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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揚慌慌張張地轉過身來,惶恐磕頭︰「卑職叩見陛下!」

星子撐起身也欲行禮,辰旦揮揮手示意不必,奇怪地擰了擰眉頭︰「子揚你在做什麼?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轉?」

星子見子揚額上的汗都下來了,怕他露出破綻,忙接口道︰「是臣月復中饑餓,子揚大人正在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可吃的,營中已過了晚膳的時點,臣不想再驚擾他人。」

辰旦卻不說話,只使了個眼色,隨從會意,便往子揚藏了血衣的營帳角落走去,星子的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大氣都不敢出,一瞥子揚,他也在微微地發抖。角落里堆了些雜物,隨從上前隨手翻了翻,回頭向辰旦搖頭示意。辰旦這才開口道︰「怎麼回來許久都不曾用膳?朕已吩咐給你留了飯,子揚,你去看看?」辰旦此言,子揚如聞大赦,只求遠離這是非之地是非之人,哪怕是一刻鐘也求之不得,忙忙行個禮,一溜煙地出了營帳,消失不見。

隨從已搬來了一張紅木靠椅,辰旦挨著星子坐下,見星子趴著俯臥,怕是前日里背上的鞭傷未愈,或今日騎馬動武又撕裂了,便想掀開毯子查看他傷勢。辰旦方一伸手,星子已側身滾了開去,聲音冷冰冰的︰「陛下是要驗刑麼?」

辰旦遲疑一下,有點尷尬地縮回了手。自從上次因查驗定鼎錄之事痛責了星子,這些天來,兩人之間氣氛十分微妙,往往整日里也說不上一句話,更少有這般單獨相處的機會。今日星子立了功受了傷,辰旦不想再和他慪氣計較,遂溫和地道︰「方才朕去看望了蒙鑄等人,服了斷腸泉的解藥,情形果然大有好轉。今日你立了大功,朕還沒想好給你個什麼獎賞?」

星子的口氣仍然硬邦邦的,象是雪地里凍硬了的石頭︰「臣正想求陛下一個恩典,懇請陛下恩準。」

辰旦耐著性子︰「什麼事?你說!」

「前日陛下命臣十五日之內抄錄定鼎錄十遍,臣徹夜不眠,挑燈苦戰,到今日還有數遍未能完成,懇請陛下延緩幾日。」星子口中雖是求情,語氣卻透著倨傲和不滿。

辰旦面色微變了變,自從認回了星子,星子在辰旦面前,大都謙恭有禮,逆來順受,即使有何不滿也不會掛在臉上,辰旦幾乎要忘了星子桀驁不馴的樣子。此時星子面色蒼白憔悴,神情卻是冷漠,辰旦心里竟隱隱泛起一絲疼痛。他為了朕一句話,夜夜不眠,也真是難為他了,仍是低聲安慰道︰「你既受了傷,眼下緊要之事是安心養傷,未抄完的定鼎錄便免了。」

「謝陛下。」星子亦不客氣,隨口謝恩了事。他反客為主轉移了辰旦的注意力,總算稍稍松了口氣。

辰旦見星子灰白的嘴唇已裂開了細小的口子,接過隨從遞上的水碗,親手扶起星子,喂他喝了水,輕輕一嘆,道︰「除此之外,你還要什麼獎賞麼?」

星子正想推辭,這本是臣子應盡之責,無須獎賞。忽一轉念,獎賞我全都推掉,責罰我全都擔著,世上也沒我這樣的白痴啊!留著這機會以備不時之需也是好的,遂改口道︰「多謝陛下,臣尚未想好要什麼獎賞,能否待臣想好了再說呢?」

辰旦主動示好的重賞厚賜,星子向來不以為意,朕的東西不被他放在心上,辰旦不悅又說不出口,本以為今日星子又要拒絕,哪知他竟直言不諱地要求,辰旦當然不會不允︰「也罷,等你幾時有了主意再告訴朕。賞罰分明方是御軍之道,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並不能因你一人而異。」

