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章紫珠散
雖然看不清楚,我也知那人表情十分肅穆,他鄭重道︰「長公主這是從哪兒听來的?想我完顏石抹雖不是什麼好人,卻也是堂堂金國的大將軍,講的是在戰場上憑真本事勝了敵人。我又怎麼會去刺殺楚國皇帝?
再者,你也說了,我既然在你園中偷窺,已然驚動了待衛,我又怎麼會傻到再去皇宮行刺?
用你們楚國的話說,我是故意打草驚蛇,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說到此,石抹嘆了一聲︰「實不相瞞,我叔父背棄了對我父王的承諾,自己繼了位,如今在金國我已待不下去。
我手中原還有些兵權,可如今納坦名正言順,再多的人馬也敵不住納坦的蠶食。我便想求長公主將我引見給你們的皇帝,我願與楚國暗中互為援手,與納坦相互牽制,如此一來,楚國安穩,我亦能得保全。」
听了這話,我沉吟半晌,石抹的話有些道理,可我卻不能相信,如今謙父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他說他與些事無關,他說他不是刺客,那誰是,那誰又和此事有關?
我問石抹︰「大將軍此番前來帶了多少兵馬?」
石抹一笑︰「長公主不是全看見了嗎?算我在內,三人三騎。」
「那大將軍又為何要夜探我慕園?」
「……」
「大將軍既然有求與我,還不肯坦誠相見嗎?」
石抹點了點頭,似下了好大決心︰「也不瞞長公主,我得知您府上住著我的一位故人,想著她在楚國原是十分受人敬重的,便想托她向你們的皇帝進言。
誰知還未見著人,就被長公主發覺了。」
故人?難道是玉瑤?
我心里暗道︰看來石抹這番話卻也不假。玉瑤當夜剛入我府石抹便得了消息,如此靈通,如此準確。電光火石間,我猛然想到了端王馬車上的那雙靴子。
我在心中嘆了一聲︰十二哥呀十二哥,您這是要做什麼呀?當初勢均力敵的時候你都不敵九哥,如今這樣偷偷模模的,讓九哥知道,還有你的好嗎?
我冷笑道︰「還不知大將軍便是在這臨安城中也是有如此的門路。想必這楊神廟內也有大將軍的故交罷。」
石抹道︰「長公主,魚有魚路,蝦有蝦路。都是些些微小事,就不勞您費神了。」
「既然大將軍想有求與他人,又何苦與我在些糾纏?」
石抹一笑︰「觀察了幾日,也用心打听了,才知我所要找之人不過是昨日黃花。如今長公主才最得皇帝、皇太後的心。尤其是太後,對您視如已出,十分看重。若有您從中幫忙,石抹所想之事應該不難辦成。」
我盯著石抹,一字一句道︰「大將軍打得好算盤。先借我楚國之力牽制納坦,你好從中休養調整。待到時機成熟,你再翻過來攻佔我大楚是也不是?
