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山下的行宮,這幾天逐漸熱鬧起來。周圍把守的重兵及護衛人數也比前段時間多了數倍,一些大臣來往進出也多了起來,下人的數目也增加了不少。就連夜未央的彩衣、滿霞以及楚舞都來了,畢竟有些藥物還需要侍女來幫忙,所以這三個女子,一個都不少地來了。
楚舞還是假扮成貼身侍女墨悅的相貌。
赫連宸派來的兩個侍女象原來那樣,不離夜未央左右。這兩個侍女的身手不低,與原來墨陽墨悅都不相伯仲之間。
自從慶皇對夜未央讓他祈福之事起了疑心之後,便沒再將祈福儀式進行下去。說是在行宮靜養,可白天操勞國事,夜里又操勞妃子,所以剛有起色的病情又日愈嚴重了起來。
後宮接來的妃子有四個之多,又跟隨了不少皇女,雖說祭壇上面不用女子祈福,但出宮來這里當度假的倒也不少。其中,也不乏有些吃貨,住了幾天便覺得行宮御廚沒有宮里的花樣多,吃的也不夠精致。反正這里離上京皇城也不遠,快馬來回也就一個時辰左右。所以,常有不少主子叫奴才去上京尋好吃的回來,弄得整個行宮天天熱鬧非凡的。
而上京的飄香酒樓點心是最出名的,往往一大早,就有不少的奴才騎馬去飄香酒樓拿提前訂的點心,午時不到就可以供在主子的桌上了,有的甚至還是熱乎軟綿的。
「是哪個奴才辦的事?竟敢拿一盒發霉的綠豆糕來戲弄本宮。」寧妃大發雷霆地將一食盒掃落地,揚聲罵道。今天天氣很好,幾個妃子與皇女都聚在花園的亭子里閑聊。剛從上京拿回來的點心,還沒盛到精美的碟子里,就被直接拿到亭子里來孝敬各位主子了。
今天的寧妃娘娘讓人去要了一碟綠豆糕,沒想到拿上來的竟是發霉的一盒。
「寧妃娘娘,您看,那些綠豆糕上面好象還有別的東西。」其中另一個妃子指著被掃到地上,摔碎的綠豆糕里面,夾著一層薄得如透明紙一般的紙片。
寧妃的臉色頓時大變,宮里私下密傳綠豆糕里夾藏紙片整倒震王之事,她也有耳聞。還有前不久,听說祿公公也是因為綠豆糕紙片而被凶徒所殺。綠豆糕如此不祥,她怎麼還昏了頭要那些奴才去訂綠豆糕回來?
她蹲子,用金甲套撥弄了幾下那堆綠豆糕,赫然發現,每一塊都有。感到事態嚴重,她也來不及細問是哪個奴才來戲弄她了。立即讓人把那些綠豆粥裝到碟子里,向皇上稟報此事去了。
慶皇听了之後,令人將那些紙片,一塊塊地烘烤出里面的字來。看到那一張張來自各個皇子、各個重臣與藍親王互通信息的紙片,臉色沉得發黑。每一個皇子的筆跡都沒落下,就連遠在邊關的二皇子赫連宏也有。
「今天還有誰叫了綠豆糕的?全呈上來查看。」慶皇下令。
很快,幾盒綠豆糕拿了上來,小心撥開,里面果然全是紙片,也不知道還有多少被人直接吃進了肚子里,成了拉出來的廢料。
這無疑是在告訴慶皇,綠豆糕證據,誰都可以制造。且不說這幕後者是誰在制造這些,其心思無非是在提醒他,這樣的證據遍地都是。開始可以是震王,後面可以是宸王,最後,可以是任何一名皇子,甚至是朝中各大臣。
如果再讓這紙片來定罪的話,無疑會成一大笑話。
「把飄香酒樓封了,將那些人交給衙門去處理,刑部監審,該殺的殺,該斬的斬,該流放的別留著。」慶皇徐徐道,中間停了半晌道︰「趙丞相,馬上擬旨,捉拿宸王府上的側妃夜未央,無璣營之叛黨,遇反抗,即殺。」
「臣遵旨。」幾個大臣站在床前兩旁,其中趙一寅丞相低頭出列,然後走到一旁,開始擬旨。
一道聖旨還沒寫好,寢室外面已傳來宸王求見的聲音。
慶皇臉色毫無動容,對這個無璣營的營長,他已遷就三皇兒太多。這次,他決定將赫連藍留下來的余黨一一清除。不管與其勾結的是哪個皇兒,他都不再姑息。
