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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跟在夫子後面進了學堂,一屋子的孩子見是他,都嗤嗤地笑起來,星子隱約听見有人說什麼「蠻子」「怪物」,他雖不大明白,也知道是很不好的意思,多半是嘲笑自己的相貌,心頭更是憤憤。

涂老夫子拿起紅木戒尺,重重地在案上一拍,屋里頓時鴉雀無聲,夫子讓他們繼續臨帖,卻把星子叫到面前,板著臉道︰「既然你到我這里來讀書,就得守我這里的規矩,你听到了麼?」星子不做聲。夫子提高聲音︰「你听到了麼?」

星子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回了聲︰「那麼大聲干嘛?我又不是聾子。」

夫子氣得長長的花白胡須亂顫︰「沒教養的東西!你是和誰說話?」「啪!」戒尺在案角一敲,「把手伸出來!」

星子一凜,這老家伙又要打人了?自然不肯干挨,好漢不吃眼前虧,趕緊跑吧!星子一轉身就往外跑。這倒出乎夫子的意外,從來他叫誰把手伸出來,誰敢不乖乖地伸出手被他教訓?老夫子腿腳不便,轉眼星子已跑出學堂門去,這還了得?夫子朝兩個十來歲的孩子一努嘴︰「去把他給我追回來!」那兩個孩子一個叫生財,一個叫有福,興高采烈地領命去了。

星子人小腿短,沒跑幾步就被他們攔住,反剪著雙手往回拖,星子一路掙扎喊叫,袖子被扯破了,頭發被扯亂了,氣喘吁吁,狼狽不堪。生財和有福將星子押到涂老夫子面前,師生二人怒目對視。「你還敢跑?反了你了!跪下!把手伸出來!」夫子壓抑著怒氣。星子昂一昂頭,將手背在背後,卻被夫子一把捉住,扳直他右手手指,平攤書桌上。星子被他拽得生疼,心里已罵了幾千幾萬遍「去死!」「老不死的!」

「你父母將你托付給我,為師需盡到職責。你如此頑劣不化,若不嚴加管教,便是為師的失職。你知錯了嗎?」夫子用戒尺點點他的額頭,嚴肅地道。

星子斜睨著紅亮光滑的戒尺,暗道,跑又跑不掉,他如果不打我,那還是認錯吧!「如果我認錯,你是不是就不拿這東西打我?」

涂老夫子沒料到他會這樣反問︰「打你是為你好!你既然認錯,更該甘心受罰。」

這都什麼道理?打我還是為我好?那我能不能打你,也是為你好?星子不滿地哼了聲︰「認錯了要打,不認錯更要打,那我干嘛要認錯呢?反正都要挨打,那你打好了!」

「你!」老夫子終于忍無可忍,「啪!」地重重一板落下,擊在星子白玉似的右手手心。

「啊!」星子痛得一聲慘叫,眼淚頓時涌了出來,本能地將手往回一抽,他這一下用力甚猛,差點將夫子拉個趔趄,手指卻被死死地鉗制住,掙扎不開。星子低頭一看,手心已迅速隆起一條一寸來寬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痛立即傳遍整只手掌。

「你知錯了嗎?」夫子板著臉又問。

星子很怕他再打,但一想到即使認錯更要挨打,便不知該如何是好。轉頭見屋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幸災樂禍地望著自己,似在欣賞一場好戲,星子愈發無地自容,恨不得這些人即刻從眼前消失。星子心一橫,沖夫子跺腳吼道︰「認錯?我干嘛要認錯?我要知道是你教,才不會來念書。我娘從來不打我,你是什麼人?憑什麼打我?她又沒有讓你打我!你除了打人,還會什麼?你是教書還是教打人嗎?」

涂老夫子氣得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頑劣的小孩子見過,但象這般理直氣壯振振有詞的倒還是頭一遭。他雖只是個落第的秀才,在這皆為白丁的窮鄉僻壤,卻是個大人物了,就連成人也奉若神明,何況蒙童小孩?不打不成器,非要收服了他不可。夫子當下不再說話, 里啪啦地連打了十下,左右手各五下。星子不住地扭動掙扎,卻不肯大聲哭喊,打完兩人都出了一頭大汗。

「你知錯了嗎?」涂老夫子放開星子,就不信這個邪了,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戒尺硬?

