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赤城,天下鏢局。
段莫晨站在屋外望著西邊的西楓山,似乎若有所思。
也不知怎麼搞得?早上一起來胸口就不舒服,總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段莫晨皺著眉,兩邊太陽。
「段大哥?」
肩膀忽然一沉,被誰拍了一下,段莫晨听到聲音,回身待看清後拱手道︰「宋姑娘,蘇少俠!」
宋甜兒一听有些不悅,撒嬌道︰「段大哥我不是說過了麼?叫我甜兒就好!」
這女人一旦叫起真來,誰都拉不住。段莫晨一向沒有和女子打交道的經驗,皺眉輕喚一句︰「甜…兒姑娘…」
宋甜兒喜上眉梢,拉著段莫晨手道︰「段大哥你一個人在這里發什麼呆啊!不如和我們一起去玩吧!」
「不了!甜兒姑娘!」段莫晨婉言拒絕。抬手掙開宋甜兒的手。
蘇遠見段莫晨勉強的模樣,便好心在後面勸道︰「師妹!既然段少俠不願意,你就不要勉強了!」
「哼!要你管!」宋甜兒一記白眼過去。
「甜兒!休得胡鬧!」
這時,宋言書從偏院過來,對宋甜兒呵斥道。
宋甜兒一向懼怕自己的父親,不再多言,撅著小嘴道︰「爹!你就會罵我!哼!甜兒不理爹了!」
話落,轉身跑開。蘇遠頭痛的看著宋甜兒背影,又看看宋言書。
宋言書看看蘇遠道︰「遠兒,你去看著甜兒,切莫讓她再闖禍!」
「是!師父!」蘇遠對宋言書拱手道,轉身跑去追宋甜兒。
「哈哈!段少俠見諒!」宋言書回頭一笑,「甜兒自小失去母親,我對她難免有些偏愛,才養成現在任性驕縱的性格。」
「宋鏢頭嚴重了!」段莫晨明白宋言書的意思,對他拱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宋言書在心里點點頭,拍拍段莫晨道︰「段少俠當初在西楓堡,你救了甜兒,我們就一直想向你當面道謝,無奈那時你已經走了!如今有機會能再見少俠,還望少俠多住幾日,好讓天下鏢局略盡地主之誼!」
段莫晨眉頭微皺,拱手婉拒道︰「多謝鏢頭好意,莫晨心領了。只是莫晨這次出來是尋師妹,不敢多留!」
宋言書聞言繼續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多留。」突然話鋒一轉,略帶深意的問,「但還不知段少俠師承何處?是哪里人士?家中長輩可健在?」
「小小地方不足掛齒,莫晨只是尋常之人,……」段莫晨的話還完,就听遠處傳來一陣喊聲。
慌忙跑來的宋言問跑到宋言書面前,對他皺眉道︰「大哥,不好了!段堡主去世了!」
「什麼?」
「什麼!!」
宋言書和段莫晨同時出聲。
段莫晨臉色刷的變白,眼底露出一絲難以置信。不等宋言書說話,搶先一步捉住宋言問雙肩,大吼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宋言問沒想到段莫晨反應會這麼大,斷斷續續道︰「西楓堡派人來說……說是段堡主今早過世了……」
「過世……怎麼會?」段莫晨無力的垂下手,原本霧氣彌漫的眸子里猶如陷入黑暗,沒有一點星光。只有雙手不停的證明他的震驚。
他——死了?
我恨了十幾年的人居然死了?
「你告訴我!他怎麼會死?他怎麼能死!」段莫晨處變不驚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害怕,他用大吼掩飾心底的慌亂。
可誰知道,他心底還是存有一絲希望的,希望宋言問說的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那個人還活著!還好好的坐在西楓堡里!
「段少俠!你別激動!」宋言問反手拍拍段莫晨,安慰道。
他的心卻心仿佛墜落山崖般…不停墜落。眼前一陣眩暈。他不相信……他不相信!
