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黃的燈火,照在妝台旁的女子,簡單雅致的擺設,清新淡雅的帷幔,紅木雕花的床上,潔白的紗幔已經放下,隨意落在床前。一幅仕女圖映襯著鏡前的綠衣女子,顰著眉若有所思望向窗外。
咚咚咚!簡短有力的敲門聲打斷了女子的思緒。待整好衣衫,段雪晴起身開門,輕輕喚道︰"爹!」
門外一名濃眉闊目的男子點點頭,然後走進屋內對段雪晴道︰"雪兒,我看你屋里燈還亮著,就知你沒睡,所以過來看看。」
「爹,你不也沒睡嗎?」
「是啊,有點睡不著,就出來走走……」
中年男子又拍了拍段雪晴肩膀,關切道︰「天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休息!要早點休息,千萬別累壞了身體……」
段雪晴微微頷首︰「讓爹費心了,女兒這就睡」
中年男子面帶微笑的望著眼前的孩子。這些年都是她替自己打理事務,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長這麼大了,中年男子不由心生安慰。可一旦想到另外一個孩子,心里不經又一陣擔憂和愧疚。
段雪晴望著眼前的人,幽幽問道︰「爹是在擔心哥哥嗎?」
中年男子一怔,他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提到那個人,十年了,他!從來是他們之間閉口不言的話題。
中年男子最終點點頭,神情黯然道︰"嗯?是啊!十二年了……當年我將他送到劍鋒山,以後也再也沒去看過他,怕是他對我還有記恨!」
段雪晴又問道︰「那……爹可曾派人將請諫送到劍鋒山上?」
「送了,只是——」中年男子再次嘆口氣,咳嗽一聲,擺擺手道︰「罷了……咳咳!」
中年男子轉身拉開門,對段雪晴道︰「雪兒,你早些睡吧!」
段雪晴點點頭,「嗯,爹你也是!早點休息!」
「嗯……」
看著中年男子頹然邁步離開背影。段雪晴的心里像翻了五味瓶似的不是滋味。她想告訴他,哥哥回來了!他思念十年的晨兒回來了……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開不了口。她沒法說,她也不可以說。
長廊兩排燈火將中年男子的身影長長的拉著,顯得那麼孤單,淒涼……
段雪晴仰頭張望星空,夜靜靜地,無聲的…看似平靜的湖水下,不知暗藏著怎樣的波濤。
清晨,月靈伸起大大的懶腰,起身推開窗戶。啊!又是新的一天!她抬頭直見遠處橘紅的晨曦泛著點點的白色冷光,似乎在預示今天會是很好的一天!
俯在窗台向竹林眺望,不經意間瞥見桃林邊站著一個人,定眼一看,居然是昨日的那位青衣男子!月靈定楮細看,只見他負手面對桃林,雙眼微閉,像跟木頭似的站在那里。
「你在做什麼?"一聲清脆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青衣男子睜開眼楮,"是你啊,姑娘!"聲音甘醇似一杯清茶,就如同他人,叫人神清氣爽。
「你站在這里做什麼?」
「入定」
「入定?」
見月靈似懂非懂,青衣男子緩聲又道︰「是,擯除一切雜念,聞著清晨的泥土香,使身心都得到放松,從而達到心神合一的境界。」
這話把月靈的好奇心勾起來了,忍不住叫道︰「這麼神奇?我也來試試。」
風四面吹來,四周彌漫著和泥土的清香。爽籟發而清風生,縴歌凝而白雲遏……大地似乎就在身邊…觸手可及……
月靈睜開眼楮,此時的她只覺神清氣爽,連整個身子都輕松了很多,眼楮更是清澈無比。
「好神奇啊!現在我感到一種前所的舒服,連身子也變得輕松很多了呢!」
青衣男子一笑,「擯棄一切雜念潛心問道,這是我們的宗旨,也是我門弟子每天必須做的事情。只一次,姑娘就有這麼大收獲,看來,姑娘與道很有緣分。」
月靈大喜道︰「是嗎?沒想到我還挺有天賦的嘛!嘻嘻!」突然想起重要的事,訝一聲!轉口問,「哦……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在下蕭逸!」
「蕭……逸」月靈嘴里喃喃念叨,抬頭說,「那我叫你蕭大哥好了,我的名字叫月靈,他們都喊我靈兒。」
蕭逸垂眸道︰「蕭逸不敢,敢問月靈姑娘,請問你是住在這嗎?」手指飛絮樓方向。
月靈順著蕭逸的手看了眼飛絮樓,回頭問道︰「對啊,有問題嗎?」
「哦,沒有……」蕭逸望望掩映在桃花之中的樓閣,似有些出神。
半晌,他才緩過神,拱手道︰「月靈姑娘,我該回去了,一會前廳見!」
月靈點點頭道︰「好!前廳見。」
月靈站在一株桃樹邊,看著蕭逸轉身離開,而自己卻呆呆站在原地,也不知想著什麼。
「你站在那里干什麼!」
倏然間一股寒氣由背後襲來。月靈打個激靈,然後緩緩轉身,干傻笑道︰「師兄,早上好啊!」
段莫晨一身黑衣,窄袖勁裝,冷著臉道︰「你站在那里干什麼?」
"我,我只是看桃花……"月靈抓起一旁狄枝,有一下沒一下的模著。心里卻在思索著,段莫晨昨晚的氣消沒消?
