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衛生紙，李逍潛意識里總覺得是很女性的東西，而且女性的神秘又邪惡。這一認識來源于童年，你每每可以在誰家的茅廁上看見一條帶著殷然血跡已被尿漬浸黃的衛生紙疊成的帶子陳尸陽光下，而這時推著車子的女的「誰要衛生紙？」那嘹亮悠長的吆喝聲回響在大街小巷，往往令懵懂的小伙伴們若有所悟又諱莫如深。這一認識當然是錯誤的。衛生紙是比較女性化的物品，但那只是因為它的和體貼。——插播一則笑話︰一位在工地干活的大叔得了肛門炎，醫生檢查後沒開藥卻送了他一包衛生紙，說︰以後別用水泥袋子擦了。可見男人同樣需要和體貼。
站在「彩虹紙廠」設在市區的辦公室大廳里，看著牆上巨幅廣告里對本廠及產品的介紹，李逍意識到自己最初「覺得男人賣衛生紙丟人」的想法多麼黃可笑。衛生紙發展到今天，早已從廁所里走出來，走到人們的餐桌上，走到美女們知性優雅的手提包里。它儼然是一種衛生和文明的了。
「彩虹紙廠」主要產品有四大類︰卷紙、抽紙、濕巾、餐巾紙。市場對象是各大超市、煙酒雜鋪、飯店賓館以及為客戶定制生產有著公司標志的抽紙或其他衛生紙類產品。「歡迎社會各界朋友加盟與合作，彩虹紙廠願與您同舟共濟，共創輝煌明天。」這是公司介紹末尾的一句話，本無實際意義，然而李逍卻激動了︰同舟共濟，輝煌明天！不正是他一直在苦苦尋找的嗎？有道是說者無心，听者有意，在李逍看來，這句話簡直就是針對他而說的了。自己正滿腔熱血，懷才不遇。赤兔相遇了關公，李逍幾乎覺得那一行字在向自己媚笑了。看看旁邊幾個同樣等待面試的人，他們都已低到塵埃里去了。
這時門外進來一個人，眼光找到李逍，對他招了招手。李逍認出是昨晚一起吃飯提前離開的強子的同學號王龍者，一霎時心里更加有底，一邊掏煙一邊急忙陪笑著跟王龍來到外面。
給這位老哥點上煙，李逍道︰「昨晚你走的早，今晚還叫上強子我請吃飯吧。——總共招幾個人啊？我看來了這麼多。有什麼特別要求沒有？」
「靠！別看現在都想進來，以後有後悔的時候。外面的想進來，里面的想出去。」王龍一副過來人神情。
李逍笑了︰「可不是嘛。不管什麼工作都像婚姻的圍城一樣，不干想干，干久了就煩。但是沒辦法，都得生活啊。負責面試的是男的女的啊？好說話不好？」
王龍抽完了煙，說你等會我去給你問問，走到門口又拐回來，拿過李逍手里寫的簡介看了看說︰「這樣寫不行。趕緊再換一張，要寫有工作經驗。」
「可是我沒跑過業務呀……咋寫啊？」
「隨便寫個房產或者保險什麼都可以。沒經驗的人他們一般不要。」
李逍心道好險，看見王龍敲敲門進了里面的辦公室，感覺那個地方及那里面的人，即將決定著自己的命運了，不由肅然起敬。急忙把簡歷「工作經驗」一欄里自己寫的那個「無」字涂掉，依照王龍的指示寫上了「房產」和「保險」。
來應試的人進進出出，臉上的表情幾乎都是不喜不悲，一個個像是早都被操到了沒有感覺。輪到李逍了，他盡量想使自己顯得不緊張，想起王龍「這次只招三個」和上一個離開的仁兄嘀咕的「操！長的好看點就把自己當牛逼了」的話，還是忍不住呼吸紊亂。及至推門進去，看見坐在辦公桌後面的那個女人，不但呼吸紊亂，而且有些眩暈了。本來很平的地板，走上去像坐船一樣，沒開始面試，李逍的面便已經不淡定了。
「叫什麼名字？」女人看著手里的資料，隨意地問。
「李……逍。」
听到這個名字，女人抬頭看了一眼，並笑笑說，「坐下說吧。」
李逍知道這應該是王龍的作用了。但他的緊張並沒有絲毫消除，反而更加緊張。並且這緊張不知何時已無關工作而只關這個女人了。
她穿著黑色的工作制服，小西裝的開胸處十分飽滿，而當李逍坐下時，從桌子底下看見在短裙外的那雙腿時，他明顯感覺自己呼吸停頓了一下，繼而不受控制的急促起來。更不敢看她的臉了，她臉上似乎有著光芒，在那光芒的映照下，自己的齷齪粗鄙顯得無處可藏。
女人見李逍雙手捏著簡歷也不說交上來，低頭坐在那里也不說話，臉上的顏色更是變幻不定，不由皺了皺眉頭。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我跑過房產保險。」
「什麼？」
「就是……房產和保險。」
「哦……那為什麼不干了啊？」
李逍沒料到還有這一問，一緊張便說了實情︰「那邊離家遠……我對象在鄭州……我以前在青島工作。」
「哦剛到鄭州啊……對工資有什麼要求嗎？」
「沒要求。只要你讓我干，我高低都願意。」李逍覺得這句話是表決心的，為了加強力度，鼓足勇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雙目熾熱的看著女人。
女人愣了一下，繼而滿臉羞紅。低咳了一聲，順下眼楮，說︰「把簡歷留下吧……錄取了公司會通知你。」
李逍放下簡歷，遲疑地說︰「那個……」
「你先出去吧。幫我叫一下下一個。」
李逍如釋重負的出來，剛松了一口氣，卻發現自心底泛起一抹莫名的落寞。落寞之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竟已汗濕了一大片。
「怎麼樣，她怎麼說的？」
「她說錄取了再通知。」
看見王龍皺了皺眉，李逍便感覺事情不妙，想起前兩次面試也是這樣說，焦急地問︰「不會是沒戲了吧？」
「你是怎麼說的？」
「她問我做什麼的，我就按照你說的，‘以前做過房產和保險’……」
「還有什麼？」
「還問我對工資有什麼要求，我說‘沒要求，只要她讓我干，我高低都願意。」
「靠！」王龍笑了，說哥們你真夠可以，「只要她讓干，我們老板也高低都願意……」
李逍想起女人的臉紅，方意識到這句表決心的話里竟有著如此逆天的罪孽，頭上的汗立馬就下來了，「我真沒有別的意思……我……」
「好了，」兩人一邊往外走，王龍拍拍李逍的肩膀，說，「現在工作也不是太難找，你再到別的公司看看吧……我還要出去跑，回見吧。你住哪兒，要不要我捎你一段兒？」
「不了……不了，你先走吧。麻煩你了啊。」王龍說句沒事，騎上電動車跑業務去了。李逍茫然站在路邊，抬頭看著自己剛剛下來的那個樓層，想起那間辦公室里的那個女人，一種欲哭無淚的無力感油然而生，像一團陰影撅住了他整個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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