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承禎于上清宮中,親自接見了高陽。殿中除他們二人之外,就只有各路神祗的金身雕像,顯得靜穆、莊嚴。
司馬承禎是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說話慢條斯理的、眼楮眨得很慢,呼吸也慢,就連舉杯喝茶的動作,也是慢人好幾拍。
高陽自無心情與他,連忙說明來意︰一是對當日龍象峰一戰道聲謝意,二是想要借法刺日月壺一用。當然,最為重要的一點,則是想請他去黑水王宮救人。
司馬承禎搖了搖頭,有氣無力的道︰「不行了,你要救人,恐怕得靠你自己。至于法刺,更是事關重大,不能輕易外借。」
高陽就轉身要走。他長這麼大從過人,剛才直奔而來找司馬承禎幫忙,也是因為不見了水清夕,才心中驚惶、亂了方寸,此時被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反而重新燃起了他的斗志。
蕭霸先他都戰過了,還怕她一個老妖婆麼!
他奪門欲走,豈料司馬承禎忽然兩手輕扇,將殿門關上。
高陽轉過臉來,冷然道︰「你又想怎麼樣?袖手旁觀、見死不救的壞人,還枉費卓瘋子在筆記里面,把你們說得那麼好。」在《瘋訴衷情》中,卓瘋子確實記下了在上清山許多開心、溫暖的事情,司馬承禎還數次指點卓瘋子的修為,待如親人,以至于卓瘋子覺得自己不告而別、盜取法刺,頗有愧疚之意。他在筆記中這樣寫道︰「待我大仇得報,輔佐秀兒重建高家,便當歸還法刺,隱于上清,一生終老于此,可以無憾!」秀兒,應該便是那一位真正的高氏遺孤了。
也是因為有卓瘋子這一本筆記,高陽雖司馬承禎,但心中對上清派是頗有好感的。
司馬承禎道︰「水清夕這人脾氣霸道,一向說一不二,她和你約好三年,那你就必須等三年,否則你若貿然前往,只會逼她提早動手殺害小女孩。」
高陽微微一怔,這個問題他倒沒有細想。他心思冷靜下來,心說︰「既然要等三年,那也正好可以抓緊時間做出突破、修煉,到時候再找水清夕,勝算更高。更何況,自己還在卓瘋子墳前保證過,五年之內要練至‘仙師’、想辦法讓他活過來!兩者並不沖突。」
心中這麼想著,就更著緊回去閉關苦練。但那殿門被司馬承禎掩得死死的,卻絲毫打不開來。
高陽微怒道︰「你再這樣,我要不客氣了……別以為你是個老頭,我就不會打你!」
司馬承禎呵呵笑了起來,道︰「橫豎你回去修煉、也是修煉,在我上清山修煉、也是修煉。不如就留在這里三年吧,此處不但資源雄厚,還可清靜無憂、心無旁騖,你看如何?」
「我為何要听你的?」高陽心里面其實是極喜歡這一處地方的。他知道這里每一處地方都是卓瘋子到過的,這里每一處景致都是卓瘋子看過的,便覺得自己與卓瘋子的距離更近了些。但他也同時染了卓瘋子的臭脾氣,一時間抹不開面子,自然不會一口答應下來。
司馬承禎就道︰「你若肯留在這里,三年後便送你日月壺又如何?」
高陽這才嗯了一聲,道︰「那好吧,看你這麼有誠意,我就勉為其難的答應你了。」他表面上看起來頗為憋屈,心中卻不由大喜,看來這老頭是老糊涂了,開出這麼好吊件,傻子才會拒絕呢。
高陽離開不久,李含光便連帶疑惑的進來謁見師尊,道︰「我們上清派真要收留此子?」除開高陽來自魔嶺的身份不說,其實李含光本人也是喜歡這孩子的,當日在流放亭,若不是高陽的出現,日月壺定然被卓瘋子盜走,屆時「十二法刺缺其一」,後果不堪設想。
當然,關于十二法刺到底有多重要,到底隱藏了怎樣的秘密,亦唯有歷代派主得知,李含光即使身為大師兄,至今也是雲里霧里、不明所以。
再說回高陽,此子既然出自魔嶺,就斷然不可能是高氏後人,李含光曾私下探訪,才知這是卓瘋子之遺願,高陽情義無雙,才毅然擔起此任,此亦曾叫李含光感動了一陣。
若高陽一直都是這種天真率然、有情有義的性格,李含光斷然不會相信,高陽便是南荒部族派來的「滅世強者」,他甚至會懷疑,《登真隱訣》的描述是否屬實……
這麼想著,他似乎就明白了師尊留高陽在上清山,多半是為了觀察此子,實為用心良苦。
司馬承禎見李含光似有所悟,便道︰「你去藏書樓,將《登真隱訣》毀去。至于高陽,他想去哪都由著他,你就不用理會了。」
