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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只恨不能地上突然裂開一條縫,從此就地消失,心里默念著「菩薩保佑」「仙女保佑」「佛祖保佑」,听師母的口氣並無憤怒,又略略放心。進了里屋,室內光線昏暗,靠里的床上有人半躺著,便是夫子了。星子蹭到涂夫子床前,勉強鞠了個躬,含糊道︰「先生好!」眼角余光瞥見有福等皆侍立床邊,星子愈發不自在,卻不敢去看夫子臉色。

涂老夫子的聲音听不出喜怒,只道︰「你總算來了!倒是難得的貴客!」星子听他諷刺,既不願賠罪,又不敢頂撞,只低著頭一言不發。夫子不再理他,只轉過頭去對有福道︰「你們還愣著做什麼?」

原來有福他們是來交窗課和背書的,涂老夫子雖臥病在床,仍放不下學生,每日布置了功課讓他們溫書練習,按時檢查,別的孩子都循規听話,唯有星子無影無蹤。房內書聲頓起。星子被晾在一邊,又感無聊,屋里飄著濃濃的藥味,星子忍不住打了噴嚏。偷眼去瞟先生,見他臉色蒼白,面容消瘦,目光混濁,時不時有痛苦之色一閃而過,連頭上的白發也似多了不少,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再不見往日那逼人的氣勢,而只是一個無依無助的老頭。星子忽生出些悔意,听說摔斷了腿是很痛的,自己是不是做得過分了呢?算了,既然做都做了,好漢做事好漢當,大不了讓他打一頓出氣,難道還能把我打死不成?想到這,星子下意識地挺了挺胸,心頭生出股勇氣,懼意去了不少。又想,他若問起來,我就說是我一人干的,別把猴哥連累進來。

待星子盤算好了,那幾個學生書也背得差不多了。涂夫子並沒有十分為難,逐一過了關告辭而去,榻前只剩了星子一人。涂老夫子喘了口氣,費力地招手道︰「星子,你過來!」星子雖說不怕,雙腿仍是打顫,挪到夫子面前。夫子虛弱語氣中仍透著威嚴︰「你這幾天在做什麼?」

夫子竟不問斷腿的事,先問自己的行蹤,倒出乎星子的意外,忽又有了點希望,是不是他還沒發現自己干的事,見床頭小幾上有一茶壺,便順手倒了一杯熱茶先呈給夫子︰「先生,您喝點水吧!」

夫子和學生說了半日話口正渴,接過茶杯一飲而盡,眉頭微微舒展︰「你這些天做什麼去了,為什麼叫你來也不來?」

星子低聲答道︰「沒做什麼,就在家里待著。」

「怎麼?你不想上學了?」夫子聲音轉急,忽撐起來一把抓住星子的手腕。

星子以為他要打人,用力一掙,夫子的手卻似鐵鉗牢牢鉗住,星子低頭,見夫子的手腕上青筋暴露,抬頭見夫子目光直迫過來,咄咄逼人。星子遲疑著點點頭,想一想,卻又搖搖頭︰「我……」

「為什麼不想上學了?」夫子厲聲質問。

「我……」星子終于鼓足勇氣,道出實情,「我不是不想上學,我是不想……不想在你這里上學。」

星子如此直白,顯然出乎夫子的預料,夫子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終于緩緩松開手,往後一仰︰「你不想我教你?為什麼?是不是因為我打了你?」星子抿了抿嘴唇,沒立即回答,似乎也不僅僅因為他打人,但他不講理,尤其是……尤其是他還冤枉我。夫子看他表情是默認了,心下更是震驚,天地君親師,從古到今,先生管教學生都是天經地義之事,不但自己是這樣,自己的先生是這樣,先生的先生……一直都是這樣,而且唯有嚴師才是良師,這從無人質疑,更不用說被一個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質疑了。半晌,夫子重重地拍了下床沿︰「玉不琢,不成器,古今同理,難道你到別處學堂讀書,先生就不管教你麼?」

「可是……」星子終于忍不住,「夫子,我真的沒搶生財的肉夾饃,那是我自己花錢買的,是他搶了我的!反倒來誣陷我!」

「好了!好了!」夫子揮揮手,神色頗不耐煩,這孩子怎麼還在狡辯?不誠實是人品問題,人小鬼大,愈聰明愈容易走上歧路,「若不是你搶的,那怎麼沒有一個人為你作證?」

星子憤憤咬牙︰「他們都是一伙的,生財和他們把肉夾饃分去吃了,怎麼肯為我作證?」他這些話在心中憋了好些天,總算說出來,「先生你要是不信,為什麼不去問問白石村的饅頭鋪子,他們可以為我作證。」