赫連宸在听說綠豆糕里面摔出許多紙片的時候,便預感王兄的「破釜沉舟」卷著各種凶險而來。
趁所有的事情還在掌握之中,以防萬一,他讓魏戰即刻趕回宸王府。然後自己便來到臥龍殿的外室求見。里面的大臣進出忙碌,趙丞相腳步匆匆跨出門檻時,望了他一眼,輕嘆出口,什麼也沒說就從他的身邊經過。
那一眼,那一聲嘆息,讓赫連宸心驚肉跳,知道自己的預感就要成事實,心里不禁涼颼颼的。大臣們的神色間凝重,都不敢朝門邊求見的他望上一眼,寒暄一兩句,可見父皇處置的事情與自己有關。他喜歡夜未央,早前為了要娶她不惜求父皇賜婚的事,朝堂上下都知道。
赫連宸沉默地筆挺站在門外,腦子掠過千百個念頭,想到皇家宮廷向來無情,多少前朝皇權之爭發生的慘事,歷歷在目。一人倒,便是連帶著所有親人都連根拔起。不說遠的,就說近的,皇叔赫連藍被殺之後,他府上的人雖沒有大張旗鼓地被滅,但府上人卻在十天之內,幾乎全在上京消失,只剩幾個弱流女子才留了下來。太後為了此事,與父皇生出了許多齟齬,就連父皇患病,她都沒來探望過,可見埋怨堪深。
他原來受父皇寵愛倒不覺得身邊有什麼危險感,自從為了未央與父皇產生隔閡之後,一道對無璣營的絕殺令,一道撤回影衛統領權。他就知道自己不能摔倒,要是有個萬一,自己倒台了,自己活不成也就算了,可還有他的夜妃及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活不成了。說不定,還有他的母妃,母妃娘家還不知道將會遭到什麼殘害,還有那個整天裝得象個小兔子似的女人,一旦失去了庇護,任人宰割也是一夕間的事。
這麼一想,心驟然劇痛,仿佛戰場上听令射箭一樣,萬箭齊發,全部毫厘不差地射在靶上。秋風被凝住了似的,悶得透不過氣來。
直到最後的一個大臣出來,對赫連宸說皇上答應接見他。他才把所有情緒壓下去,靜了靜心,舉止優雅地跨過門檻走進臥龍殿寢室。
寢室靜悄悄的,竟沒有別的宮女及太監侍候。
臨近冬天,四周的窗戶都已關上,一些暖爐也燒著艷紅的炭火,室內暖如春。赫連宸快步走到慶皇的床榻前,跪了下來︰「兒臣給父皇請安來了。」語氣和動作,如常一般優雅從容。
「起來吧,辰時已請過安了。這會再來求見,是為了什麼?」慶皇紫眸藏綿針,不動聲色。
赫連宸未起,仍是挨著床邊跪著,抬頭道︰「父皇,求你饒了未央性命。」
慶皇微詫,一會兒就露出了然的笑,他的三皇兒聰明,這大盒大盒的綠豆糕摔出紙片,他當然能想到自己下一步會是什麼。不由搖頭嘆息︰「你啊,太聰明了!」
慶皇笑得有些苦澀,只那麼淺淺的一笑,就把笑意收斂得無聲無息,放緩了聲音問︰「皇儲之位,重不重要?」
「回父皇,重要。」
「江山社稷,重不重要?」
「回父皇,重要。」
「皇儲之位,江山社稷、天下百姓,身家性命與一個側妃相比,哪樣重要?」冷厲口氣,語速一句比一句快,緊迫感覺撲面而來,讓人窒息喘不過氣來。
天底下的皇帝與皇子,是最不象父子的父子,雖是親生父親,骨肉天性,血脈相連,但他對你一個不滿意,一道口諭就能要你的命,毀掉你所有的一切。
親情附著太多權力,皇室中歷來的慘劇,都是在父子、兄弟、親人之間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發生。所以,此時,由不得赫連宸不小心翼翼。父皇一句接一句的重要問題滾滾而來,直到他最後的一句問︰那些重要的與夜未央相比,哪樣重要?