星子听辰旦的語氣,似在為上次鞭打狠罰自己一事解釋。星子心中有鬼,不敢在此事上多做糾纏,順從地答道︰「臣明白。」忽又想起一事,「臣還有一個請求,斷腸泉水甚毒,沙漠中行人饑渴,常有不慎誤飲者,懇請陛下立碑警示路人商賈,以防再有今日之患。」

辰旦想想,星子的仁愛之心雖不可取,但這件小事亦可收買人心,只是地處荒漠,並無官府管轄。辰旦遂吩咐下去,在抓獲的那些本地人中尋幾個做事干練的,給他們些銀兩,讓他們以朝廷的名義立下警示碑。安排停當,听見外面巡營打更,辰旦起身欲要離去,卻又對星子道︰「此處荒漠,不可久留,明日再停一日,後日便須出發。你若不便騎馬,便坐馬車好了。好在穿越這通古沙漠後,很快可至色目領首府天堂堡,屆時大軍將駐扎休整數日,你正可好好養傷。」

星子此時身上仍不覺痛楚,听說辰旦讓他乘坐馬車,怕皇帝是來試探,為免他生疑,照例辭道︰「臣作為侍衛,須隨侍陛邊護衛聖駕安全,陛下騎馬,臣怎好坐車?」

辰旦思量,蒙鑄等一批侍衛中毒初愈,尚未大好,身邊也確實需要人手,便不再多勸︰「既如此,便依你仍是騎馬好了。時候不早,你且歇息,明日不用到朕帳中值班了。」說罷,辰旦便往帳外走去。

星子靜靜地望著辰旦的背影,這……就算混過去月兌險了麼?可我還能夠陪伴他幾天呢?仍要這樣一天天地瞞下去、騙下去麼?眼看辰旦將要出了帳門,星子忽慌張地喚了聲「父皇!」

似乎很久很久沒听見這樣的呼喚了,辰旦一震,忙轉過頭來,對上星子的藍眸,燈下那目光卻有些閃爍︰「丹兒,你還有什麼事嗎?」

星子撐起半個身子,似乎想要抓住點什麼,眼神卻不知不覺地飄移開去︰「父皇……如果兒臣,兒臣做了什麼對不起父皇的事,父皇肯原諒兒臣麼?」

星子的神態局促不安,象是因做錯了事而惶恐的孩子,辰旦一凜,緊緊地盯住星子︰「你做了什麼對不起父皇的事?」

「沒……沒什麼,」星子的否認並不理直氣壯,「兒臣只是,只是問問而已,兒臣不孝,時常惹父皇生氣,讓父皇操心,兒臣心中有愧,如果兒臣有什麼對不起父皇的事,父皇能原諒兒臣嗎?」

辰旦心中疑惑,腦筋急轉,他有什麼對不起朕的事?他一舉一動都在朕的嚴密監視之下,還能生出什麼事來?唯有昨日他單獨出去,帶傷回來,但他既拿回了貨真價實的解藥,立了大功,又怎會對不起朕?何況,星子天性純良,全無機心,絕不會做出不利于朕的事來。但他既如此說,顯然不會是空穴來風。辰旦遂柔聲道︰「丹兒,你有什麼事情,不妨告訴父皇,至于父皇……」辰旦頓了頓,「上回賜你的金牌還在吧!」

星子一愣,父皇指的是他欽賜的免死金牌,他曾說過,以此金牌可免除我三次死罪,言下之意,不管我做了什麼,父皇都願意赦免我,這是他不變的承諾嗎?他對我竟如此寬宏大量舐犢情深!但我……先不說隱瞞師祖身份,服了神仙丸這些欺君之舉,單就中毒未解這一事,我要的就是死亡,他赦免我的死罪又有何用呢?等到離去之時,我該如何面對他?星子黯然地搖搖頭︰「真的沒有什麼,父皇無須擔憂。」

辰旦問不出究竟,知道星子的性子,若不願開口誰也無可奈何,壓下滿月復疑問,只得先出去了。

辰旦前腳離去,子揚後腳進來,端來了一盤牛肉並幾只燒餅。他在帳外看著皇帝走了,方敢回來,回想方才一幕,仍是心有余悸︰「殿下請用吧!」不待星子動手,子揚自己先抓起餅子啃了一口,「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以後每頓飯,都可能是卑職的斷頭飯了。」