「知錯了……」星子抽泣著道,胡亂抹了抹眼淚,兩只小手已腫的如饅頭般,輕輕踫一下也有如針扎,今天這虧吃大了。

涂老夫子滿意地點點頭,孫悟空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更不說你一個六七歲大的孩童︰「嗯,那你說說,你錯在哪里?」

「錯在……」星子的藍眼楮已腫得通紅,「錯在不該來上學……」

「……」這回答噎得涂老夫子一時說不出話,又想,若是學生第一天上學就被打跑了,傳出去對自己的斯文清譽也是不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功,今日先讓他得個教訓,日後再慢慢打磨,遂寬宏大量地道,「你既然認錯,今日念你初犯,就不再罰了。」

星子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下面的學生有的卻大失所望,低聲道︰「先生對這小子也太仁慈了。」生財年紀較長,為人向來機敏,頗得涂老夫子歡心,見狀忙大聲對星子道︰「你還不快謝過先生?」剛才逃跑就是被他捉住,星子本懷恨在心,听他呵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不做聲。天天挨這老家伙打,打得我痛得要死,還要謝他?豈有此理!等我日後打得過你,我也要把你打倒在地,還讓你謝我!

星子卻不知,學堂通例,每有學生被罰,打得再慘再痛,受罰後都要規規矩矩謝過先生教訓。涂老夫子見他仍是一副抗拒的模樣,知道一時也急不來,不再強求,拿出一本發黃的薄薄書冊來,讓星子翻開,正色道︰「初入學最重要的是啟蒙,如萬丈大樓的根基。今日先教你讀三字經,我念一句,你跟著念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涂老夫子念道,這三字經不知已念了幾千幾百次,早已滾瓜爛熟,倒背如流。他自己幼時初認字念的是這個,他教的每一個孩子,入門也是念的這個。

「人之初,性本善。」星子慢吞吞地跟他讀,稚氣的童聲里帶了哭腔,但吐字發音十分清晰。

「性相近,習相遠。」夫子念。

「性相近,習相遠。」星子學舌。

「苟不教,性乃遷。」夫子搖頭晃腦,漸入佳境。

「……」

未听見跟讀聲,涂老夫子一看,星子正望著窗外發呆,似若有所思,窗外的梧桐樹上正有兩只喜鵲嘰嘰喳喳。「咳」夫子清一清嗓子,提醒他注意。星子收回視線,卻問︰「先生,人之初,性本善,是什麼意思?」

听他主動叫一聲先生,夫子頗為自得,這便是學問了,有學問的人誰不敬佩?頑石也會點頭。「人之初,性本善是說,」夫子拖長聲音,「每個人在剛出生時,本性都是善良的。」

「哦。」星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性相近,習相遠,人生下來時,性情相近。但是隨著個人日後的造化,每個人的習性就會產生差異。苟不教,性乃遷。如果不加以教化,人的習性就會發生改變,就很可能棄善從惡。你現在小,先生教你,就是為了你長大後不走上邪路,是為了你好」夫子師道尊嚴,諄諄善誘。

星子忽打斷涂老夫子︰「為什麼說每個人生下來,本性都是善良的呢?」

夫子模一模花白的胡須,道︰「嬰兒天真無邪,赤誠坦蕩,當然是善的,這是人的本性。」

星子追問道︰「那你怎麼知道嬰兒就是善的呢?」

夫子听他直呼「你」,心頭不悅︰「嬰兒弱小無辜,與人無害,難道還是惡的不成?」

「那只是說嬰兒還小,沒有辦法害人,但不能說它本性就是善的啊!」星子不以為然,打破砂鍋問到底,「再說,嬰兒能分得清什麼是善?什麼是惡麼?」

「這……正是因為嬰兒分不清善惡,才會被外界影響,故需要父母老師的教誨。」夫子言辭漸顯嚴厲。

「一會說嬰兒分不清善惡,一會又說本性就是善的,到底什麼才是對的哦?」星子似乎抓住了把柄,故意要與夫子為難。

「啪!」夫子拍了書案一下,「這是聖人說的,幾千年來連歷代皇帝都要遵循,還錯了不成?」

星子撇一撇嘴︰「我就是問一下為什麼說‘人之初,性本善’。人生下的時候誰都不知道它是善是惡,憑什麼就斷定都是善的?難道這都不行?」

「聖人之言,豈容你胡言亂語,放肆!」夫子喝道,「把手伸出來!」

星子一看,居然又要打人,說話不算話,今天還有完沒完?難道我就只能乖乖地挨打不成?星子委屈萬狀︰「你不要打我,我不說了行不行?我听人說你有學問,講道理,原來也不過就是會打人,你打得過我,我自然只好听你的。」暗想,他說的什麼聖人,多半也就是會打人,說不過別人,干脆就惡狠狠地打別人一頓,不許人家講話,那他自然永遠都錯不了。

