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西阿奴踏上了赫連睿院子的台階,她忐忑不安的挨著牆走了過去,听著薛清說皇孫殿下已經起床,正在早讀,她心里便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很想偷偷瞧他一眼。我就只看他一眼,納西阿奴輕輕對自己說,一邊慢慢的踏了進去。
一陣朗朗的讀書聲鑽進了她的耳朵,納西阿奴停住了腳,出神的听著那讀書聲,只覺得甚是美妙。這時一個女子的聲音打斷了那讀書聲︰「殿下,你這地方斷句錯了
「是嗎?媛兒讀一遍給我听听赫連睿似乎一點也不生氣,聲音溫和,里邊充滿了包容和寵溺,納西阿奴甚至都仿佛能想到他言笑晏晏的模樣,心里像被什麼狠狠的撞擊了一下,為什麼他對別人就那麼溫柔,對自己卻是如棄敝屣。
她咬著牙齒站在那里,听著里邊兩個人細聲說著話,似乎那個中才人正在教皇孫殿下那文章的意思,就听她甜美的聲音里帶了一絲埋怨︰「殿下,和你說了好幾次了,文章要弄懂意思再去讀,如果文章意思都不知道,那就別提句讀了
「太師教的不如媛兒和我解釋得清楚赫連睿嘻嘻一笑,那笑聲听在納西阿奴耳朵里,分外的刺耳。她站在院子的門邊,似乎覺得自己是一個多余的人,和皇孫殿下隔著一扇厚厚的門,怎麼也走不進去。
「納西綿福安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納西阿奴轉過臉去,便發現一個長得很清秀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帶著疑惑的眼光看著她︰「綿福起得可真早,要不要進去?皇孫殿下正在早讀
「我知道納西阿奴有一絲驚慌,似乎自己被人偷窺到了心事一般,看著那宮女正在不住的打量著她,更是窘迫︰「不用了,我只是想到處走走而已她轉過身子,飛快的從門邊退了出去,走得很倉促,把藍靈看得好一陣奇怪。
「方才我在外邊看見了納西綿福,她就在咱們院子門口,也不進來,不知道想做什麼藍靈將手里的食盒放了下來,把食盒里邊的東西一樣樣拿了出來︰「她身上還穿著昨天進宮穿的那件衣裳,這可真是奇怪
慕媛幫著藍靈將早膳擺在桌子上邊,看著薛清將絞好的帕子遞給赫連睿,皺著眉頭道︰「恐怕是因為皇孫殿下一句話,納西綿福是一夜未眠罷
赫連睿胡亂的擦了一把臉,將帕子扔到盆子里邊,在桌子旁坐了下來︰「她一夜未眠和我有什麼關系?媛兒,你莫要再想著別人,趕緊用膳,咱們早些去清心齋,免得見著不想見的人心里煩惱
瞧著赫連睿那滿不在乎的模樣,慕媛也不說話,只是坐了下來端起飯碗,赫連睿卻沒閑著,伸手幫她夾了一個鵝油金絲卷兒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邊︰「媛兒,你要多吃些,你太瘦了
慕媛捧著碗不敢抬頭看他,心里卻很是溫暖,姑姑說赫連家的男人沒有一個是真心的,可自己現在卻覺得好幸福,真希望這種日子能延續下去,無憂無慮,兩個人一路相隨,攜手走到最後。
屋子里意綿綿暖玉生香,屋子外邊卻是清秋露濃,納西阿奴跌跌撞撞的走出赫連睿的院門,只覺自己雙腿無力,眼楮望到前邊都是一片迷迷茫茫,仿佛找不到出路一般。
「綿福,綿福!」耳畔傳來焦急的呼喊聲,黛墨和黛青氣喘吁吁的奔了過來,扶住了她的胳膊︰「綿福,怎麼起得這麼早!」兩人偷眼看了看納西阿奴眼楮下邊烏青的一圈,不由得低著頭交換了一個眼神,莫非納西綿福一夜沒睡不成?