段莫晨顯然不買月靈帳,淡淡道︰「我好像還看見一個人……哪去了?」
月靈放下桃枝,四下張望道︰「有…有嗎?我怎麼沒看見!」完了!他還沒消氣!接下來該不會要找我麻煩了吧!
「……」段莫晨皺皺眉,半晌才道︰"去叫少揚,我們該去祝壽了!」
可以月兌身了!嘿嘿!月靈一臉傻笑模樣道:「是!」飛快跑進屋內。
「快看!是段姑娘!」剛走到長廊,月靈便瞧見段雪晴站在尚榮堂前,招呼來往的客人。她手指段雪晴,回頭望段莫晨。
似乎是覺察到月靈的眼神,段雪晴向這邊望去,當目光掃到段莫晨時先是一愣,然後淡淡一笑,向三人點頭示意。今日的她身著身著一襲白色素紗,衣袖裙角處繡有粉色,看上去清麗月兌俗。
而段莫晨只是輕輕掃一眼,冷冷吐出一句,"我們走吧!」
尚榮堂內鮮紅的‘壽字’映入眼簾,紅色的綢幔充斥著屋內,西楓堡主段青山衣著織錦華服,眉宇間透著一股滄桑與老成。
段莫晨剛走進屋,段青山的眼神就直直落在他身上,瞬間笑容僵滯在臉上,連身子也變得不自在起來。
段莫晨神色不變,向前拱手道︰「在下奉家師之命,特前來為段堡主祝壽,祝段堡主‘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注段青山似乎還沒恢復,沉默良久,才道︰「好!好!好!」笑容仍僵硬在臉上,「有勞你師傅了……你師父他還好嗎?」
「謝段堡主掛念,家師一切都好!」
「好,一切安好就好……」段青山似是自言自語,身子一下軟了下去,靠在椅上。
「晨兒?我!」段青山言語一顫,似有些局促,凝噎之態。
「段堡主,如果沒什麼事我想在下還是先行告退了!」段莫晨眼里霧氣流轉,沒有一絲溫度。
段青山一怔,言語也有些不自然,「好……下去吧…平修!」
一旁段平修躬身道︰「老爺!」
段青山仿佛用盡一生力氣,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送……段公子去景宴堂用膳…」
段平修略顯老邁的身子微微一躬,「是!」
「公子請!」
「有勞!」語罷,段莫晨頭也不回走出尚榮堂。
身後,孟少揚小聲問向月靈,「師姐,師兄怎麼了?」
月靈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看我們還是少說話為妙。」
開玩笑!昨個段莫晨生那麼大的氣,再多管閑事!恐怕就沒昨那麼好運了!最起碼……月靈是這麼想的!乖乖閉嘴,老老實實跟在段莫晨身後是最安全的。嗯!
