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章及笄禮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
文博與謙父雖有各種不和,但在對京城憚度上卻是一致的。這兩個人聯手倒也是珠聯璧合。
他二人先是命躲藏在京城中的人散布了新帝登基派大軍回師京都的消息。城內頓時乍了鍋,飽經戰火的百姓誰不盼著王師北上,誰不盼著新帝眷顧?于是眾人歡喜非常,奔走相告。
誰知,不足兩日,京中又傳出了張士昌明尊新帝暗中與金人暗通款曲的謠言。于是前一刻還歡喜的百姓又害怕起來,爭著往家里運米買面,以備圍城之需。
京城的米價便突然爆漲,如此一折騰,有米的商家便囤著不賣,想再等時機,沒米的百姓又心急如焚。于是,大軍還未到京城,京城里便出了好幾起因買米不成而引起的爆亂。
城中百姓心中惶惶,守城的兵士們日子也不好過。若說原先隨著張氏與李謙父見仗還能說一句各為其主,如今新帝已然登基了,名正言順又人心所向,他們若再與王軍相抗,那便是謀反之罪了,當時的張氏連一個李謙父都敵不過,如今面對浩浩而來的大軍又如何自保?
城中情形如此,張氏的日子也不好過。軍民整日人心惶惶,謠言漫天飛舞,饒是他鐵腕鎮壓了幾回,也是彈壓不住。眼見楚軍不日便到,那金人卻也不肯出兵相助,光憑他自己,幾萬軍馬一座孤城又如何是好?
正當張氏因著這些事情整日愁眉不展時,突然又在自己的臥房之中看到了一封謙父寫給他的書信!
這可真是讓人膽顫心驚魂飛天外了。
于是,當大軍離京城還有三十里時,便有張氏派人牽了牛羊去勞軍。
當大軍行到城下時,便有張士昌親自出城相迎。
接下來的事,更是順理成章了。
謙父接管了城中的兵權,士昌跪接了九哥的聖旨。文博與父母團聚,我也終于見著了終日惦念的母親。
一切來得似乎是太順利了些,想像中刀光箭影、血流成河、矢石滿天都沒有發生,多日來的擔心憂慮都成了杞人憂天。
想想當日謙父裝成金人詐開城門已是高明,如今有了文博,竟是兵不血刃輕易便得了城。
心中縱是對文博于我的輕視再不滿,可我對文博的欽佩之情卻又添了幾分。
該拿的拿到了手,該用的也用了個盡。
團聚了幾日,文博便張羅著要啟程趕往臨川。母親、孟學士一家自然是要隨著的。
臨行前一夜,尚卿附在我耳邊道︰「長主公可知今日我見了誰?」
我此時已是心滿意足,見尚卿神秘的樣兒便笑道︰「莫不是玉皇大帝天王老子?」
尚卿笑道︰「卻也不是。是李將軍。」
我騰地坐起身來︰「他找你做甚?」
尚卿見我如此神情,嘴上雖不說,可眉眼里卻俱是笑意,她道︰「李將軍說如今眼看就要到寒食了。京都習俗,滿十五歲的女兒是要在寒食這日行笄禮的。長公主今年正好十五歲,明日便要走向的,他說是趕不上了,便托我將這個給您。」
說罷便從身後遞過來一只雕著纏枝牡丹的紅漆匣子。
我見了這個,並不去接,只冷冷道︰「尚卿,你糊涂了。我及不及笄,與他有何關系?我要他的東西,這又算怎麼一回事?這東西從哪來,你送哪去,我卻是要不得。」
尚卿一笑︰「我也是如此回他的,可他卻道此事非關私相授受,也無關男女情事,只是臣子對長公主的祝福。若長公主有朝一日能用得上,也算他的一點心意。」
見我不理,尚卿又道︰「我也不是那不知輕重的人,李將軍卻也坦蕩,曾當面將這盒子里的東西示我。我見了也未覺得有什麼不妥,又看李將軍說得至誠,便大膽接了。」
「坦蕩?至誠?」我哂笑一聲︰「尚卿你不是說你也算是識人的嗎,怎麼竟覺得李奸是至誠之人?」
尚卿斂了神色,想了想,這才道︰「李將軍在長公主面前自是戲謔了些,可身為一軍統帥,卻並非您想得那樣陰險狡詐的。不然,他又如何能服眾?您還是看看東西罷,若是覺得不妥當,我再送回去。」
我看了尚卿一眼,覺得她說得也似有些道理,便將那盒子接了過來。
我原以為,按李謙父的說法,既然是賀我及笄之禮,這盒中定是枝釵了。
誰料打開一看,我卻愣住了,盒子里方方正正地躺著一枚印章。石料只有拇指粗細,頂部稍尖些,底部方正。通體碧綠,卻又于綠中泛些溫潤的黃,通身簡單雕了青松、石階、遠山的圖畫,底部彎彎繞繞的也刻了東西,我卻是不認得。
我問尚卿︰「這麼綠,是什麼,玉嗎?這又是什麼字,怎麼看不出來?」
尚卿笑道︰「這不是玉,這叫壽山石,是印章中最好的石材。而這種顏色這樣溫潤的更是難得。」
我撇了撇嘴︰「你又不曾見過,怎麼就知道這個難得?還不是听那李奸說的?你就替他吹吧。」
尚卿道︰「壽山石黃紅色的多些,這樣碧綠的,我卻是沒見過。那字倒還認得,是小篆中的‘楚娥’二字。」
「楚娥?這兩個字念楚娥?」
「正是。」
我長舒了口氣,這個李奸還真是,還真是會撓我的癢癢。粗俗如我、無才如我,最喜歡的不是首飾不是衣裙,卻是這些曾被我那些姐妹們譏為附庸風雅的文房清玩。
當日他曾笑我「王女為娥、美女為娥,似你這般既不是王女又不是美女的,卻拿了枚楚娥的閑章,可真是可笑。」
可如今,他卻將這樣一枚刻著「楚娥」的閑章送了我,是什麼意思?
再一次諷刺我?如今我與他已無來往,似是沒這個必要。或是知曉了我長公主的身份,覺得以王女、美女形容我恰如其分,便刻了這個討好我?他要討好也是討好九哥,如此費周折討好我又有什麼用處?
是為上次的事情道歉?我都說了,本是各為其主,又並無私人恩怨,也不至于如此。
真的是出于真心,只賀我的笄禮?他一個大男人,心堅如鐵,連自己的結發妻子都下得了手,怎麼會為我這樣屢屢惹他惱他讓他失了體面的人費這樣的心思?
是了,一定是也想像文博那樣迷惑我,好借此實施他那不可告人目的。一定是這樣。
想到此,我問尚卿︰「你怎麼看?」
尚卿搖了搖頭︰「也說不太好,只覺得李將軍對長公主也並非全無真心。」
「你的意思?」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莫說是旁人,便是自己,誰又說得清?依我之見,縱是他對您有什麼企圖,可能花這樣的心思送這樣的禮物,也是難得。
他既然說是臣子對您的賀禮,您也不妨收下。究竟以後如何,且留心細看便是了。」
我沉吟片刻,對尚卿點了點頭︰「若是這樣說,便罷了,且收下吧。」話雖這樣說,心底里卻早笑了好幾回︰便是那李謙父再奸,這印章卻是好的,他既然送我,我哪有再還回去的道理。
嘻嘻,李謙父啊李謙父,本宮自是說不上聰慧,可卻也不是誰的當都肯上的,你也以為你可以是第二個孟文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