涂老夫子遲疑了一下︰「你又耍什麼花招,我現在行動不便,怎麼去問?等我能去問了,早就時過境遷,誰還記得?」

星子不死心︰「先生若不能去,讓師母帶著我去問也是一樣。」

夫子愈加不悅︰「你嫌你師母事不多麼?還要添亂?」其實他心中想的是,老伴慈祥老實,不防就會被星子糊弄,自不能讓她去。

「可是……」

星子還想辯解,卻被夫子打斷︰「我今天叫你來,不是和你說這個的。」蹙了蹙眉頭,「你不想上學,卻也由不得你,既然是你母親送你來讀書。你若不願在我門下,也須先稟明你母親,讓她來和我說。」

這句話一舉戳中星子的死穴,雖然他若去求母親,母親也不會勉強他繼續,但他隱隱知道,若是母親來見夫子,夫子定會說一些極不好的話,而且自己犯的那些事情若由夫子口中告訴母親,她該會怎麼想?星子頓如霜打的茄子蔫了,耷拉著腦袋,無言以對。

「唉!」夫子忽長長地嘆了口氣,似頗為惋惜。星子茫然抬頭,听他嘆息道︰「你年紀小,只知道貪玩胡鬧,卻不明白先生的一片苦心。你本來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天分比其他的學生都強,若是奮發努力,日後前程不可限量。但若象你現在這樣任性妄為,很容易走上邪路,以後悔之晚矣,我這個當先生的,也難辭其咎。」夫子的話說得緩慢而蒼涼,眼中也似蒙了一層薄薄的灰霧,卻又似有一絲期待的火星閃爍。

星子听慣了他訓斥責罵,卻從不知他也會如此無奈,又听他道,「我摔斷了腿,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幾個月都不能給你們上課了,也不會打你了,你好好想想先生說的話吧!這里有本書,你先拿去看看,我也不要你每天來背書,但你也不要虛度光陰,有不懂的要來問我,」從枕邊模出一本發黃的書冊遞給星子,道,「這是論語,是當年聖人對他弟子的教導,你多讀讀聖人之言,聖人之行,再想想你該怎麼做?」

夫子言辭懇切,星子一時竟有些鼻酸,恭恭敬敬雙手接過論語。見先生面色灰敗,忽問了一句︰「先生,腿摔斷了很痛嗎?」

他這話問得有些無理,夫子此時不欲與他計較,只道︰「骨折能不痛麼?不過,現在已經好些了。」

星子微微低頭,長而卷曲的濃密睫毛在眼廓下投射出一圈淡淡的陰影,默立片刻,忽輕聲道︰「先生,對不起。」

夫子只當他是為了方才的不當言語道歉,正色道︰「你既知道錯了,更當知行合一,以行踐言。」

星子听不懂,只知道先生的確沒發現自己干的「好事」,暗暗呼出一口氣,這道鬼門關算是過了,但心情並沒有意想中的輕松。星子胡亂答了聲是,又道︰「先生的教誨,學生都記下了。先生若沒有別的事,我就告退了。願先生好好休養,早日康復。」

他這幾句話說得尚屬得體,夫子嗯了一聲︰「你去吧!」

星子如聞大赦,深深地鞠了個躬,慢慢地退了出去,與師母作別,出了師舍。

星子慢吞吞地往回走,這才仔細回想與先生的對話,模模額頭,尚有未干的冷汗。原來夫子什麼都沒察覺,甚至都沒有懷疑過自己。想到這,星子愈發多了些愧疚。若是今日先生拿他的罪狀做文章,斥責打罵,星子就算不敢反抗,也會敢怒不敢言,心懷怨懟。哪知先生不但沒有算賬,還送書給他,這真是做夢也沒想到的。星子輕輕撫模那本發黃的論語,封面已有些殘破,缺了一角,隨手翻開一頁,有許多字尚不認識,夫子期待的神色于眼前閃過,手中的書漸漸重愈金石……

星子合上書,微微地吁口氣,讓先生受了這麼重的傷,到底是不應該,想想他要一動不動在床上躺幾個月,若換成自己,怎麼能受得了?要不……要不我去和他說實話,向他道歉……一想到這,掌心上剛剛痊愈的傷似乎又劇烈地叫囂起來……他既然沒發現,也永遠不會發現,我還要去自討苦吃?那不是成了天字第一號大傻瓜了!再說,誰叫他不相信我說的話,我說我沒有搶生財的東西,他死活都不肯相信,把我打得那麼狠,還關到那間可怕的黑屋子里,想到那陰冷漆黑的小屋,星子一陣毛骨悚然。到現在他都認為是我狡辯,只相信那幫混蛋,我被他冤枉,他為什麼不給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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