景宴堂內早已有不少人入座。月靈四下望去,不經意間看到坐在偏角的蕭逸,不由心中一悅,拉著孟少揚就向蕭逸走去。
「這麼巧啊,在這里踫到你!」
蕭逸笑道︰「是啊!」
孟少揚疑惑的看著蕭逸,又看看月靈問道︰「師姐,你們認識?哎,不對啊我記得昨天你還說不認識他啊?」
月靈無語,狠狠剜了孟少揚一眼,「現在認識了,不行嗎?介紹一下,這是蕭逸,他是我的師弟孟少揚……他是我師兄段莫晨。」
段莫晨站在月靈身邊,眼光上下打量著蕭逸。拱手道︰"幸會!」
「幸會!」蕭逸抱拳,同樣上下打量著段莫晨。四目相對,互相探究,彼此又微笑不語。
「不知蕭兄師承何門,為何門弟子啊?」
「蕭逸師承禪宗。」蕭逸語氣溫和道。
「哦!」段莫晨挑了挑眉,更加饒有興致看向蕭逸。
月靈不解看著段莫晨,問道︰「師兄怎麼了?」
段莫晨並沒有回答月靈,繼續道︰「久聞禪宗武功高深莫測,所以在下猜想蕭兄武功一定不弱吧!」
蕭逸淡淡笑道︰「不敢!不敢!我只學得些皮毛,花拳繡腿,登不上大雅之堂!至于…說禪宗武功高深莫測……那也只是武林朋友抬舉罷了!」
段莫晨抬手道︰"哎,蕭兄自謙了!誰不知道當年禪宗門主紫嶷道長及武林之眾,殺盡魔教之眾!並且一人獨戰玥冥宮四大長老。這可是武林神話啊!」
听到這句,蕭逸嘴角邊笑容僵硬了一下,隨即又笑道︰"哈哈哈!家師武功並沒有如此厲害,當年四
大長老早已身負重傷,只是讓家師佔了個便宜罷了,勝之不武!」
段莫晨聞言,忙端起酒杯,向蕭逸敬道︰"原來蕭是還出自紫嶷道長門下,失敬!當真失敬啊!」
"段兄嚴重了!"蕭逸亦端起酒杯,跟段莫晨對飲起來。
月靈一臉興奮看向蕭逸,"哇!沒想到,蕭大哥你這麼厲害啊!」
「哪里……」蕭逸尷尬一笑,眼底有些不自然。
臨近晌午,大多數人也已落座。滿臉笑容的段青山走進大堂,對眾人拱手道︰"承蒙大家賞光,段某何德何能,在此先謝謝大家了!」
"哎,段堡主嚴重了!段堡主德高望重,為人也大仁大義!當今武林之中誰人不服!今天段堡主大壽,我等自當前來為您祝賀!"此話一出,眾人亦紛紛附和。
段青山再次笑道︰"哈哈哈!那在此就謝謝諸位了。」
月靈坐在一角看著段青山。自從昨夜知道段雪晴就是段莫晨妹妹,那也就是說段莫晨是西楓堡堡主段青山的親生兒子,西楓堡大少爺!可令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段莫晨會一直呆在劍鋒山,而且一呆就是十二年!這也太奇怪了?
心中好奇萬分。不由得她開始細細打量起段青山——他就像老年版的段莫晨,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歲月的沉澱使他多出一分沉穩與老練,數十年的風風雨雨讓他眼神透徹,城府極深,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在影響著江湖。這就是西楓堡堡主,人人都得尊稱一句武林前輩的段青山。
月靈歪著頭把段青山里里外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番,感覺……也沒有什麼特殊地方啊!縱使好奇
萬分,終歸也是人家家事。對!人家都不擔心她操什麼心啊!
她撇撇嘴,轉頭再看段莫晨。只見他一言不發,光盯著眼前的酒,一口接一口地喝著。似乎周圍的喧鬧都與他無關。
真是奇怪的父子!對!這一家子都奇怪!
鼎鐺觥錯間眾人皆有些醉意,這時門外一聲通報卻使眾人變得有些清醒。
"老爺,金公子來了」
段青山臉頰透著紅暈,道︰"哦,快請!」
段青山急忙起身。幾杯酒下肚,步子有些搖晃。段雪晴忙上前攙扶,走到門外,見此眾人也紛紛放下酒杯,向屋外望去。
一男子緩緩走上台階,身著家常如意雲紋的緞子白衣,烏黑的頭發用一根碧玉簪簪著,明眸光華流轉著別樣的風流;高挺的鼻梁,微啟的嘴唇。右手持一把折扇,左手負于背後,從容的走上前。腰間一塊玉佩隨男子的走動發出叮叮的聲響。太陽的光輝撒落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都散發出淡淡的光華,宛若謫仙,顯得清發高貴,同時又散發出一種懾人心魄的美。
月靈承認她看到那謫仙的第一眼時,就被他那謫仙般的容顏驚呆了。早听說他美如宋玉,貌若潘安,但是這…這也太漂亮了!