「我有些不太習慣宮里的床,所以起得早些納西阿奴只覺得自己頭沉沉的,全身沒有半分力氣︰「扶我回去,我還想歇息會
黛墨和黛青也不敢多說,扶了納西阿奴便往回走,這時就見一道鵝黃的身影從那便走了過來,身後跟著一個宮女,見著納西阿奴沒精打采的模樣,那女子冷冷一笑︰「納西綿福,昨晚沒有歇息好罷?听說皇孫殿下寧可和中才人下棋,也不願意去你院子里邊安歇,不知道可有此事?」
疤痕剛剛才長起一層薄薄的皮兒,轉瞬間便被人揭開,露出里邊鮮血淋灕的肉來,觸著外邊的空氣,模模都會覺得痛,納西阿奴只覺得自己被琿阿若那句話傷得體無完膚,可她又找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她,只是虛弱的看了琿阿若一眼,低聲對黛墨和黛青道︰「扶我回去
琿阿若見自己一拳頭打出去卻沒有回應,只是得了納西阿奴軟綿綿的和兩個宮女的一句話,不由得忿忿不平,還準備說幾句話,藍倩在身後怯怯的提醒道︰「綿福,那藥放了好一會了,該回去吃藥了
自從生了赫連鋆以後,琿阿若身子骨便沒有原來好,一直帶著各種毛病,最近見兒子喊慕媛叫「阿娘」,更是氣得又添了心事,前日里頭便病倒了,喊了一個吏目來給看了下,說是郁積于心,要好好開解。開了些調理的藥,叮囑著每日必須服三次,所以她的小院里邊便又飄起了藥香。
納西阿奴被指為綿福本來也讓她心里不舒服,赫連睿不喜歡她,不來她的院子是一回事兒,可是無端的又安排了一個納西阿奴來,她心里卻萬分的不舒服,昨晚派了宮女出去打听,听說納西阿奴自己帶著宮女去了赫連睿的院子里,琿阿若手里揪著床褥,嘴里恨恨的罵了一聲︰「賤人
她只顧罵著納西阿奴,卻沒有想到自己當年也是這般站在赫連睿的內室,還是魏良娣命令薛清去外邊買了助興的藥才成了事的。她兩條眉毛擰到一處,神色有些猙獰的看著那宮女道︰「皇孫殿下將她留下了?」
那宮女搖了搖頭道︰「沒有呢。听藍靈她們說皇孫殿下叫納西綿福回自己院子,他繼續和中才人下棋呢一邊回話,一邊小心的瞟了琿阿若一眼,琿綿福最近性子越發暴躁了,以前還裝著賢良恭儉,自從搬到長樂宮以來,便放誕了許多。
「呵呵琿阿若听到這句話,不由得開心的笑了起來,在梳妝台前坐直了身子,讓藍倩趕緊給她梳妝︰「我要去給納西綿福道喜
現兒看到了納西阿奴眼楮下的一圈青黑,琿阿若有說不出的快意,見宮人們扶著她走遠,不由得痛痛快快笑了幾聲,只是笑得太厲害,覺得胸口下邊被什麼牽動著一般疼痛不堪,掙扎著喘了幾口氣,快步走回了院子喝藥去了。
東宮里邊也很快得了昨晚的信兒,藍慧垂手站在魏良娣面前,把剛才听到的閑話向魏良娣一一稟報了,末了添上了一句︰「奴婢瞧著納西綿福是個極溫柔的,可怎奈皇孫殿下就是看不上呢
這句話似乎在魏良娣心里扎了一根刺一般,她發狠的將手里的一支紫玉簪子往梳妝匣子上一砸,那紫玉簪子上的一顆東珠便滾了下來,藍慧慌忙蹲□子來到處去尋,站在魏良娣身後的李嫣則將手按在魏良娣肩膀上邊細聲勸道︰「良娣娘娘,你也別生氣了,皇孫殿下是年紀還小,一時沒有分得清楚,年紀大些了自然會知道了
魏良娣撫著胸口喘了幾口氣,將那簪子扔到了梳妝匣子里邊,這才慢慢開口道︰「我倒不是生睿兒的氣,你說得也對,睿兒現在是還不知事,等年紀大些通了人事,自然知道會去體恤自己的綿福。我氣只氣那個中才人,弄得睿兒為她神魂顛倒的,心思全在她身上,總要想個法子將她調開才是
「娘娘,那中才人的姑姑可是慕昭儀,您得三思而後行李嫣慢慢的捏著魏良娣的肩膀,一邊小聲說︰「去年不就已經試過了嗎?皇孫殿下為這事還和良娣娘娘翻了臉,良娣娘娘,您該想個妥當的法子才是
魏良娣轉了轉眼楮,頹然的嘆息了一聲︰「你說得對,看起來我只能好好收攏著她,沒必要想著去為難她
李嫣有一瞬間的失神,下手也重了些,魏良娣輕輕「噯喲」了一聲︰「李嫣,輕點
「是李嫣恭順的回答,這才回過神來慢慢的給魏良娣捏著肩膀,她本是想引著魏良娣往一邊去,提示她想個妥當的法子不露痕跡的將慕媛除了去,可沒想到因為怕赫連睿和她翻臉,魏良娣竟然只想著好好去收攏慕媛,這不是讓慕媛平白得了好處嗎?莫非慕媛的命就那麼好?李嫣一邊捏著魏良娣的肩頭,心里好一陣唏噓,自己和慕媛身世相仿,比她還要能干些,憑什麼她慕媛就能青雲直上,而她卻還窩在這里做著一個貼身宮女的活兒!