你也不想想,如今皇上正與金國議和,他若再與你聯手,這事若傳出去半點風聲,那兩國翻臉事小,楚國百姓再遭涂炭事大。
莫說我從來不問政事,做不得皇上、太後的主,便是能,我也不肯。
大將軍既然又有魚路又有蝦路,那便用您的魚兵蝦將去罷,我也不敢耽誤您的大事。
再有,我出來時候不短,想必跟著我的人已是心急如焚了。想必不會太久他們便能找到這來。為著大將軍著想,還是速速將我放了,遠遠離開此處,我保證不泄露一個字。
若是大將軍逼人太甚,我也只這一條性命。您現在若拿去,卻也便宜。
只是您也知道,皇上、太後必不會無動于衷,到時金國您又回不去,楚國又捉您,上天入地也難逃一死。用我的一條無用的性命換大將軍的一條性命,倒也不虧。」
石抹定定的看著我,眼神不斷變化,似玩味、似贊賞、似有怒意,又似閃過殺機。
末了,他輕笑道︰「長公主何必在此說得這樣絕對?戰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您看著萬萬不可行的事,說不定在楚國皇帝那里便是有利可圖的。
我雖是金人,卻自幼便學習楚語,對楚國比別人更熟悉。若是有朝一日我做了金主,若是兩國終要刀兵相見,您放心,我必效仿晉文公退閉三舍之事,必不會用如今這種燒殺劫擄的法子。」
見我只是不語,石抹又從懷中取出一只小瓶子︰「我也不用您作別的,只是引見一番,成與不成,都與您無關。我知道等嫌的東西也打動不了您,平常的珠玉您也不放在眼里。
听說您的情郎李謙父李將軍受了箭傷,至今昏迷不醒,我這里倒有一味極稀罕的藥,專治外傷。
想當初我獵白虎之時,被虎抓爛了前胸,連骨頭也斷了幾根,便是用這藥保住的性命。
這藥極珍貴,也極不亦得,便是金國皇室也要講個機緣巧合。我日日隨身帶著,從不肯示人。是在最緊要關頭用來保命的,今日為顯誠意,贈與長公主,還望長公主也成全我這番心意。」
那是一只高不過二寸的瓶子,被石抹托在他的大手里,更顯得精致。
月光透進來,照在瓶子上,泛著幽幽的光,看似靜謐實則嬌嬈。
不得不說,我對石抹手中的這只瓶子動了心。
我想做出不以為然的樣子,可說出的話卻是那樣自暴短處︰「你說這藥好用便好用嗎?若是毒藥,我豈不上了你的當?再者,金國不是密林就是平原,產些馬匹、人參的倒也罷了,怎麼從未听過還有如此好的刀傷藥?
這藥又叫什麼?」
石抹嘿嘿一笑︰「李將軍與我雖有過往,卻都是國恨,並無私仇,我毒他做什麼?再者,我今日是有求于您,對他自然更不會懷什麼歹意。
這藥名叫紫珠散,只需敷在傷口上,不過兩日,必有奇效。」
我也笑了兩聲︰「這藥若真如大將軍所說的那樣,那大將軍可敢當場試藥?」
石抹先是一愣,隨後慨然道︰「有何不可?」
只見他從靴子里拽出匕首,擼起衣袖,照著小臂就是一刀。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石抹眉頭卻也不皺一下,對我道︰「長公主看好了。」
只見他先撕了塊袍子將血抹了,又用另一只手推開瓶塞,小心地將藥末倒出來一點,均勻的灑到傷口上。
我雖讓他當場試藥,一半是真心,一半卻是假意,誰料他答應得這樣爽快。
看著那道不淺的口子,我心中到底不忍。
便上得前來,仔細查看。
不知是心里所想還是果然有效,只覺那傷口自灑上藥粉後居然便立時止了血。
看他擎著的那只受傷的手臂諸多不便,我便替他仔細將傷口包了,這才道︰「既然大將軍如此赤誠。那我亦不敢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復。紫珠散我收下,大將軍所托之事我亦應承。就此告辭,請大將軍專等消息。」
石抹點點頭︰「此處我們是不能留了,長公主若有消息,只需讓人到楊神廟門前的第三棵樹的最高處掛上一只白旗,我們見了自然明白。」
在廟的各種掛白旗,本就是禳解之法,這樣做倒也不惹眼。
見我點頭,石抹對著門外嘰嘰咕咕說了兩句,便有一大漢領著我從角門出了廟。又將鯉魚替我牽了過來。
我認蹬搬鞍上得馬去,一揚手就是幾鞭子。
鯉魚哪里挨過這樣的打?長嘶一聲撒開蹄子就跑。
待跑出了三五里路,我這才敢回頭看一眼,遠處的楊神廟依稀矗立,若不是懷中的小瓶子硬硬的胳人,我倒真以為適才的凶險只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