月靈不由暗暗思允道︰"太漂亮啦簡直比女人還漂亮!」
漂亮!用在男子身上?蕭逸不覺有些啞然。
一進屋,白衣男子雙手向前拱,嘴角揚起一絲微笑︰"景德來遲了,準時為段堡主祝壽還請莫怪啊!」
段青山抱拳笑道︰"金公子說笑了,公子能來,已是老夫的福氣,又豈會怪罪公子呢!公子請!」
"請!」
宴席中的月靈小聲問向段莫晨:"師兄?這就是你說奠下第一首富金公子嗎?」
"嗯"段莫晨應了聲,月靈緊接又道︰"可他怎麼長的……這麼…這麼……」他的容貌簡直沒法用任何語言形容。
"這麼美!是嗎?」段莫晨淡淡的回一句。
月靈一怔,然後點點頭︰"嗯嗯!就是……就是這麼美!」
段莫晨冷冷一笑,語帶譏諷道:"這就是他的本事,要是沒生得這麼好皮囊,或許就不會有今天的他!」
"咦?」
月靈不明白段莫晨說的話,不解的看著段莫晨。可他卻不再多說什麼,繼續喝著手中的酒。
搞什麼嘛!說一句話吊起人家胃口就不再說了!月靈有些氣惱!好!你不說我自己查!她轉頭看向景德。只見他靜靜的坐在那里,輕搖折扇,不時與別人交談幾句。
回眸間忽覺察月靈投過來的目光,嫵媚一笑,一雙丹鳳眼流露出別樣的風情,像一池春水,令探尋的目光深深陷了下去。于是月靈便很沒骨氣地沉醉在這一池春水之中……
酒過三巡,天已漸昏,眾人醉意朦朧,段青山父女也早已離開,屋內的人也越來越少。
「師姐!師姐!」
「嗯?怎麼了?」月靈終于回神,轉頭問道。
「師姐,其他人都走了,我們也走吧……」
她轉頭瞥向四周,原本喧鬧的屋子的確冷清了不少,四周只有一些收拾東西的下人和不省人事的客人還趴在桌上。
"嗯,我們走吧……」伸伸懶腰準備立刻就走。
倏然孟少揚喚住了她,道︰"可師姐,師兄他……」眼里露出一絲為難。
「呃,怎麼了?"月靈順著孟少揚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段莫晨一動不動的趴在桌上,想必是酩酊大醉了吧……
有沒有搞錯!不會喝還學人家飲千杯!月靈顰著眉道︰"少揚,我們扶師兄回去!」
"真重啊!!」
孟少揚好不容易扛著段莫晨回飛絮樓,把他放在床上,然後揉揉自己肩膀,大喊道︰"師姐,我的肩膀酸死了!」
月靈白了孟少揚一眼,輕輕為段莫晨蓋好被子。段莫晨也不知在做什麼夢,雙眉擰在一起,口中喃喃著什麼。
"咚咚咚!"身後響起一陣敲門聲。
孟少揚打開門,兀的一驚︰"段姑娘,你怎麼來了?」
"段姑娘!"月靈亦一驚,"這麼晚了,你?」
段雪晴並答月靈的疑問,眉頭輕顰問道︰"哥哥,他怎麼喝得那麼醉!」
"是啊!"月靈苦著張臉道︰"不知道,從昨天開始就這樣了!」
段雪晴靜默不語,低下眼瞼,緩緩道︰"請替我好好照顧他……我…我先走了!」
"哎,別走!"月靈叫住段雪晴,"該走的是我們,你留下來,好好照顧他吧,少揚我們出去!」
"唉!月姑娘!」
月靈不顧段雪晴叫喊,拉著孟少揚迅速離開屋子,屋子里只剩下段雪晴和段莫晨兩人。
"師姐,你這是為什麼?"屋外孟少揚不解的問。
月靈敲敲孟少揚頭,道︰"傻瓜!當然是做好事啊!明明段姑娘就想照顧師兄,索性好事做到底!」
"可是?"孟少揚還想說什麼。
"可是什麼!沒什麼可是,反正我們都出來了,要回去…你一個人回去!"月靈不再理會孟少揚,自顧向桃林走去。
孟少揚見狀忙追道︰"哎,師姐等我!」
"你跟著我干嘛,走開啊!」
"師姐,我是說笑的!嘿嘿嘿師姐!!"每當月靈生氣,孟少揚就用這招哄她。百試不爽!誰叫月是吃軟不吃硬的主。
果然月靈就笑了起來,燈火闌珊的庭閣外,響起了清脆的笑聲,格外悅耳,舒服……
"誰!""誰!」
倏然一道黑影嗖似地在竹林里一閃而過。月靈和孟少揚相視了一眼,一個人可能是眼花,可兩個人不能同時眼花!月靈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提個老高,越神秘的事,她就越興奮!沒想到這幾天居然發生這麼多好玩的事!嘿嘿!
不等商量,她搶先跟了上去。
注︰語出《詩經》,為祝壽辭。解釋,象太陽一樣久遠不落,象月亮每天都升起。象南山一樣萬壽無
疆,不遷移也不崩塌。象松柏一樣長青,子女沒有不繼承(長壽基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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