星子雖也餓了,但無心與子揚說笑︰「大人,方才你明明將那些衣服塞在角落里,他們怎麼竟會沒看到?你趕緊想法處理了,免得後患無窮!」

子揚一听,忙跳起來,扔了餅子,快步走到那角落里翻找一陣,那一團血衣血袍竟不翼而飛!「糟糕!那些東西不見了!」

「不見了?」星子吃了一驚,「你不會看花眼了吧?」

「看花眼?虧你說得出口!」子揚又翻找了一遍,確認無疑,「定是有人拿走了!」

「啊?」星子驚呼一聲,與子揚面面相覷。若是有人從帳外掀開篷布,拿走那包衣物也不是不可能。但方才辰旦進來時,二人均守在帳中,怎會神不知鬼不覺被人做了手腳?此人武功之高,竟是匪夷所思!星子暗想,自己所知之人中唯有師祖有此本事,但師祖怎麼可能躲在營地里?

星子與子揚交換了個眼神,子揚明白他的用意,轉身出帳去了,不久後回來,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星子也明白,那人武功如此之高,斷不會留下蛛絲馬跡。他是想做什麼?關鍵時候拿走血衣,幫我遮掩過去,倒算是幫了我大忙。但我身無長物,又不在軍中任職,有何可圖?如果他的目標是父皇,以其身手,一眾侍衛皆不是對手,又緣何要打草驚蛇?此事甚為古怪,星子想來想去,毫無眉目。

星子以目光征詢子揚,子揚仍是茫然搖頭。二人相顧無言,唯听得帳外風聲呼嘯。星子啃了兩口餅子,卻是食不知味,忽對子揚道︰「大人,我這里沒什麼事,御營那邊需要人手,今晚大人不如去御營值守。」

子揚知他擔心躲藏在暗中的高手會對辰旦不利,卻呵呵一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聖上的旨意是讓卑職來服侍殿下,卑職可不敢擅離職守,何況,若聖上那邊真有什麼事,卑職去了,也不過是飛蛾撲火,螳臂擋車,于事無補,白白賠上一條小命。」

那人武功高強,子揚絕非對手,何況敵在暗我在明?星子沉吟片刻,低聲央求道︰「蒙鑄他們尚未痊愈,御營空虛,大人就是去看看動靜也好,若大人不去,那麻煩大人裝成我的樣子待在營帳里,我換上大人的衣服過去。」

子揚聞言,只得嘆氣︰「殿下這不是將卑職放在火上烤麼?卑職命賤,還是卑職去送死好了!」子揚胡亂吃了晚飯,便起身出帳,隱沒于夜色之中。

星子吹熄燈燭,躺在氈上,回想這一日間的經歷,思緒紛紜,但他到底長途奔波勞累不堪,好容易今夜不須挑燈抄書,身上亦不覺十分疼痛,疲倦思睡,不久便昏昏而眠。

一夜平靜無話,星子醒來時,竟已天色大明,明亮日光透過營帳的縫隙投射進來。星子翻身坐起,他許久未曾睡過如此好覺,只覺精神煥發,暗想,這神仙丸果是神奇,子揚故意聳人听聞,說什麼危害極大,多半是來誑我!

星子方穿好衣物,便然听帳外傳來蒙鑄的聲音︰「侍衛蒙鑄求見殿下。」

星子一愣,蒙鑄向來驕傲跋扈,與己不睦,幾時變得如此客氣了?忙回道︰「大人請進!」

蒙鑄應聲進帳,見了星子,即單膝跪地,叩首道︰「卑職蒙鑄,特來叩謝殿下救命之恩。殿下的大恩大德,卑職無以為報,日後若有差遣,卑職萬死不辭!」

星子求取斷腸泉解藥,出生入死,萬般艱難,只是為救眾人性命,為父皇分憂,倒不曾存了施恩圖報之心,其中挫折痛苦亦不足為人道,見蒙鑄叩謝,便道︰「大人快快請起!你我既為袍澤,相互救援本是義不容辭。大人斷腸泉的毒都解了麼?旁的大人呢?」