「我不相信!他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段莫晨似自言自語般,猛地揮開眾人朝馬廄跑去。
「段少俠!」
「大哥這……」宋言問扶住宋言書,反問道。
宋言書望著段莫晨的背影,眸色黝深,「不管怎麼樣!我們先去追段少俠!」
「好!」
「駕!……駕!」段莫晨騎著馬一路狂奔,穿過赤城大半個街道,最後終于趕到西楓山下。
再次上西楓堡,段莫晨心里五味雜陳。
他一心希望是自己听錯,上面的人還好好坐在尚榮堂,手捧著一本書,對自己笑道︰「晨兒……你來啦!」
他跑過虹橋,跑過青石板路,他的腦海里不斷閃過兒時的記憶——
那時的自己身體不好,但是那個人每天傍晚堅持帶自己繞著西楓山走一圈,每一塊石頭,每一塊地方,深深刻滿自己和那個人的回憶。
「爹!!」段莫晨再也掩飾不住心底的悲憤,一記長嘯劃破天際,在干淨奠空里留下悲愁的氣息。
……
「哥哥?」段雪晴一身白衣,回頭望著那闖進來的人,眼含震驚喊道。
跑進來的段莫晨看見大堂里掛滿了白綾,中間原本一個大大壽字已經換了下來,而屋子中間停放著一個烏黑棺木。到處是身著孝服的人……一切一切都證明——他真的死了!
「哥!」段雪晴早已淚流滿面,一頭奔向段莫晨懷里。爹!你的晨兒回來了!不是太晚……是不是?
「雪兒!你告訴我!他死了?他真死了?」段莫晨瞳孔黝黑,不確定問道。
「哥……你別這樣……爹真的死了!」段雪晴看著段莫晨模樣,有些害怕,抓住他的肩膀道。
「……死了?」
「哥?」
「他真的死了?」
「哥求你別這樣!!」段雪晴淚眼婆娑的看著段莫晨,心里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怎麼會死?怎麼會?」他不相信,他也不願相信!!
這樣一個人,讓段莫晨恨了十幾年的人!怎麼會?……這麼死了?
「我不相信,我要親眼看到!」段莫晨一把揮開段雪晴,扯下白綾,手扶在那烏黑棺木上,等看清楚里面躺的人。雙手卻不由的,嘴唇蒼白,眼底閃過絕望,憤恨,後悔,還有一絲痛苦。
「哥哥……其實…爹很早…身體就不行了……上次受幽闕一掌……變得更加糟糕…哥……回來好嗎?」段雪晴緊咬嘴唇,淚水猶如珍珠不停落下,「哥!……爹臨終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回來……哥!」說到這,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悲傷,掩面哭泣。
站在棺木前的段莫晨也不好,他深吸一口氣,一滴晶瑩的淚水卻從他的眼角滑下。
「十幾年了……當我被他送到劍鋒山時,就暗自發誓,此生——再也不會回到西楓堡!」
「哥……求求你!」段雪晴苦苦哀求。
「你可知為什麼?」段莫晨猛然回身,抽出赤劍指向棺木里躺的人,「這全是因為他!」劈手斬向一方桌子。
木桌登時裂開,化為齏粉。
好不容易趕到,宋言問見此忙上前,卻被宋言書出手攔下。兩人站在原地,看著屋中央的黑衣少年。
段莫晨還沉浸悲痛里,手握緊赤劍,扭頭道︰「雪兒,你還記得我們的母親怎麼死的嗎?」
「記得……」段雪晴哭著點點頭。母親死的那段記憶是兄妹兩人永遠揮之不去的噩夢。
「我們的母親自嫁給他,就放棄自己的自尊!自己的夢想!自己的一切!可是他呢?」直指棺木的赤劍,隨著段莫晨的心情變化發出低嗚的劍吟。
「可是他呢!他卻讓我們擔驚受怕!讓母親,日夜害怕我們的安全!可是他卻給了我們母親什麼?」
「哥……別說了……」段雪晴乞求道。如果可以……那段噩夢她一輩子都不要想起!