「藍慧,你去將納西綿福給我找來魏良娣望了望鏡子里的自己,突然驚覺自己黑鴉鴉的頭發里有一絲亮眼的白色,不由得緊張了起來,湊過去將那鏡子擦了又擦,瘋狂的舉到自己面前仔細的審視著一頭青絲。
「良娣娘娘,你看花眼了罷李嫣不動聲色的將那一根很不顯眼的白色頭發藏在手心里,拿起梳子幫她去梳頭發,暗地里用勁,便將那根白發扯了下來。
「李嫣,輕點,今日你的手怎麼這般重魏良娣皺著眉頭道,又拿起鏡子打量了一番,雖然鏡子照出來的人影不甚清晰,但她依然可以看到一個美人在里邊,眉眼溫柔笑容恬淡。「良娣娘娘,你可是東宮最美的女人,都不用照鏡子了李嫣說得甜甜蜜蜜,魏良娣心里總算是通順了幾分,微笑著坐在那里,讓李嫣幫自己梳妝打扮整齊,坐在軟榻上邊等著納西阿奴過來談話。
納西阿奴睡得正香,便被宮女們推醒,直說良娣娘娘召她去東宮,唬得納西阿奴睡意全無,匆匆梳理了下頭發,換了件衣裳便帶著幾個宮女去了東宮。
「納西綿福,你坐到這邊來魏良娣拍了拍軟榻旁邊的位置,這讓納西阿奴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她猶猶豫豫的走了上去,向魏良娣道了聲謝,便在魏良娣身邊坐了下來。不敢抬頭看她,只能見看著魏良娣淺紫的衣袖,寬闊的袖口上邊用銀色的絲線繡了一圈水滴花紋,看上去甚是精致。
魏良娣瞅了瞅納西阿奴,只見她的頭低垂著,看不清眉眼,只是一截白皙柔軟的脖子露在外邊,看上去優雅無比,不由得有些滿意,伸出手握住納西阿奴的手道︰「納西綿福,听說昨晚你受了委屈?」
听了這話,納西阿奴只覺有誰戳了自己心窩子一指頭,眼淚珠子忍不住滴落了下來,掉在了衣襟上,可在那上邊滾了兩滾,瞬間便不見了蹤影,只是留了一塊濕濕的印跡。她忍住心中的疼痛,哽咽著回答︰「良娣娘娘,阿奴昨晚並沒有受委屈,皇孫殿下只是因為下棋誤了時辰,這才沒有到阿奴院子里邊來
「這才是好孩子魏良娣大喜,這個納西阿奴可比琿阿若乖巧伶俐得多,她輕輕拍了拍納西阿奴的手道︰「你如此溫良賢淑,他自然會看到你的好處,只是要委屈你這陣子貼心服侍著他,讓睿兒慢慢看清你
魏良娣頓了一頓,遲遲疑疑的開口道︰「听說昨晚睿兒是和那位中才人下棋?」
納西阿奴抬起頭看了魏良娣一眼,點了點頭,就听魏良娣的聲音輕飄飄的向耳朵里邊鑽了過來︰「那位中才人,你可要好生待她,切勿得罪了。曾經琿綿福因為和她過不去,這才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可懂我的意思?」
見自己說的話沒有得到回應,納西阿奴只是吃驚的看著自己,魏良娣微微的嘆了口氣道︰「納西綿福,雖然說誰都希望自己的夫君一心一意的對自己,可既然進了宮,便要認清前路,宮里可沒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規矩——說句不好听的話兒,即便是光祿大夫府上,也該有小妾的不是?所以,你得記著這點,千萬不要去惹了那位中才人,好生收服了她,這才是你該做的事兒
屋子外邊有著和煦的日光,可納西阿奴此時還是覺得全身發冷。魏良娣的話似乎在向她交代一個事實,那位姓慕的中才人,自己是怎麼也不要去想輕舉妄動的。想到早上打斷了皇孫殿下朗朗讀書聲的那個女聲,納西阿奴不由得心里酸痛了起來。
第七十九章反擊(听從良娣謀,新綿福步步緊逼。)
院子里邊有一棵極大的桂花樹,慕媛坐在樹下低著頭縫著衣裳,身邊的地上擱著一個小小的笸籮,里邊有著各色絲線,還有一把小小的剪子,映著陽光閃閃的發亮。頭頂上不住有桂花隨風輕輕墜落了下來,慕媛不時的伸手將衣裳上的桂花撢了下去,手上立時便沾了淡淡的清香。
