豫,翻開籮筐,比藏在最里頭的人參全都拿了出來。那年輕人只瞥了一眼,眉頭頓時一挑,訝道︰「是剛從土里挖出來的?我竟不曉得武梁縣也有人參?」
柱子洋洋得意,指著里頭最大的一棵人參道︰「這是我挖的。」
年輕人皺著眉頭瞥了柱子一眼,苦笑搖頭,「小兄弟是頭一回挖參吧,你瞧瞧這些參須挖斷了多少,真真地暴殄天物。」
柱子︰「……」
「這個能賣多少錢?」雖然被年輕掌櫃說了兩句,但柱子絲毫沒有往心里去,一門心思只念著把人參賣個好價錢。
「若是賣給鋪子自然便宜些,三棵參約莫能有四五十兩,」那年輕人說罷又一攤手,搖頭道︰「不過我買不起。」
柱子聞言頓時跳起來,恨不得立刻把年輕人手里的人參搶過來。雲趕緊把他攔住,正色朝年輕人道︰「既然掌櫃沒錢收,不如把它放在鋪子里寄賣。不過,掌櫃店里生意不好,這人參恐怕也不好賣吧。」
年輕人仿佛沒想到雲竟會提出這樣的建議,臉上微露訝色,旋即又滿口應道︰「小姑娘放心,而今武梁縣人參存貨不多,北邊又打仗,路都給堵了,什麼藥材也運不過來,單是今年,這人參的價格就漲了兩成。這幾棵人參品相好,年份足,待我將它們炮制好,過不了幾日就能被人給搶光了。」
「那這價格——」
年輕人立刻會意,「小姑娘放心,既然是寄賣,自然不會讓你吃虧。難得你們兄妹倆信得過我,我連炮制的錢也不收,只收一成的跑腿費。你看如何?」他很快就瞧出了面前兩人中作主的並非大個子兄長,而是才剛剛齊她胸口高的小姑娘,雖覺納悶,卻還是很聰明地與雲商議。
雲旋即點頭微笑,「掌櫃這麼會做生意,我們以後還會再來的。」
二人最後說定了由同安堂先支付十兩銀子的定金,剩下的銀錢待半月後再來結算。那年輕人便拿了筆墨出來寫了寄賣的字據遞給雲。雲接過字據仔細看過,目光在落款處留了一瞬,抬頭朝年輕人笑笑,「原來是宋掌櫃。」
「客氣客氣。」年輕的宋睿文朝雲拱了拱手,笑容愈發溫和。
十兩銀子對雲來說不算多,但柱子長到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錢,興奮得都有些不會走路了,出了同安堂就一直處于激動興奮狀,一時沒留意腳下,踢到了路上的石階,一骨碌摔在地上,還就地滾了好幾圈。
「大哥你沒事兒吧。」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旋即趕緊奔上前去扶柱子起來。柱子很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上的泥,正欲說話,眼楮朝身邊的巷子里一瞟,頓時瞪大了眼,嘴巴半張著,老半天沒說話。
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瞧見巷子里一群髒兮兮的小孩兒打作一團,再仔細看,竟然是一對四。那以一敵四的小孩兒赫然是人群中最瘦小的一個,穿著一身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衣裳,肩膀和袖口破了好幾個洞,頭發又卷又亂,一半束著,一半耷拉著,臉上糊著一塊一塊的黑泥,根本看不出長什麼模樣,一雙眼楮又黑又亮,閃著凶狠陰郁的光,乍一眼活像個小狼崽子。
這小狼崽子雖然生得矮小,身手卻極靈活,一拳一腳頗有些套路,一看就是學過的。只是到底年紀小,氣力不夠,剛開始還仗著身手靈活沒怎麼吃虧,不一會兒便氣力不濟,動作漸漸慢下來,再往後,便只有別人揍他的份兒了。
也不曉得這群小孩兒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打起人來很不要命,那小狼崽子脾氣也 ,被打成那樣也不肯開口求饒,只瞪著那一雙陰測測的眼楮狠狠地盯著那幾個孩子看,煞是嚇人。
「還看,還看老子挖了你的眼楮。」他的舉動讓那個揍人的孩子愈發憤怒,其中一個小孩兒竟隨手從牆角抓了塊尖利的石頭朝那小狼崽子眼楮砸去。
說時遲那時快,雲想也沒想,抓起一塊石頭就朝那孩子的手扔過去,精準無比地砸在了那孩子的手上。那小孩兒吃痛,「啊——」地叫喚了一聲,滿臉憤恨地朝雲看過來。
柱子趕緊站到雲身邊,作出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來,怒吼道︰「你們這些小兔崽子竟然欺負人,看我怎麼收拾你們。」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挽著衣袖朝前沖。柱子生得高大,猛一看像座小山似的,那些孩子頓時被嚇到,連連往後退了幾步,幾個人交換了個眼神,飛快地從另一條路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