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章會石抹
我知道我又流淚了。
自我記事以來,受了欺負,有了委屈也從不落淚。
也只生母沒了時哭過一回,卻還不敢當著人面,而是找個無人的地方偷偷抹一會兒眼淚。
這兩年是怎麼了,人越長大竟是越嬌氣了。
我伏在蒲團上,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卻還不願起身,哀哀地只是抽泣。
正哭著,卻覺得頭頂上一陣響動。
透過朦朧的淚眼,我看見了一雙滿是塵土的靴子。
我抬起頭順著這雙靴子向上看去︰暗紋織錦的團花袍子、束胸的玉帶、寬闊的胸膛、黝黑的面孔、罩頭的紫巾……
看這身打扮,倒像是個在宮里當差的。
我心下狐疑︰怎麼如今宮里又新添了人嗎,一個個看著都這樣面生。
我跪坐在蒲團上仰頭望著這人,這人卻既不回避也不施禮,只是叉著兩只手那樣大模大樣地看我。
眼神犀利又放肆。
讓一個如此倨傲的人看見我最狼狽的時候,不由得我不惱怒起來。然而惱怒歸惱怒,在這悄無一人的大殿前,我卻不想給自己添麻煩。
我忙起了身,用眼楮瞪著他,腳卻一步步向後退。
那人笑得饒有意味,卻也並不向前。眼看我就要退到殿門口了,一轉身卻被兩堵肉牆頂了回來。
原來是兩個更彪悍的漢子。
我按了按袖筒,那里有謙父送的匕首,我正盤算著對方的用意,便听身後那人道︰「長公主莫要驚慌,咱們沒有惡意。只是有事請您幫忙。正愁不好相見,不想您倒是找上門來。」
我心里暗自叫苦,心道︰怎麼這幾日怪事連連?竟連這天子腳下也不太平了?
我回頭朝那說話的嘿嘿干笑了兩聲︰「這位大哥怕是認錯人了。這大殿之中都是堂堂男子,哪里有什麼長公主、短公主的。便是有,想必大哥也要去城里才能找到。
小弟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變罷閃身就往門外跑。
我是太高估自己的這點本事了,若是翻個牆上個樹的還能應付,可若是應付這兩個壯漢,那根本就是蜉蝣撼大樹。
身後那人笑道︰「听聞當朝長公主智勇雙全,果然不假。您也不用怕,咱們並無惡意。只是有事相求,您若一味爭執,這兩個都是粗人,到時讓您磕著踫著,可就不好了。」
我笑了兩聲,邊走邊對那人道︰「大哥一看就是當世英雄,定是謀略過人。大哥有事吩咐小弟原不敢辭的,只是有要事在身卻不敢耽擱。小弟這里有幾個銀錁子送于大哥打幾角酒吃罷……」
話未說完我拿了那幾個銀錁子照著這說話的人面門就砸了過去。
趁著他躲閃的功夫一轉身便直奔後殿。
按我的意思,既然前門不通,我跑到後殿驚起廟中的和尚便有救了。
卻不料這人速度極快,我還未到後門,便被他「彭」地一把抓住了束腰的帶子。他就勢一帶,便如老叟戲頑童一般將我整個翻轉過來。
我來不及驚呼,嘴便被一只手捂住了,隨後只覺自己被似只包袱一樣被夾在這人的胳膊下頭。
這種時候,我也顧不得害怕了,手刨腳蹬,能使出來的勁兒全使上了,卻不能撼動那人一絲一毫。
眼看著這人夾著我出了後門穿過回廊,又七拐八拐地到了一處不顯眼的院子停下。我的心不由涼了半截。
難道這是座黑廟,專干些殺人越貨的勾當?不然便是什麼人的眼目,渡人是假,專為收集消息?
我越想越怕,身子不由得抖了起來。
那人似也覺察出我的異樣,只听他輕輕哼了一聲,夾著我的胳膊卻並不松動。
等進了屋,那人「咚」地一聲把我扔到禪床上。
待我的眼楮適應了黑暗,便看到對面椅子上坐的那個人,相貌因著夜色卻也看不太清,唯有一雙眼楮,鋒芒畢露炯炯如電,看得人心驚膽寒。
此時此刻我想我已經猜到他是誰了。
想到此,我也不再胡亂喊叫。
我從禪床上掙扎起來,攏了攏毛燥的頭發,扶平了袍子上的褶子。
我揉著手腕瞟了一眼對面的這個男子,輕笑道︰「堂堂金國的征南大將軍,已故金主的大兒子,竟行這般宵小的勾當。怕傳出去,有失您的身份罷。」
那人很顯然未料到我竟看出了他的身份,他先是一愣。隨後笑道︰「人都說長公主機敏,咱還只當是奉承,今日一見,卻是名不虛傳。」
這人話並不多,可這麼短的時候,他卻連夸了我兩回。
我面上一哂︰「大將軍錯了。倒不是我機敏,只是將軍身上那股子羊羶味兒實在嗆人。還有,在澤洲之時,大將軍的那一箭險些要了我的性命,不由我不對大將軍銘記肺腑。」
他輕笑道︰「這麼說,咱們還是故人了。」
我咬牙道︰「是故人,更是仇人。」
他搖頭道︰「長公主錯了,咱們之間只是國仇,並無私恨。再者,如今兩國已議和,我也只想求長公主將我向楚國皇帝引見引見。並無別的意思。」
我冷笑道︰「大將軍這話若對別人說或許還能哄哄人,對我而言卻是顛倒黑白的話。若我是平頭百姓,到還有家國之分,可我是楚國皇室,家就是國,國就是家。家國命運是和個人命運緊緊聯在一處的。
你說你與我並無私恨,那我問你,慘死在金地的那麼多公主、貴人們怎麼說,如今還在洗衣院的我的姐妹們怎麼說?更不用論金人鐵蹄下生靈涂炭山河破碎,更不用說你們所到之處寸草不留全都燒殺殆盡了。」
那人卻只是搖頭︰「長公主此話有失偏頗了。兩國交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有不傷人性命的?說句不中听的,若楚國的兵強馬壯,將士們齊心協力,怕死的就不是楚國百姓,而是我金國的將士了。
再者此次交兵,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您要記恨卻也不該記恨我。」
我哼了一聲︰「就算這些事與你沒有直接的關系。那我且問你,你又為何夜入慕園,與樹上偷窺?你又為何又入皇宮,箭射李謙父?
還當我不知嗎?你是存了心思要刺駕的,我又怎麼會將你引見給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