赫連睿今日下午被皇上喊去,也不知道有什麼事情,听說是有西域某國的使臣前來,大抵是帶他前去觀禮了。最近皇上不時會召赫連睿去前堂,開始她還很擔心,後來問過了慕昭儀,方才知道皇上有意讓赫連睿開始接觸政事,這可是一件好事。
「他日我若登基為帝,定然立你為後她想到了那日晚上赫連睿所說的話,一顆心有如大江里的小舟,因為見著了遙遠的天邊有一線陸地的影子,揚著風帆飛快的往那邊行進。只要自己做了皇後,想要整治中常侍那顏,肯定不在話下,一想到這里,她便無端快活了起來,望著腳邊的一地落花,微微的笑了。
旁邊的藍靈正在替慕媛縫那衣領,見她突然嘴角上揚,微微一笑,兩顆細白的牙齒便如丁香籽兒一般,煞是迷人,不由得感嘆了一句︰「慕媛,你越發美貌了
慕媛臉上一紅,眼波飛了過去,汪汪的蕩漾著,看得藍靈只是贊嘆不歇,這時就听外邊有人在說話,抬起頭一看,卻是納西阿奴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
納西阿奴進宮也有一段時間了,赫連睿一直沒有再理睬她,慕媛暗地里觀察了這位納西綿福很長一段時間,發現她不像琿阿若那般性子暴烈,甚是綿軟,隔三差五的會來赫連睿院子里邊,即便是赫連睿不和她說話,她也不覺得尷尬,只是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赫連睿和自己下棋讀書。
這位納西綿福見了宮女內侍們也不端架子,一臉溫和的笑容,不時還有點細碎東西做賞賜,雖然不很豐厚,但宮人們都領她的情。藍靈告訴她說,宮人們都為這位納西綿福抱不平呢——這位綿福可真真是個好的,出身好,相貌好,脾氣性格都好,為什麼皇孫殿下就是不待見她呢?
慕媛听了心中有些煩惱,憑什麼赫連睿喜歡誰要旁人去評判,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是要听從自己的真心嗎?她見著納西阿奴笑盈盈的走過來,將那食盒放在桌子上,聲音軟糯︰「中才人,我最近學著做糕點,總算是做了一籠像樣點的,想給皇孫殿下送過來,不知道他可在內室?」
瞧著她那巧笑嫣然的模樣,慕媛心里有幾分不舒服,怎麼一個個的都是來這一套?李嫣的糕點送去了大虞後宮的各個角落,這長樂宮里邊不時的還能見著她拎著食盒的身影,現在又來了一個送糕點的,這赫連睿的肚子都會被撐壞了。
「納西綿福有心了,可皇孫殿下今日被皇上喊了過去,還未回來,綿福還是將糕點帶回去罷藍靈見慕媛不說話,知道她心里不痛快,笑著站了起來行了一禮︰「這糕點可得趁熱吃,涼了就味道不好了
納西阿奴臉上有片刻的僵硬,很快又擠出了一個笑容來︰「我今日學做的是涼糕,涼了也沒事兒的,還是給殿下留著罷低頭望了望慕媛手上的針線活兒,她很熱心的湊了過來︰「中才人是在做什麼呢?」
听著她對自己發問,慕媛也不好不回答,淡淡的說了句︰「我在給皇孫殿下做中衣
「喲,這做衣裳可費工夫,中才人每日里陪著皇孫殿下去念書,也實在是辛苦,要不是就把這事兒交給我罷,我在家學過女紅,也給母親做過中衣,中才人大可不必擔心我會將衣料做壞了納西阿奴用手模了模那衣料,只覺得絲滑得不沾手,嘖嘖稱贊道︰「這料子果然是好,大抵是雲州來的蠶絲綢罷?」
慕媛心里正別扭,听著納西阿奴不住的來獻殷勤,心里再也受不住,伸出手猛的將她的手撥到一旁︰「這個可不敢勞駕納西綿福,你是貴人,這些粗活兒,自然該是我們這些粗人做的
納西阿奴站在一旁,臉色有些發白,沒想到慕媛竟然會當著好幾個宮女駁了她面子,可一想到魏良娣交代的話,她只能忍了忍,繼續掛著一副溫柔的笑臉道︰「中才人,這貼身的衣裳,自然是我來做,你難道不覺得這才是正理兒?」
