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章賀壽辰
八月,相州守將李益以老病為由向朝廷請辭,欲退隱山林。皇上再三挽留,無耐李老將軍去意已決,不得矣,皇上允了,自此李氏一族屏居太平府。
到了十月,皇後為皇上誕下了嫡長子,舉國上下一片歡騰。
文博的長子亦緊隨其後來到人間。
在此之前,我依然是足不出戶,稱病不見人。
尚卿與我深談了兩回,說再這樣下去,不但于事無補,反而讓別人更加憂心,就是對我自己也沒有好處。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我又何嘗不知?只是從前是不得矣,如此是不願罷。
尚卿對我道︰「趁著這件大喜事,您不如與太後、皇後重新親近起來,這才是正經。」
我點點頭,可不是,任外頭再是如何,我也不能躲在慕園一輩子,該見的總要見面,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于是在皇後誕下皇長子的第二日,我帶了針線上的人繡好的百子圖樣褙子,去了楚園。
太後見了我很是喜歡,見了這個褙子更是合了心意,當下就穿戴起來。
她立在鏡前仔細照看,左右的女官紛紛贊嘆。說花樣怎麼喜慶,繡得怎樣細致,料子如何難得。
太後亦是滿意,她笑道︰「就知道我兒是個懂事的,最明白母親的心意。」
我低了頭,低聲道︰「是女兒不好,讓母親擔心了。」
太後拉了我的手︰「總歸是你太實心眼兒罷,只是以後越來越大了,可再不能這樣了。」
我點頭稱是。
于是太後便帶了我入宮去看皇後與皇長子。
從此我又恢復了從前的生活,甚至比如前還要忙碌。
與太後請安,與皇後分擔些事務,積極地參加各府女眷們的宴請,甚至士子們的雅集、詩會我也參加過兩回。
忙碌的好處有很多,讓人無暇去想別的人,也讓人對眼前的事投入更多的精力。
所以,當十一月太師府為文博的長子辦滿月酒時,我自然又去了太師府吃滿月酒。
女眷們吃酒的地方自然與男人們是分開的,當娘將孩子抱出來給大家看時,我心里還真是稀罕得不行。
孩子長得很好,同皇長子一樣,白白胖胖,生得是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眼楮轉啊轉地向四周看,似一點也不怕人。
只是孩子太嬌弱了,我雖喜愛,卻不敢抱,便就著別人手里仔細看了一回。
便听得有人問「怎麼不見二娘子?咱們來了多時了,她這個當母親的怎麼也不露面?」
孟夫人便低聲道︰「這孩子生產時受了折,產後身子便不太好,如今身上還沒干淨。她是個要強的,原本要掙扎著起來給各位長輩請安的,是我想著都不是外人,就沒讓她起來。」
座上許多都是當了母親的,听孟夫人話里的意思,二娘子竟是自產後還不能起身,自然都明白這其中的凶險,也都不再問。只圍著孩子又笑又說的。
我听了這話倒也未放在心上,想著臨安多的是國手,便是請御醫診治,也是請得到的,只需將養些時日也就好了。
因此當我听得二娘子過世的消息後竟十分愕然。
我第一個念頭竟是︰文博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因此再遇到文博時眼神里便多了些憐憫。
眨眼間就到了冬十二月,太後的生辰到了。
這一日是正日子,我與玉瑤打扮停當,坐了車去給太後賀壽。我的賀禮是親手做的兩雙素面鞋、兩身中衣,並壽桃壽面。
玉瑤手巧,親手做了一件外頭穿的披風,又用各色絲線在披風上繡了牡丹的圖案,那針法倒不比針線上的人做得好,只是樣式新穎,與眾不同。
大後今日是主角,被眾人圍著有如眾星捧月一般,我在她跟前湊了會兒趣兒,便找年輕女娘們玩笑去了。
回頭見玉瑤,依然還在太後身邊侍奉,心里不由嘆了口氣。
玉瑤的心思我如何不知?只是如今父皇如同擺設一般,雖滿雄愛她卻是借不上力,她無奈,只好改走太後的門路。
可太後以前與她並無太多往來,如今更是,她的門路又如何輕易能走得通?
正想著,卻听身邊的羞金道︰「今年的冬至比去年晚些,可也正好。等到了日子,咱們幾個去楊神廟如何?」
便有那潑辣名慶雪的道︰「那楊神廟禳解災禍最是靈驗,羞金如今剛與謝編修定了親,才子佳人正是得意的時候,還去那地方做什麼呢?
若是與人相會,時節也不對,總要等到上元時,華燈初上,人聲鼎沸,男男女女摩肩接踵的,也好借機說說情話,拉拉小手……」
這慶雪娘家姓孫,出自本地的讀書世家。其父兄倒也平常,只是她嫁得是皇叔士吾。
士吾年長,她年輕,老夫少妻本就有許多遷就,又兼她是個聰明伶俐潑辣厲害的,倒把個士吾哄得服服帖帖,也把他屋里那幾個美人治了個服服帖帖。
因著士吾的關系,她算是長輩,可又是個不滿二十的年紀,在夫人們面前倒也裝裝樣子,只是到了年輕女孩子面前,便口無遮攔的,什麼都敢說。
慶雪所說的謝編修,便是當朝宰相謝杏林的佷子謝臻。在我看來,羞金與謝臻定親,倒也相配。
正想著,便听羞金道︰「嬸子是長輩,便對咱們說這些嗎?‘什麼總要等到上元時,說說情話,拉拉小手’,定是嬸子就這樣做過,如今反倒一本正經地來教訓起咱們?
嬸子快說,是和誰,若不是皇叔也不要緊,佷女定不會去說的……」
我隨著眾人一起哄笑,一起飲酒,只是飲到肚里只覺得冰冷冷的,似是一塊冰,怎麼也化不開。
我想回去了,想回我的慕園。
于是我四下尋找玉瑤,卻是未見人影。
我想她不會走遠的,這里她不常來,也不熟悉,一定就在周圍。便命香錦去找她。
誰知等了一會兒卻還不見人來。
我再也坐不住,只推說頭暈,便往園子後邊來。正慢慢走著,卻見人影一閃,卻見文博從後花園的朱樓上下來。
我原本想回避的,只是他也看見了我。
無奈,我只得向他點了點頭,他亦是遠遠地原了禮。
我心里本是極不好受的,在後花園見到文博更是意外,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便轉了身,想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