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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章形影只

香錦對著我笑,我卻分明看到她轉身的一剎那,在偷偷的抹眼淚。

我自語道︰「原本總以為在宮里時的日子難熬,卻不知宮里也有宮里的好,只要不爭不搶就是了,無非是受些氣遭些白眼兒,最起碼不用這麼費心力,不覺得胸口這樣難受。」

香錦跪在榻子前哭道︰「長公主,您打婢子吧,罵婢子吧,是婢子沒用。您讓婢子時刻守著李將軍,婢子也確是時刻守著的,只是後來他醒了,精神漸好,又有三公子照應,婢子便大意了。

三公子要婢子去睡一會兒,婢子想著既然有他照看想必也是無妨便去打了個盹兒,誰知道李將軍便沒了。

長公主,您別這樣,您這樣比殺了婢子還難受……」

我替香錦擦了淚,對她道︰「傻丫頭,這與你有什麼關系?你已盡了心,是我命該如此罷。

是我自己太貪心了。宮中的姐妹們,哪個不比我好,一個個不是命喪黃泉,就是還在金地受苦。卻只有我在這里錦衣玉食的,還封了長公主。

我是應該知足的呀。既然有了這樣的境遇還求別的做什麼呢?」

我躺在榻子上,悠悠道︰「香錦,我想我母親了。不是太後,是我的生母。你還記得她的樣子嗎?」

看著香錦茫然的眼神,我苦笑道︰「莫說是你,便是我,也記不清母親的容貌了。只記得她唱的歌,悠悠遠遠的,真是好听。」

「停了雨住了風,我的情郎去出征。騎紅馬,穿金甲,揚鞭打馬一溜風。三尺箭,五尺弓,拉弓射箭響錚錚。敢打虎,能射鷹,你說英雄不英雄……」

生母去逝之前,但凡是我倆個獨處的時候,她都只與我講金地的話。我那時雖不明白,卻因為她喜歡便隨著她。

如今許多年過去了,曾經的金語忘記了大半,卻是這些伴我入睡的歌謠還記憶猶新。

我抹了一把眼淚對香錦笑道︰「你看,以前是怕人知道不敢想,怕人听見不敢唱,如今什麼都不怕了,反倒更是傷心。」

正說著卻听得亭外有人喊了聲「長公主」。香錦向外一看,忙擦了淚,對我道︰「是尚姐姐陪著太後與孟常待來了。」

說著便扶我起來,又替我整理頭發和衣裳。

待我走出亭子到外頭迎接時,太後眾人已然上了石階。

我忙上前與太後見禮,太後一把拉住我,道︰「都病成這樣了,還講那些虛理做什麼?」又問︰「是誰讓長公主在這里吹風?她正病著,不明白,你們還不明白嗎?」

我忙解釋,是我胸口氣悶,在屋里實在呆不住,才出來的,不關她們的事。

太後嗔道︰「正是伏天,心里煩悶也是平常。你只著人在屋里多放些冰就是了,身子要緊,何必替你九哥省著?」

我低頭稱是,又對尚卿道︰「太後來了怎麼也不回稟?」

太後笑道︰「你也不用說她。是母親一時興起要來的。悄悄地,正好看看你做什麼。」

太後拉著我的手,看了兩眼,又道︰「還有心思唱歌,可見我兒沒什麼大礙,是要好了。」

太後在園子里略坐了坐,說了些寬慰的話,便又同文博一起回了楚園。

對我太後的到來有些驚詫,問尚卿︰「怎麼太後突然來看我?」

尚卿道︰「您真的記不得了嗎?听使女說您那日從宮中出來後在李將軍府門前遇到了孟常待。同常待說了幾句話,不知怎的,一口血吐出來便人事不省了,是孟常待將您送了回來。

您昏迷的這兩天,太後、皇後也曾著人過問。今日前來,怕是听說您醒了,是來看望的。」

我點點頭,又問︰「那將軍府,情形如何?」

尚卿看著我,小心試探道︰「您當時昏迷,我也是慌亂。想著此時最該守在您身邊的,可又怕您醒來後問起我無言答對。我便在第二日棺柩起程時悄悄去了將軍府。」

我心中一驚︰「如何」?

「並未見到李二。卻有李將軍生前的部卒大鬧靈堂,說是將軍死得不明不白,要親眼見將軍最後一面才甘心。」

「可曾讓見了?」

「三公子十分氣憤,說那些人不敬重死者。那些人卻並不讓步,定要開棺。」

我啪地拍了桌案道︰「欺人太甚」。

尚卿點頭︰「確是欺人太甚。兩相僵持不下,最後還是孟待衛帶了皇上聖旨前來,那些人才罷了休。」

我對尚卿道︰「尚卿,不知怎的,我這心里總也不敢信明睿已經沒了,在我心里,他並沒有死。像他那樣的一個人,那樣聰慧敏捷,怎麼能輕易就這樣死呢?」

尚卿沉吟半晌,這才道︰「長公主,我初時也不敢信。只是皇上是親去吊唁過的,想必宮中但醫們也都把過脈。不由咱們不信。」

「那為何香錦說她在時還好好的,她轉身打個盹的功夫,人便沒了?」

「長公主,那或許是回光返照罷。」

我嘆了一聲︰「原以為他回來後便是花好月圓了,不想又只剩我一個,原以為得了紫珠散從此便再無防礙了,不想終是離我而去。」

我轉身進了內室,依在床頭,看著床頂細羅帳子上繡的一只草蟲,自語道︰「原以為再微賤的性命,也能享受春日的和煦夏夜的涼風,不想竟是造化弄人,拿了明睿來逗弄我,待我付出真心,有了情義,再猛得拿回去,不容我有一絲的反抗……」

「明睿……你說好的白頭偕老呢?你說好的對鏡簪花呢?你這個騙子,騙子……」

忍了多時的淚終是落了下來,澎湃的,洶涌的,昏天黑地的。

我此生從未流過這樣多的眼淚罷,以甚于兩只眼腫得像桃子,嗓子也啞得說不出話來,我此生從未如此的放肆罷,以甚至于整個響都閉門不出,稱病不朝。

起初太後、皇後還派人不時來看我,可時間長了,大概是我太不識實務了,也太不可理喻了,竟為了一個死去的還未定親的男人如此悲傷,她們便不再派人,也不再過問。

眾人的感覺是何等敏銳,知道太後、皇後都不放在心上了,也都不趕著上前。

原來算不得門庭若市的慕園更加清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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