李含光訝然道︰「《登真隱訣》此書,乃我上清派第三代祖師‘貞白先生’所著,若就此毀去,豈非可惜?」
司馬承禎想了想,道︰「那你把此書收藏起來吧,不要被高陽發現了,更不準流傳出去。」
李含光這才知道師尊毀書之念,竟是怕被高陽從書中得知他自己的身份來歷,由此可見,師尊對于高陽,並非全無顧忌。
李含光道︰「與其千防萬防,那不如送他下山去吧?咱們上清派門生遍及天下,要想觀察高陽,隨時隨地都辦得到的。」
司馬承禎搖頭,道︰「看來你還沒有完全領會。留高陽于此,並不只是觀察他,而是要栽培他,讓他幫我們上清派免去一個大劫,讓他幫巫山免去一個大難……」
李含光甚是不解,司馬承禎忽然臉色一黯,嘆道︰「為師就要死哩!」
「什麼!」李含光失聲叫了起來,道,「師尊,您怎麼可能……」
司馬承禎擺擺手,道︰「還記得當年陰符宗宗主,送了一個‘森’字給為師嗎?為師一直以為森字代表了上清山之密林,是源源不斷的生機之象,直到前些日子,為師才有了新的感悟。」
司馬承禎靜靜的道來,李含光卻只覺得心煩意亂,腦子里一片空白。
司馬承禎續道︰「森字為三木,木為三八,如我所悟不差,我將命享于八十八年零八個月,亦即在半年之後,我將告別于世間……到時候,你需謹守我身死之秘,不可發喪,否則必有強敵來犯,是上清之禍端。」
司馬承禎見李含光一時難以接受,終是叫他退下。等李含光離開不久,他又記起來有一件事情還沒交待,即三年後將日月壺送予高陽,他自嘲的笑了笑,暗忖人老了便是健忘,等過幾天有機會再和李含光說吧。
殊不知他這一放下,以後便再也沒有提起,以至于此事在日後,引出一條不小的烏龍來!
卻說高陽在上清山中,著實如龍歸海、得其所哉。此地人杰地靈、聚天地之寶氣,實為修煉之佳處,再有上清派藏書樓中,有各類書籍數之不盡,使高陽對于修煉有了一個較為全面、系統的了解,讓他裨益良多。
至于上清派的師兄弟們,既得師尊命令,又知高陽便是當日在流放亭的那個小子,對高陽更是客氣友善,有問必答,常常鬧到一處。有時候高據卓瘋子筆記中的記錄,還能將從過的人一一叫出人名來,大家坐在一起談論卓瘋子,說卓瘋子做得哪個菜好吃,說卓瘋子曾經抓弄過誰誰誰,又說他曾經犯了什麼規矩被罰得很慘……一時間叫高陽倍感親切,好像卓瘋子就坐在自己身邊,也在一起參與領。
這一日,高陽與上清派的人坐在膳廳一起用餐,其中一種菜肴又咸又苦,極為難吃,眾人就跑到廚房去找廚師算賬。
那廚子名叫胡夫,是卓瘋子走後再聘請回來的,長得又高又胖,光著膀子,手里油膩膩的正抓著一把斬骨刀,很是囂張的道︰「老子是從新東方畢業地級廚師,怎麼可能做出那麼差的菜!」他自不信那道菜那麼難吃,一邊說一邊噴著口水,等到鼻子湊到菜盤聞了一下,才皺起眉頭,知道別人沒有冤枉他。
胡夫拿著斬骨刀拍了拍自己的肥臉,苦惱的道︰「這沒道理啊……怎麼可能會這樣呢……」陡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徑直從灶後抓出一個人來,道,「喂,傻子,這是不是你干的?」
被他抓出來的那個人,七尺多高,目光呆滯,嘿嘿傻笑著,臉上被煙火燻得黑不溜丟的,一時間也看不清是什麼模樣。
他一手拿了根木炭,一手用髒兮兮的衣角抹了抹臉,傻了吧唧的道︰「是我,是我放的鹽,好好吃哦,我做給大家吃的。」
眾人見是原來如此,便也沒再與廚師計較,一轟散了。有人提醒高陽一起離開,但高陽卻只盯著那傻子的臉容,沉聲道︰「你是……盧鈞強!」
那傻子听得「盧鈞強」三字,身子微微震了一下,待看清高陽之後,登時就丟了手里的木炭,驚恐萬端、可憐兮兮的蜷在一角,哆嗦著身子,道︰「不要殺我,我沒干壞事,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高陽這才知道傳聞非虛,看來盧鈞強真的傻了。只是沒有人想到,他竟然躲在了上清派中。想起往事種種,那飛揚跋扈的二少落得這步淒慘田地,也算是得了報應,高陽便沒心思與他計較,轉身走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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