即使赫連宸再沉穩,也不禁被逼問的臉色大變,怔怔地望著慶皇難以回答。良久,才顫聲叫了聲︰「父皇!」
「宸兒,早在幾個月前,父皇一直沒有問你這些。是因為覺得一個女子,成你的側妃而已,還不足以影響你的一切。撤了你的影衛統領權,也不過是一個警戒。現在,無璣營留下的後患不得不要清除。你的側妃是無璣營的營長,留著她,不利皇室的和諧,你們兄弟間的和睦。這次,只有殺了她,赫連藍叛亂一事才算完結。」
赫連宸听得內心象被擂了一拳,腦內仿佛有人在拼命擂著大鼓,震得他頭昏眼花,又如有幾個受傷瘋狂的野獸揮著利爪,在他的體內往死處抓撓,痛得血色模糊。他雙手死死地抓住錦花被面,跪前一步,抖著灰白無血色的雙唇求道︰「父皇,您是天底下最英明的君王,五國最聰明最厲害的皇帝。從來就沒有任何事難過您,包括當初您給了兒子最體面的賜婚,兒子最喜歡的女人。現在,只是饒未央一條性命而已,您一定有辦法的,您一定有辦法的。您下絕殺令時,就曾答應過兒子留她一命的。父皇,您是九五之尊的君主,君無戲言,一言九鼎啊。」
慶皇無動于衷地看著他蒼白的臉,听著他的哀求,紫眸似尖銳,似溫和,又似什麼都沒有!他也曾年輕過,魄力十足,在眾多的皇子中才能不是最出眾的,但處事最果斷的,數次宮變,殺伐決斷,從不留情。兄弟之中,唯有赫連藍與他同心共進退,所以當年宮變時,手仞皇兄皇弟,連眼都沒眨一下。只是近年,貪圖溫香軟玉,國強兵壯,安逸的生活把他的個性也泡軟了。
但那欲攬天下的野心卻從未改變過。偏偏皇儲之事,人選一直未落,朝廷內外都不安。皇子們的心更是不定,彼此勾心斗角,互相傾軋之事時常發生。該把人選定下來,然後征戰了。
「你現在都自顧不暇,還想著替那個側妃求情?下去吧!」慶皇的臉冷了下來,對三皇兒的最後一線期望也滅了下來。
赫連宸知道自己最終還是沒斗勝父皇,無論他在夜妃這件事情上怎樣不松口,也改變不了父皇要殺她的決心了。走出臥龍殿,他腳步匆匆往神醫玨明公主的住所走去。
最近他已是這里的常客,他將蒼神國的神醫玩于股掌之間,讓其成為自己的玩物的事也早已傳遍了整個行宮上下。為此,他還被六皇子責問過,罵他禽獸,以權相逼阿璃就範,生氣得就差拔劍決斗的了。
赫連宸廖廖幾句話就把他打發走了︰不過是一個玩物而已,你有本事盡管也讓她躺在你身下婉轉承歡。自古以來,哪個質女不是皇室中的玩物?等哪天三哥玩膩了,你再接手吧!
六皇子氣粗了脖子,大聲嚷︰我是真心喜歡阿璃的,不是把她當玩物。
自己是否真的把殷璃兮當玩物,恐怕只有讓他赫連宸靜靜地捫心自問才能回答的出來。現在,他要馬上見到她,告訴她一些變故。不知道他們以後合作的計劃還會不會有變?
夜未央正在院子里晾曬剛采回來的草藥,彩衣、滿霞還有楚舞都在幫忙。現在的她已恢復女兒身裝扮,縴細的身子,柔軟的腰肢,隨著拾撿草藥動作,優美動人。
赫連宸站在院子的拱門邊,看了一會,直到彩衣看到他叫了聲王爺。他才慢慢朝那女子走去。
「你們都去膳房端些銀耳羹過來。」赫連宸要把三個侍女都支開。楚舞盯著他,身子未動。
夜未央瞧出赫連宸找她一副有事的模樣,知道楚舞是擔心自己,便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道︰「沒事的,去吧!」
「那你小心點。」楚舞不放心地叮囑。
等她們三個侍女都走開。
赫連宸上前就直接抱住了夜未央,不待她掙扎,便在她的耳邊道︰「沒有時間細說了,我父皇現在已派人去殺未央了。」
夜未央大驚失色︰「不能讓夜妃死。」
「我知道。這次恐怕難逃一劫了。」赫連宸有些疲憊地將頭擱在她瘦削不堪承受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