「那是一個除夕之夜,外面在下著雪,多美的雪……他說他會回來陪我們一起過除夕?所以我們從早上一直等到晚上!等來的卻是什麼!」段莫晨一句完全失去了冷靜,一聲大吼!雙手握著劍就要向棺木砍去。
「不要!」段雪晴喊道。
「不要啊!少爺!」段平修突然搶上前,一頭跪在段莫晨面前,飽經滄桑的臉上全是淚水。
「修叔?!」段雪晴驚訝的看著闖出來的人。
「少爺!如果你要出氣,就出在我身上吧……」段平修垂首哭泣。劍尖就停在離他一尺遠的地方。
見此,段莫晨雙手握緊赤劍,卻再也斬不下去,只是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你沒有來?為什麼……」
那夜,滿地都是潔白的雪花,屋子里洋溢的是新年的味道,年幼段莫晨和段雪晴穿著母親做的新衣服,在屋子後面堆了一個大大的雪人,他們滿心希望等爹一回來就能看見這個大雪人,然後將他們高舉在頭頂,旁邊是母親的笑聲。
這是和段青山為數不多的記憶,也是段莫晨兄妹最向往的記憶。因為只有那一刻他們才是最快樂的,一家四口聚在一起的快樂時光。
那個新年,他們一直等到夜晚,段青山還是沒有回來。段莫晨兄妹有些沮喪,心底也有小小的失落,因為他們已經半年沒有看見父親了。
只有母親還在笑,母親長很漂亮,細長的眉眼,精致的下巴,笑起來的時候臉上還有小小的酒窩。
她對段莫晨說︰「晨兒!你們的爹一定會回來的……」
「可是,他到現在還不回來!他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年幼的段莫晨腦子里只有一種想法︰他不喜歡爹!
母親卻淡淡一笑,模模段莫晨腦袋道︰「怎麼會?晨兒和雪兒是母親和父親最寶貴的東西,父親怎麼會不要你們呢?」
話完,屋外就傳來一陣馬蹄聲,母親听到,拍拍他的腦袋︰「一定是你父親回來了,快叫妹妹醒來!」
「哦!」稚氣的段莫晨跑上床喚起妹妹,等妹妹醒來,卻發現屋外站了一群黑衣人,里面並沒有父親。
「那你們是什麼人?」母親將段莫晨兄妹護在身後,神情出于警戒狀態。
那群黑衣人沒有說話,其中似乎是頭領的人道︰「殺!一個不留!」
情況來得太過突然,沒有任何武功的段莫晨兄妹只有緊緊抱住母親。而母親卻一臉鎮定,抽出手中袖劍和黑衣人打斗起來。
那群黑衣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母親寡不敵眾,又要分神護著兩個孩子。沒過一會,身上就已經連中數刀。
那夜,原本是除夕,是一家團圓的日子,屋子里卻沖進一群黑衣人,圍住母親,在她身上留下數不清的傷口,耳邊縈繞的全是痛苦的聲……
等到黑衣人注意到段莫晨兄妹,母親也不知哪來的力量,從地上爬起,強行沖出黑衣人的包圍,拉著兄妹倆的手就向後院跑去。
三人腳踩在深深的雪堆里,深的快沒過膝蓋,可是母親卻從覺般抱著年幼的兄妹一米又一米向前逃。
終于一腳踩空!三人從山坡上滾了下去,母親卻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抱住兄妹倆,緊緊將他們護在胸前。滾到山底時,母親已經氣息微弱的無法起身,身上全部是血。
「娘!娘!」段莫晨兄妹不停哭喊,喚著母親。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屋子里會闖進來一群黑衣人?更不明白為什麼母親全身是血瞪在這里?