蒙鑄仍是跪著回答︰「回殿下,卑職等十余名中毒的侍衛服下解藥後,現均已安然無恙,殿下無須掛念。听說殿下昨日為救我等負傷,我等深感不安,怕擾了殿下,卑職便代他們來向殿下謝恩。」

星子淡然笑笑︰「謝恩就不必了。爾等是陛下的貼身侍衛,負責陛下的安全,責任極為重大!若能盡職盡責,保護陛下平安,便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蒙鑄听星子這樣說,想起歷次對他的*,尤其出征之前曾主動請命去暗殺他的母親,不免慚愧無地,又覺心虛,暗中觀察星子臉色,不敢起身,小心翼翼地道︰「卑職……卑職從前有諸多對不起殿下之處,殿下竟能如此寬宏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卑職……」

星子無聲地嘆一口氣,他雖不喜蒙鑄向來的行事作為,但他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星子搖搖頭道︰「大人何出此言?你不過是奉旨而行,我與大人並無私怨。」忽想起師祖咬牙切齒謂為「鷹犬」,父皇多有暴行,他們效力于皇帝,雖說身不由己,到底所為非善,這究竟算不算錯呢?星子忽覺頭痛,又想,自己不久于人世,身上的傷痛還不夠,還要尋思這些煩惱之事?以後我若不在,不能陪伴父皇左右,尚須倚仗他們保衛父皇。星子一念及此,雙手扶起蒙鑄,復一揖到地︰「星子所言,皆句句出自肺腑真心,大人千萬不要多心。前途艱險,強敵出沒,星子只求諸位大人盡忠職守,星子今生今世,亦感激不盡!」

星子一番言語情真意切,蒙鑄呆呆地不知說什麼好,暗想,我等效命皇帝,不過為名利權勢。而皇帝名義上認他為義子,卻待他十分苛酷,就連他的至愛親人亦不放過,他卻肯不顧性命冒死救了皇帝,一心所系亦是聖上的安全。處處以德報怨,良善如斯!蒙鑄愈發內疚難受,若有朝一日,他獲知了我對阿貞所為之事,又會如何?

蒙鑄神情不安,幾番欲言又止,星子不想多留此人,便問道︰「大人還有什麼事麼?有話但請直說無妨。」

蒙鑄咬咬牙,那件事若透出什麼風聲,無論皇帝還是星子都不會放過自己,唯有死路一條,而星子與皇帝之間,更不知會生出什麼事來!無論如何都只能爛在自己心里。蒙鑄復又跪下,語氣鄭重地道︰「殿下放心,殿下所囑之事,臣必竭心盡力,效死以報!」默默地叩了個頭,起身退出帳外。

不久子揚送了早飯來,星子問起昨夜情形,子揚告之他一直守在御營帳外,連只老鼠都沒見著,白白凍了一夜,說罷笑道︰「依卑職之見,說不定是誰路過以為是什麼寶貝,順手牽羊,殿下不必多慮了。」星子怎能如他那般滿不在乎?卻亦只得暗中納悶。

用過早膳,閑來無事,子揚便助星子運功療傷,又重新為外傷換藥。服下雪玉丸,又有子揚相助,星子內傷大有好轉,得意洋洋反問子揚︰「你把那什麼神仙丸如何可怕,可到現在我不是好好的麼?」

「好好的?」子揚皮笑肉不笑,「等殿下過了今日,明日再來夸口不遲。」

傍晚時,星子漸漸發覺情況有點不妙,身上的外傷象是冬眠之後蘇醒的野獸,蠢蠢欲動。不過星子長期帶傷,這樣的痛苦尚能忍耐,用完晚膳,星子不必去御營請安值守,早早便在帳中歇下,子揚則亦在一旁搭了地鋪,席地而眠,不久即傳來輕微的鼾聲。

星子俯臥著,忍耐了一陣,傷痛愈發厲害,咬住牙關,卻抵擋不住身後那鋪天蓋地而來的痛楚。星子想起明日出發便要騎馬,臀上傷勢最重,若要整日里在馬背上顛簸馳騁……星子不敢再想下去,整個心都在顫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逞強推辭了父皇坐車的提議,星子此時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能咬下自己的舌頭,可惜悔之亦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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