她的話綿里藏針,只堵得慕媛說不出話來,納西阿奴說的沒錯,中衣一般是做妻子的給夫君親手縫制,她是赫連睿的綿福,給他做中衣自然是正理。慕媛手里拿著針,好一陣難過,手都微微的顫抖了起來,她抬頭望了納西阿奴一眼,將衣料針線都扔到了身邊的笸籮里邊,緩緩站了起來︰「納西綿福,若你想給殿下做中衣,你便去領了衣料做罷,這衣裳我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便不用納西阿奴搭手了
納西阿奴听著慕媛委婉的拒絕,一雙眼楮里浮現出了盈盈淚光來︰「中才人,是不是我哪里說話說得不好,得罪了你?我真的只是想幫幫忙而已,並無它意
慕媛見著這故作柔弱的納西阿奴只是覺得氣悶,向藍靈交代了一句,將自己的針線籃子放回屋子里邊去,也不理睬站在一旁的納西阿奴,大步走了出去。
外邊秋日的陽光甚是燦爛,照在慕媛的身上讓她只覺得全身發熱,後背還汗涔涔的出了一層水,濕噠噠的粘著中衣,頗為不舒服。她在園子里繞了兩個彎兒,便听到那邊有嬉笑之聲,撥開樹枝望了過去,原來是皇曾孫赫連鋆正由吳媽媽和幾個宮女帶著在玩耍。
遠遠的瞧見了慕媛,赫連鋆咧著嘴兒笑了起來︰「阿娘!」
吳媽媽抬眼看了看,這才看見一角櫻桃紅的衣裳從那邊樹下顯了出來,笑著輕輕模了模赫連鋆的頭︰「這般機靈,看見衣裳便知道是誰
見到赫連鋆烏溜溜的大眼楮,慕媛心里頭那股郁悶的氣兒總算消了一半,蹲□子朝赫連鋆伸出手來︰「快往這邊過來!」
赫連鋆咧著嘴兒笑著,歪歪斜斜的朝她走了過來,後邊翠玉緊張的伸出雙手保護著他,生怕他半路上摔到地上,所幸赫連鋆步子還算穩當,猛的撲進了慕媛的懷里,一邊咯咯的笑著。一邊將小嘴湊到她的臉上不住的親著,口里還伴著口水含含糊糊的說︰「阿娘,阿娘,魚魚,魚魚
慕媛一把將他抱了起來,笑嘻嘻的點了下他的額頭︰「是不是要去看魚?」
赫連鋆睜著一雙眼楮拼命的點著頭,慕媛笑道︰「走罷,阿娘帶你看魚去吳姑姑這時也趕了過來,伸手想要將赫連鋆接了過去,畢竟慕媛年紀尚小,大家還不是很放心,所以凡是要走遠些的路,都是吳姑姑或者是翠玉瑪瑙抱著。
誰知吳姑姑還沒模到赫連鋆身上,一只手便從斜里伸了出來將赫連鋆抱了過去,赫連鋆見面前的女子不是素日里和自己相熟的,扭著身子放聲大哭了起來,手腳不住的抖動,一把鼻涕一把淚,把納西阿奴精致的衣裳糊成了一團。
納西阿奴尷尬的望著赫連鋆,輕聲的哄著他︰「不是說要去看魚魚嗎?我帶你去好不好?」
赫連鋆听到「魚魚」兩個字,略微停下了哭聲,可是淚眼朦朧的看了下,面前的女子面生得緊,不由得又哇哇大哭了起來。吳姑姑這時方才反應過來,伸出手將赫連鋆抱過去,一邊歉意的說︰「納西綿福,真是對不住了,皇曾孫認生呢
被吳姑姑抱了過去,赫連鋆立刻不哭也不鬧了,只是笑嘻嘻的指著旁邊的慕媛道︰「阿娘,魚魚,魚魚
慕媛看著納西阿奴那狼狽的樣兒,心里才暢快了些,笑眯眯的湊了上去替赫連睿將滿臉的淚水和鼻涕擦干,又將臉貼著那柔女敕的小臉蛋蹭了蹭︰「鋆兒乖,我們這就去
納西阿奴呆呆的站在那里看著一群人慢慢的走遠,心里頗不是滋味,再看看自己的衣裳前襟已經是皺得不像話,上邊還有口水眼淚和鼻涕的印跡,她素來愛整潔,看到自己被弄成了這樣,嫌惡得幾乎想要月兌了那件衣裳下來。
「我已經看了你一些日子了,你這法子似乎收效甚微呀就在黛墨黛青手忙腳亂的幫納西阿奴擦衣裳的時候,旁邊冷不丁傳來了琿阿若的聲音,她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那黃黃的臉色似乎又黃了幾分,許是吃藥吃多了的緣故。