听星子這樣說,涂夫子反倒不好再打他了,此時打他,口服心不服,反倒落了口實,這種孩子,真是燙手。夫子干咳一聲,戒尺敲了下星子的手背︰「不想挨打就拿好書,老老實實跟著我念。」

星子的一雙手都被他打得紅腫破皮,疼痛難忍,捧著這本薄薄三字經卻也難受之極,勉強跟夫子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夫子听他念得有氣無力,頗為不滿,提高聲音道︰「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星子繼續當鸚鵡︰「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好,」夫子一頓,「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麼?」

星子翻個白眼,目不正視︰「我不知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夫子沉著臉道︰「養不教,父之過。是說小孩子的父親如果僅僅是供養兒女吃穿,而不好好教育,讓他明白做人的道理,是父親的過錯。比如你,如此調皮頑劣,難道你的父親從來沒管教過你嗎?」

提起父親,戳到了星子的痛處,眼眶酸痛,差點要哭出來。別家的孩子都有爹爹疼愛保護,為什麼自己就沒有父親呢?多少次做夢都夢到父親,可看不清他長什麼樣子,娘說他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什麼時候才會來看我呢?哼,要是有爹爹在,他肯定不會讓我被這老家伙欺負!星子緊咬著薄薄的下唇,咬出一圈深深的牙印。

涂老夫子見星子不作聲,暗想定是自己猜的不錯,他父母對他從小嬌生慣養,溺愛有加,才養成他這頑劣的性子,更是不悅,提高聲音道︰「你父親呢?他怎麼今天不來?明日你讓他到學堂來一趟,老夫倒要問問,他這個爹是怎麼當的?」

星子終于忍不住,大聲回了他一句︰「我沒有父親。」

話一出口,下面便是一片哄堂大笑,一幫半大的孩子捧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星子被笑得莫名其妙,藍色眼中含著的淚水幾乎要落下來。父親不在了,有什麼值得笑的?他們都是些壞人!這一屋子的都是大壞人!卻听到生財陰陽怪氣︰「沒有父親,難怪,山里跑出來的野種……」星子心頭如有一團烈火在燃燒,本能地想攥緊拳頭,紅腫的手心卻痛得他抽搐一下。

這次倒是夫子解了圍,威嚴目光一掃︰「誰再笑,今日散學後就留下來。」散學後留下來,意味著要罰站打手心,多半還要罰抄書,更要命的是沒一兩個時辰不可能回家,往往餓得天昏地暗。屋里果然安靜下來,學生們各自埋頭假裝讀書臨帖,卻豎著耳朵聆听。

夫子卻問星子︰「你怎會沒有父親?」

星子到底是只有六歲的小孩子,眼淚簌簌直往下掉,星子一面抹淚,一面抽泣,斷斷續續地道︰「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父親,我娘說還沒有我時,他就不在了……」

夫子听明白了,原來他母親是寡婦,孤兒寡母,相依為命,倒也不容易,心下生出些許憐惜。卻想,他既無父親,師長之責就更為重大了,遂又沉下臉道︰「你父親早亡,你母親青春守寡,獨力把你拉扯大,有多少艱苦,你知道麼?」

抬出母親,星子頓時乖了,點點頭︰「知道。」

「你既知道,該如何報答她的養育之恩?」夫子問。

「等我長大了,我要讓我娘過上最好的日子。」星子挺了挺胸脯,以示決心。

「你有這份孝心,這份志向,固然不錯,」夫子微微頷首,看來尚屬孺子可教,並非不可雕的朽木,「但象你這般任性搗蛋,不听教誨,不學無術,你長大了能做什麼?怎能讓你母親過上好日子?」星子默然,似在思索他話中的道理。夫子放緩語氣,又道︰「你既是家中的獨子,又是母子二人相依為命,你娘自然舍不得管教你,但自古嚴師出高徒,慈母多敗兒,你母親不舍得管你,但為師不得不管你,否則你若不成器,我如何對得起你的父母?」頓一頓,正色問道︰「你听懂了麼?」

