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章生罅隙
雖然王夫人送了我不少好衣裳,雖然我躲在屋里東撿西挑的試了半天,可當第三日隨大軍出發時,還是換了件深青團花的袍子。沒法子,我如今的身份依然是孟十四郎,孟文博得弟,縱是我想在文博面前做盈盈女兒狀,時局卻不容我如此。
便是這樣,文誠見了還是皺緊了眉頭︰「您這樣太清秀了,不像個男子。總要將臉涂黑些,衣裳皺些,頭發毛燥些。就像當初在李營我見您時那樣。」
听得這話,我心中暗道︰這小子,此一時彼一時你懂不懂。當時那樣是為自保,不想讓人看出馬腳來。如今文博就在身邊,若讓他看見我那副樣子那可不得了。
雖是這樣想,卻笑道︰「二哥好意,我自然記下了。」
文誠又道︰「切記要離那李謙父遠些。您前幾日那樣講他,他是存了心要找補回來的,千萬當心。」
「自然。」
「還有,有尚卿照顧您倒是妥當的,我看她也是個有主意的,您有什麼拿不準的,也要與她商量,不可一意孤行。」
「知道了,如今隨孟大人一同去,事事有他照應,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正是因為你隨兄長去,我才不放心。兄長是有謀略的,慣會揣摩人心,他若是有什麼有礙安危的事要您去做,您切不可意氣用事,想也不想就應了。要事事以自己安危為主,切記切記!」
我暗自月復誹︰這個孟二郎,哪有做兄弟的如此拆自己大哥膽的?
雖這樣想,卻也知他是好意,便朝他抱了抱拳,笑道︰「多謝二哥,弟這便走了,咱們後會有期。」說罷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行在路上,卻並非我想得那樣能與文博並肩共馳。文博與謙父在前頭開路,我雖也在隊伍的前部卻與他們遠遠相隔,只能依稀看得見大旗的影子。
莫說找個與文博並肩說句話的機會,便是能遠遠地看上他一眼也不容易。
待到大軍扎下大營,文博倒是過來看了我一回,卻也只問了問住宿飲食,別的一字不提。
我如今隨著大軍隨行,雖不知文博對李謙父是怎樣交待的,卻也知不管是何樣的借口,那李謙父也不會相信我冒著如此大的風險回去果真只是為了接回皇太後。
自那晚的事情過後,我與李謙父再未見過,即便是在行軍途中,我與他也沒有任何的交集。
我們倆個似是從來不認識,也從未有過什麼過結,也真的應了那晚所說的「一刀兩斷,永不相交」。
大軍行了二十幾日,終是快到京城。
這一天扎下大營後文博來我帳里看我。我問他︰「若到了京城咱們該如何?」
文博道︰「皇上的意思還是少動刀槍。那張氏明面上不是尊皇上為帝嗎,便下了道旨給他,讓謙父輔助他共守京師。若他依從,便讓他二人相互牽制,若他不依,便以謙父之力鏟除了他。」
我又問︰「那太後與孟大人的安危又該如何保障?」
文博笑了笑︰「您不必憂慮,大軍開拔前已派了得力的混進城去,便是張氏狗急跳牆,卻也要費些氣力。」
「那我在這其中要做些什麼?」
文博看了我一眼︰「您如今坐陣營中已是大功一件了。」
「這話怎麼講?」
「您此番前來既不用上陣殺敵,也不用去宮里冒險,至于分兵派將出謀劃策的,也不勞您費心。」
听文博如此一說,我十分不解︰「那我來到京城又是為什麼?不是你說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嗎?」
文博見我急切,卻依舊不緊不慢︰「若不這樣說,您也不會求皇上,皇上也不會放您前來。」
「這話卻是何意?」
「其實請您前來不是為了您熟悉宮中形勢,也不是為了您知曉那物件的下落,而是為了混淆某人視听,擾亂某人思路,如此,咱也好便宜行事。」
望著文博那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我有短暫的愕然。混淆某人視听,擾亂某人思路!指的是誰?李謙父嗎?這個孟文博是否太高看我了呢?
確是,上一回我闖西門是為著將聖旨帶出去,饒是謙父怎樣試探、猜測,終是未想到他曾離那詔書咫尺之遙。如今我放著富貴不享又隨軍而行,莫說是他了,便是任何一個人也都會對我此行的目的猜測不矣。
而文博所說的是不是將計就計,將謙父的注意再引到我身上,如此才方便他從中行事?
可這幾十日的行軍中文博並未與我單獨說過什麼啊,便是來看我時,也只是些冷暖饑飽的話,別的什麼也沒有啊。
難道是故弄玄虛迷惑謙父?好一個明修棧道啊。
我不得不暗自佩服︰文博果然謀略過人。
想到此,我又問︰「那我便穩坐帳中什麼也不做嗎?」
文博笑道︰「卻也不是,到時您只需依計行事,見幾個人、寫幾封信,到帳外看看,裝裝著急的樣子便可。」
不知怎的,我心中雖相信文博必能將事情辦成,卻也不願像傻子一樣被人蒙在鼓里。
雖然我知事關機密不宜泄露太多,雖然我知隔牆或許有耳不能談論太多,雖然我誠心想助他救出母親、孟學士一家,請回玉璽,雖然我將自身的安危看得不是很重,但他那不緊不慢的神情,他那「若不這樣說,您也不會求皇上,皇上也不會放您前來」的話,還是刺著我了。
我在想,文博真是好手段,便是我是個不聰慧的,被他哄個團團轉,便是我一心向著他,甘願為他所驅使,他也不用說得如此罷。把我當槍使,回過頭來卻既不隱瞞也不解釋,居然還將這件事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若他不講,我雖愚笨,可日子久子未必不察覺,若察覺到了也知他是為著大局,心中未必會怨他。可這樣的事藏在心里就好了,何必當著我的面講出來呢?
語言是恭敬的,神情也是恭敬的,可我怎麼覺得在他的心里是他站在高處俯視我,在骨子里他是輕視我的。
別人不了解我,他從玉瑤那里應該是知道我的。所以哪怕我做了幾件在別人看來十分了得的事,哪怕是我如今成了大楚獨一無二的長公主,在他眼里,我還是那個寫不出詩、對不上對、棋不會下、琴不會理、面貌平庸舉止粗俗、有著一半夷人血統的玉虎罷。
這幾個月來,經歷的也不少了,我不怕吃苦,不怕凶險,甚至不怕此身的安危,可我最怕的卻是別人的輕視。
是輕視,那種滿是優越之感不肯正眼相待,從內心里覺得非我一類的、我從小到大便受夠了的輕視。
我之所以豁出命去為九哥送詔書,是因為母親、九哥愛我護我,從不似別人那樣取笑于我,我之所以拿文誠當兄弟,是因為他敬我護我,處處真心為我。我之所以處處提防謙父,是因為他逗我氣我,時時輕薄于我。
這些人我在意也罷,討厭也罷,他們卻個個都拿我十分看重,都不曾輕視于我!
讓我不曾想到的竟是文博,這個我仰慕了許久的人,竟然是他如此待我。
想到此,我笑了笑,對文博道︰「孟大人好手段,十四定當皆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