納西阿奴不想與她爭辯,轉身就想走開,琿阿若卻不願放過她,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我可告訴你,你愛用什麼法子去和那慕媛爭寵我不管,可你卻不能動我的兒子,若是你敢動他,那我必讓你落得死無葬身之地
琿阿若的眼楮里閃出一絲冷冽的光,配著她那慘淡的臉色,讓納西阿奴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她不敢再望琿阿若,只是快步從她身邊走過。琿阿若也將手放開,看著納西阿奴越走越快,口里發出了冷冷的笑聲,嘶啞嘲哳,就像夜幕下的梟鳥的悲鳴。
赫連睿回到長樂宮時沒見到慕媛,問了下藍靈,說是出去透氣了,眼楮轉了下,看到石桌上有個食盒,正好覺得有些餓了,便揭開蓋子,拈了幾塊涼糕放到嘴里,才吃兩口便吐了出來︰「這是李嫣做的糕點?怎麼如此難吃?」
藍靈看了看赫連睿皺起的眉頭,心里有些幸災樂禍的歡喜,抿嘴一笑︰「這是納西綿福特地給皇孫殿下做的呢,殿下可別辜負了她一番心意才是一邊說著,一邊心里琢磨著是不是要將納西阿奴惹得慕媛不高興的事兒和赫連睿說說,最終藍靈還是沒能忍得住,將今日下午所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听得赫連睿氣得直咬牙︰「起先還看著她是個溫順的,沒想到我不在宮里她就敢明里暗里來刺媛兒!」
他背著手在院子里轉了一圈,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既然她要為難媛兒,我可得好好為難下她才行,也要讓她知道,我的媛兒可不是別人輕易能給添堵的
第八十章懲罰(皇孫惱怒後,納西阿奴終遭殃。)
一屋子的寂靜,沒有半點響聲,似乎窗外桂花簌簌掉落的聲音都能听見,圓形的窗子旁邊有一截雪白的胳膊,幾縷烏黑的秀發飄在那上邊,秀發下是一張芙蓉粉面,上邊一雙不大不小的眼楮正悲傷的看著窗前的桂花樹。
手指勾著發尾繞了幾個圈兒,納西阿奴百無聊賴的換了一種姿勢,將兩只手都放在窗欞上,捧住自己的臉,一邊靜靜的想著心事。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響起,納西阿奴沒有回頭,她在這長樂宮里邊已經是一個多余的人了,現在也沒什麼事情能引起她的興趣。這時就听身後黛綠氣喘吁吁的說︰「綿福,皇孫殿□邊的小薛公公方才來過,說皇孫殿下找綿福過去他屋子里邊呢
這句話讓納西阿奴猛的轉過了身子,一雙眼楮睜得大了幾分,望著滿臉通紅的黛綠,她的聲音有些激動︰「果真如此?」
黛綠垂著手兒低頭站在那里,心里一陣憐憫,納西綿福也真真可憐,听到皇孫殿下找便歡喜成這模樣,若是哪日皇孫殿下興致來了,寵幸了她,還不知道她會不會高興得昏了過去呢。她揚起頭來,一臉笑容的望著納西阿奴道︰「綿福,千真萬確
納西阿奴咬住了嘴唇,一雙手都有些發抖,這可是第一次赫連睿喊她去他院子——看來良娣娘娘說得沒錯,自己應該要有耐心,好好的伺候著他,總有一天皇孫殿下能看到自己的溫柔賢淑。
「快給我看看,頭發有沒有亂?衣裳是不是不齊整?」納西阿奴從軟榻上站起身來,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只是推著黛墨黛青,讓她們看看自己全身上下的打扮。黛墨和黛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一齊說綿福這模樣兒實在是合適去見皇孫殿下,納西阿奴這才將一顆心收到肚子里頭,邁著步子往外邊走了去。
