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得雙鉤
我與文誠離得很近,他低聲在我耳邊說話,我卻見他的一只耳朵竟是紅的,再往臉上看,也如煮熟的蝦子一般。
我問他︰「臉如何這樣紅呢,可是酒吃多了?」
文誠支支吾吾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半晌才道︰「天太熱了,熱得人不耐煩。」
我十分詫異,如今不過春二月,雖是氣序清和,也遠未到熱的時候。我問他︰「可是身上不安穩?不如先去歇歇。」
文誠搖頭︰「不妨事。」他看了我一眼,又道︰「有句話要問您,只是不知如何開口。」
我笑道︰「咱們本是親戚,又是患難之交,如今還有什麼話不能講呢?」
文誠想了想,似是在斟酌著詞句︰「您在謙父營中多日,他對您可還敬重?您可曾吃得虧嗎?」
我看了看文誠,他的神情凝重,很急切的樣兒,心中一暖。文誠與我相識不久,卻是共過患難的,他雖是年輕氣盛,卻還知曉問我這些。我輕聲道︰「我是誰啊?怎能輕易讓別人欺負了去?他知曉我是孟家的人,也並不十分為難,只是口舌上逞逞能罷,不妨事。」
「那日我見他與您斟酒,眼神放肆、言詞輕佻。他當著我的面尚且如此,何況平時?若他真對您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我便是拼了性命,也是要與您出氣的。」
我心頭一軟,「與我出氣」這樣的話以前九哥似是說過,可母親被廢後他的處境也不妙,便不再說了。如今我眼前的這個少年,這個只大我一歲的還未弱冠的少年竟要替我出頭,為我出氣,不感動是假的。
我笑道︰「傻二哥,動不動就要死在一塊,要麼就是拼了性命,你有多少條性命啊,值得這樣糟蹋。你且要好好活著呢,九哥的大業、母親的安危、孟氏的榮辱都要依靠二哥的。以後可別再說這話了,讓孟大人知曉了還不知怎樣傷心呢。」
听我叫他「傻二哥」,文誠模著頭嘿嘿笑了,他道︰「兄長是個好的,樣樣比我出眾。主公的大業、姑母的安危、孟氏的榮辱都扛在他肩上,我沒兄長那樣的韜略,也沒有他那麼大的責任。
我是個不要緊的,也沒什麼大志向,卻又是個死心眼,只想認準了一件事,一心一意去做就是。
您當初舍身助我逃走,如今我便護您周全就是了,定不會再讓他人欺負您的。」
這些話從一個少年口中說出來,我很感動,可心中卻不敢相信。孟文誠,世家子弟,城破前當是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吧,如今山河破碎了,他能于眾軍之中帶我出城已是難得,他能不負重托將衣帶詔帶給九哥已是難得,他能不顧安危來李軍營中接我已是難得,他能看透謙父的緩兵之計將計就計已是難得。
只是,我卻不敢信他的那一句「護我周全」。想我大楚,也算得是國富民豐了,兵也不可謂不多,將也不可謂不廣,可又如何?還不是眼睜睜看著金人將父兄姐妹都擄了去?
偌大的楚國、偌多的楚將尚不能保一國之君周全,尚不能保那些公主的周全,更何況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我信文誠的這一腔血是熱的,我也信文誠的心是真的,可我不敢信別人,不敢信這世道。歸根到底,之所以我仰慕文博的才華,是因為覺得他是有韜略的人,讓我有安穩之感。之所以我能忍受謙父的輕佻,是因為覺得他是個有手段的狠角色,除了他欺負我,別人卻也欺負不了。
想到此,我長嘆一聲︰「二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等到了密州,與九哥相見了,自然有九哥護著我。如此亂世,正是建立功業的時候,二哥何不做出一番事業來,將來也博個封妻蔭子的?」
顯然,文誠對我這番話很是不屑︰「什麼封妻蔭子,虧我還拿你當個知已,卻也是這樣俗氣的。」
听得這話,我也不理他,只道︰「也不知何時出發,吃了這幾日的酒,也沒好好歇著。還是早些安置吧,也免得路上辛苦。」
文誠愣了一愣,他沒料到我竟下了逐客令,他氣哄哄地道了聲「告辭」,一撩帳簾,腳踏了出去,身子卻又轉了回來。
他將一件東西遞了過來︰「差點忘了,這只匕首是我常用的,雖不是名器,卻十分鋒利。我看那李謙父對你不懷好意,你莫要不信。你時刻帶著,也好防身。」
我一笑,眯了眼楮問他︰「你送我這東西原是好意,可是在民間,是不是叫私相授受?」
「這個……」文誠又漲紅了臉。我也不急,只是看他如何說。
「這個」了半晌,文誠才道︰「你既叫我一聲‘二哥’,我便只當你是自家親妹子,做兄長的送妹子個把東西,怎麼能說得上是私相授受?」
「就如同九哥待我一般?」
「正是。」
「那好,既然是兄長相贈,十四是不敢辭的,多謝二哥。」
我大大方方地將那匕首接了,一按繃簧,撥出了刀刃。文誠見我如此,忙道︰「小心些,別剌了手!」
我暗笑︰兵營中也待了許久了,便是沒模過刀槍的,還沒見過嗎?卻也不去理他,握了匕首舞了一回,便將它插到靴筒里。
文誠這才松了一口氣,他道︰「這東西只防身便好,你平日莫要舞弄。適才見你眼神凌厲,殺氣騰騰,可不是好玩的。」
文誠走後,李二從帳外告進。
尚卿掀了簾子請李二進來,卻見他手里捧著一只托盤。那盤子里頭赫然躺著一把五寶瓖鑽的匕首!
李二向我施了一禮,這才道︰「奉將軍之命,送了此物來,與公子防身用。」
我正要推托,李二又道︰「將軍吩咐小人,說若公子不肯受,便是小人辦事不利,便讓小人用這匕首自裁了事。」
我冷笑一聲,李二又道︰「將軍還道小人性命自是不干公子的事。只是此去密州山高水長,此物只是以防不測,並無他意。若公子還想些別的,將軍勉強也是能應的。」
我氣極,暗罵︰李奸人,你也太得意了些,便這樣逞口舌之快又如何?青天白日的,派了人用了托盤到這里來送東西,是怕別人不知曉嗎?待到了密州本宮又如何會放過你?
見我不言語,李二又道︰「將軍還說若是公子不肯受,那定是不喜歡,等他再選了好的親自送來也就是了。」
李二的話還未說完,我忙親手將托盤接了。道︰「將軍美意,如何敢辭?你且回與將軍,便說我十分喜歡,已收下了,定會隨身帶著,多謝他。」
待李二走後,我對尚卿道︰「你怎麼看?」
尚卿卻只是不言語,待我問得急了,才說了一句「如今娘子是身不由已,何去何從,又怎能只看娘子的心意?還是少添些煩惱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