天空再次降下雪,落在人臉上絲絲涼涼。
過了好久,母親才從昏迷中醒來,听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忙拉著兩個孩子的手躲到一個山洞下。原先這是山里的熊用來過冬的洞,可惜熊早就被獵人殺了,洞里再沒有其他東西。
母親將兄妹倆藏進山洞,模模段莫晨頭,道︰「晨兒……你要好好照顧妹妹……咳咳!知道了嗎?」
「娘!你要去哪!」段莫晨並不知道母親之後的決定,只是感覺母親仿佛離他們越來越遠。
「晨兒,雪兒……咳咳!你們……要乖乖的……等父親回來找你們知道了嗎?」
「娘!你要去哪?我不要你走!」段雪晴也拉著母親的衣袖哭鬧著。段雪晴和母親長的很像,一樣的眉眼,肌膚雪白,像是一個瓷女圭女圭。
「晨兒,雪兒,母親也舍不得你!咳咳!」為人父母者,有誰願意和孩子分開?但是為了孩子能夠活下去,母愛有時候很偉大!
話完,母親狠心將兩個孩子留在山洞里,道︰「記住!無論你們听見什麼!或者看見什麼都不要出聲!知道嗎?」
「嗯!」兩人點點頭。
耳邊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母親一狠心,用稻草將山洞遮的嚴嚴實實後,轉身朝另外一個方向跑去。
之後的事,段莫晨並不清楚。他不知道當母親帶他們滾下山坡時,那群黑衣人已經將他們的家一把火燒的干干淨淨。他也不知道母親沒跑多遠,就被黑衣人追上,但是她為了兩個孩子的安全一直跑到山崖,最後奮不顧身跌了下去。
他更加不知道抱著妹妹在這山洞里等了究竟多久,久到外面的雪已經厚厚壓了一層,將山洞嚴嚴實實藏了起來……
晝夜顛倒,不分時辰,此刻外面卻傳來一陣窸窣聲,段莫晨將妹妹護在身後,警備的望著山洞外,直到外面的稻草全部被挪開,露出一張驚喜的臉。那人對旁邊大喊道︰「老爺!少爺和小姐還活著!」
接著洞口又迎來一張風塵僕僕的臉,看著段莫晨兄妹,眼角濕潤,道︰「雪兒!晨兒!我是你們爹啊!」
「你不是我爹!」段莫晨大聲反駁道,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一絲倔強,眼底是掩飾不住的憤恨。
「晨兒,是爹對不起你們……來,跟爹回家!」段青山柔聲安慰道,張開手向段莫晨走去。
等到段青山的手快要踫到段莫晨時,他一把捉住段青山的手,狠狠咬了下去。段青山卻只悶哼一聲,沒有掙開。
可段莫晨眼底心底充滿了仇恨,下嘴的力道毫不顧忌,直到咬的滿嘴都是鮮血,餓了幾天的肚子受不住這濃重血腥味,胃一陣痙,攣,然後兩眼一黑,栽倒下去。
等到他重新醒來,不言也不語,經歷過這次打擊的身體也更加虛弱,整日臥病在床,對于段青山的刻意討好采取極端的抗拒。
因為,在他心底,一直憤恨這個父親!
他曾經無數次在夢中驚醒,夢見母親渾身是血的對自己笑,夢見母親一次有一次被那群黑衣人殺了,一刀又一刀……
「為什麼?」從往事里走出的段莫晨,眼楮發紅看著棺木里的段青山,「為什麼你不能早點來?為什麼母親要死?」
「哥…求求你!別再說了……」段雪晴跪在一邊,無力乞求道。
「少爺……」段平修也是滿臉淚水,大堂里頓時哭聲一片。
「你死了!你怎麼可以死?」段莫晨終于掩飾不住內心的悲傷,「你怎麼可以死!爹!」
一聲大喊,膝蓋重重跪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接著赤劍也落到地上。
「哥……夠了!一切都夠了!」
段雪晴上前攬住段莫晨身子,淚水洶涌落下……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我承認我很虐,後面還有虐的!唔!希望親們不要砸我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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