他的眉眼真是英武,納西阿奴站在赫連睿旁邊,頭雖然低著,可眼楮卻忍不住望上溜了一眼,赫連睿正坐在書桌旁邊,桌子上擺著一本厚厚的書,他應該看見了自己,可卻只是眼楮往書上邊瞧,將她涼在了一旁。
「听說納西綿福的女紅不錯?」赫連睿終于抬起眼楮來,看了看站在面前納西阿奴,伸手從食盒里取了一塊涼糕︰「納西綿福的糕點也做得不錯,真是技藝齊整,看起來光祿大夫府里的將養姑姑很是不錯
納西阿奴彎著腰行了一禮,極力壓制住自己激動的聲音︰「只要皇孫殿下喜歡,阿奴可以為皇孫殿下做中衣,還能每日里給皇孫殿下做糕點
「這樣極好,我這長樂宮里便是少了你這樣賢淑的人才赫連睿點了點頭道︰「這樣罷,既然你喜歡做針黹,那便給我這院子里宮女們每人做一套中衣中褲他略微停了停,眼楮朝納西阿奴溜了一眼︰「只是慕中才人的衣裳,你可要細心做得精致些,她最喜歡粉色的衣裳,這粉色的衣裳最挑人,皮膚顏色不好穿著也顯不出那顏色的粉女敕來,可若是刺繡不好,那便將衣料給毀了,你可要想好配什麼顏色的刺繡好壓住粉色。你可專心做好她們的便是,至于我的中衣,便不用你操心了
納西阿奴張著嘴愣愣的看著赫連睿,沒想到他找自己來是這麼一回事,竟然讓她這個堂堂的綿福給那些下賤的宮女們做中衣!可她又能說什麼?她可是溫柔賢淑的納西綿福,皇孫殿下交代下來的事情還能不去做不成?看著赫連睿戲謔的臉,她只能忍氣吞聲的答應了一句︰「是
就在納西阿奴剛剛答應下來的時候,赫連睿突然「啊呀」一聲,彎□子去,兩條眉頭皺到了一起,臉上神情似乎痛苦不堪,一只手捂著肚子直喊痛。站在旁邊薛清和藍靈都慌了手腳,趕緊扶著他去床上躺著,薛清讓藍靈好生照看著,自己飛快的跑了出去請了王太醫過來給赫連睿看診。
「什麼?」王太醫背著大藥箱跟著薛清往長樂宮走,听著薛清交代等會他要說的話,不由得吃了一驚︰「皇孫殿下沒有病,只是想讓我去演戲?」王太醫素來耿直,听著薛清這般說,停住了腳步,搖了搖頭︰「你還是去找別人罷,這事情我做不出來
薛清一著急,扯了王太醫的衣袖便往前走︰「王太醫,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皇孫殿下宅心仁厚,又不是想去害人,只是不想讓那個納西綿福粘著他而已。你也知道皇孫殿下心里喜歡的是誰,為什麼不成人之美呢?」
王太醫听著薛清再三保證不會有人因此喪命,這才邁開腳跟著去了長樂宮。進了赫連睿的屋子,便見他抱著肚子在床上哼哼唧唧,心里就覺得好笑,這位皇孫殿下還真會裝模作樣,他走上前去,替赫連睿搭了一把脈,脈象平穩,身子好得不能再好了。
「皇孫殿下吃了什麼東西?」王太醫暗自苦笑了一聲,他這年紀一大把的,還要來演戲,真是難為了自己。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納西阿奴,也是覺得可惜,本來是好人家的女兒,偏偏要往宮里送,這皇孫殿下只有一個,他的心早就被那慕媛分了去,哪里還容得下她!
心里想著來的路上薛清叮囑他的話,王太醫往桌子上那食盒瞄了一眼,大驚失色道︰「這秋天怎可還吃寒涼之物?怪不得皇孫殿下肚子痛,趕緊將這涼糕去丟了!」
納西阿奴手腳冰涼的呆在一旁,額頭上冷汗涔涔,心里有一種深深的絕望,這涼糕是她昨日向魏良娣的貼身宮女李嫣學這做的,李嫣並未提醒她這事宜,只說這涼糕開胃爽口,她嘗了一塊也覺得美味,這才纏著她要學著做這個的。自己昨日也吃了好幾塊,不見有什麼問題,可為什麼皇孫殿下現在卻月復痛如絞?