星子仍是乖巧答道︰「听懂了。」

「那你以後听不听先生的話?服不服先生的管教?」涂老夫子暗中舒了口氣,看來就要將他領上正路了。

這回星子沒有馬上回答,偏著頭想了一下,方道︰「先生說得有道理,我听你的,」卻又小聲加了一句,「那你以後能不能不打我?」

夫子听得好笑,口中卻是義正詞嚴︰「那不是打你,是教訓你,你若不听先生的話,先生便有責任教訓你。」

星子不解地道︰「你說的對我听,你說的不對我怎麼能听呢?」

夫子盡量保持心平氣和︰「我是先生,是老師,我說的怎麼會不對?」

星子的藍眸里更多迷惑︰「既然你說的都是對的,你就講道理說服我就是了,你有道理我當然听你的,為什麼要打人呢?」

「玉不琢,不成器,有些頑劣之徒,先生一味和他講道理,他卻當先生軟弱好欺,或是置若罔聞,或是屢教屢犯,必須得嚴加管教!」夫子斷然道。

「怎麼會呢?」星子仍是不服氣,「你不是剛才還說人之初,性本善嗎?」

夫子忍無可忍︰「放肆!你還要胡攪蠻纏,我已說得很清楚了,你再不听,是不是還想挨手板?」星子瞟了眼那厚厚的戒尺,暗道,說不過打得過,也就這點本事。那我還是不說了吧。夫子見星子不再糾纏,知道威脅生效,頗為自己恩威並舉得意,今日入學,也不能讓他覺得這學堂是隨便好糊弄的,遂道︰「你再跟我念。」

這次,星子一字一句地跟著涂老夫子從「人之初」念到了「弟于長,宜先知。」夫子見星子完全打不起精神,眼楮幾乎都快閉上了,夫子屈起中指,在他的腦門上重重地彈了一下。「哎喲!」星子如夢方醒,呆呆地望著夫子。

「星子!」夫子喝道︰「你發什麼呆呢!今日你先把這些背住,明日我再講給你听,什麼時候背出了,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他本是想給星子個下馬威,三字經這一段,一般不識字的孩童初入門,最少也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勉強背會。哪知星子听了這話,卻似突然來了興趣,雙眼放光,長長的睫毛撲閃著,聲音里透著驚喜︰「先生,您的意思是只要我背會了就可以放學回家了?」

「對!」夫子點一點頭,背會?哪有那麼容易就背會?看來你還不知道厲害!

「哈!」星子歡呼一聲,跳將起來,一把將《三字經》塞到涂老夫子手上,挺胸抬頭,朗朗而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香九齡,能溫席。孝于親,所當執。融四歲,能讓梨。弟于長,宜先知。」一氣呵成,竟無半分停頓,倒似已熟讀過百遍。這下,不但涂老夫子听呆了,就是堂下偷打瞌睡的、鬼畫符的、發呆出神的也都驚奇地睜大了眼。星子只盼著快快離開,最後一個字一完,顧不得喘氣,急急忙忙地問︰「先生,我背對了吧?可以走了麼?」

夫子半晌方回過神來,搖搖腦袋,實在不能相信如此頑劣的星子竟然會是從未見過的天才,書上所謂過目不忘,自己教了幾十年書,不但沒有親眼見過,甚至也沒有听說過,總認為是言過其實,不可置信。夫子反復上下打量星子,這孩子的模樣長得確實有些與眾不同,全不似這山里土生土長的,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星子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先生怎麼不說話啊?」

夫子「咳」一聲,借以掩飾尷尬︰「你剛才背得太快,為師沒听清楚,你從頭再來一遍。」

星子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只是有點不耐煩,于是又一字不漏地背了一遍,背完卻見先生眉頭緊鎖,星子不管他︰「我可以走了吧?」

「慢,既然你學過了,為何要跑來搗亂?」夫子怒道,看來唯一可解釋的就是他以前本就背過,跑來捉弄自己!實在可惡!

星子比他還生氣︰「先生你說話要有根據,我到哪里去學?這本破書我從來都沒見過,我要是會念書,干嘛跑來找你教?」你以為我喜歡挨打?星子咽下最後一句。

夫子一想,是啊,山里的人大都目不識丁,他要認字讀書,也找不到人教啊,總不可能是生下來就會吧?但就這樣把他放走又實在不甘心︰「你說你是剛才背會的,那我再教你下面這段,你若能背出,我才信你。」

星子窩了一肚子火,卻又無計可施。這回夫子故意從三字經當中選了一段,星子仍是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跟著他讀了兩遍,讓他背,仍是一板一眼一字不差。這下,涂老夫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頓了頓道︰「那你知道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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