赫連睿抖抖索索的伸出手來指著納西阿奴道︰「原來你做這涼糕竟是想要害我不成?」
納西阿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全身都在顫抖,額頭上的汗珠子已經如雨珠般落在了地上︰「阿奴不敢,阿奴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赫連睿嫌惡的看了她一眼道︰「你趕緊給我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納西阿奴掙扎著爬了起來,由黛墨和黛青攙扶著往門外走了去,不料又被赫連睿喊住︰「千萬記得要把中衣做好,尤其是中才人的,可得精致些
納西阿奴臉色慘淡的應了一句,正準備抬腿邁步走出去,這時軟簾兒被一只縴縴細手掀起來,慕媛那張精致的小臉在門外晃了下,見到納西阿奴垂頭喪氣的模樣兒,慕媛也是一愣,深究的看了她一眼,納西阿奴這時哪敢直視慕媛的眼楮,只是低下頭去,一雙腳板不敢有半分停留,走得飛快。
慕媛大步跨進了屋子里邊,見赫連睿正躺在床上,床的旁邊站著王太醫,書桌子上邊放還著王太醫那只大藥箱,不由得緊張了幾分,快步走到赫連睿身邊,抓起他一直手問道︰「殿下,你這是怎麼了?」
王太醫見慕媛神色緊張,笑著安慰她道︰「不打緊,只是吃壞了肚子
赫連睿捧著肚子低低的哼了一句︰「媛兒,我肚子好痛,快給我來揉揉旁邊薛清和藍靈見皇孫殿下裝病還裝得真像,兩人會心一笑,拉著王太醫便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慕媛陪在赫連睿身邊。
慕媛看著屋子里這氣氛古怪,不禁生疑,走過去將手抵在赫連睿肚子上邊揉了揉︰「赫連睿,你怎麼會突然肚子痛的?」
「還不是為了給你出氣?」赫連睿得意的看著慕媛緊張的神色,笑嘻嘻的模了一下她的頭發︰「我沒事兒,听說納西阿奴得罪了你,我自然要想個法子整治她才是,想來以後她自然不會再來送糕點,也不會想著給我做中衣了
慕媛望著赫連睿那笑嘻嘻的眼楮,心里一陣溫暖,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兩人靜靜的坐在那里,眼見著殘陽的影子一點點從屋子里撤了出去,暗色一點點的浮了上來,流光仿佛就在兩人細微的呼吸里邊一寸一寸的逝去。
納西阿奴做的糕點讓皇孫殿下吃壞了肚子這事很快便被魏良娣知道了,直氣得魏良娣全身發抖,趕緊叫李嫣喊了納西阿奴過去狠狠的訓斥了一番。
「我讓你好好照顧我的睿兒,可沒讓你去害他!」魏良娣用手捂著胸口,直打哆嗦︰「你倒好,自作主張給他做什麼涼糕!現在是秋天了,還能吃涼食?你到底有沒有腦子!」她指了指身邊的李嫣,恨恨的看著納西阿奴道︰「李嫣都做了好幾年的糕點了,沒有看到誰吃出過毛病來,你怎麼就不能好好向她請教下?」
納西阿奴低著頭,很是難堪,眼淚珠子在眼楮里打著滾,眼見著就要掉了下來。她從赫連睿院子回去以後就想明白了,這哪里是她糕點做不好讓皇孫殿下鬧肚子,分明是赫連睿有意替慕媛出頭而已,可在魏良娣面前又不敢說這話,萬一魏良娣惱了,說她是在推卸責任,自己還不是吃不了兜著走。
魏良娣訓了半日話,納西阿奴就是一言不發的受著,弄得魏良娣都覺得沒意思了,這才放了她回去。黛青和黛墨同情的看著納西阿奴,心里想著這宮里頭便是做到綿福一樣也是受氣的,要練成「唾面自干」的本領才行。納西阿奴則是很憂傷,她原來就已經知道皇孫殿下很喜歡慕中才人,可是這喜歡的程度,到現在才知道。
走到長樂宮門口時,正好見著赫連睿帶著慕媛從外邊進來,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羨艷的看著赫連睿緊緊的握著慕媛的手。突然,鬼使神差般,納西阿奴跨上前去一步,對著赫連睿說道︰「皇孫殿下,阿奴並不是很貪心,殿下能不能將心思分一點點給阿奴,阿奴真的只要那麼一點點
說出這話以後,納西阿奴的臉紅了一片,她自小受過的教養都是要她學會含蓄,要容忍,要溫良恭儉,而自己方才說的這話,簡直是有悖常理,她站在那里,低頭拈著衣袖的里層,只羞得頭都抬不起來。
「納西綿福,你倒不是個胡攪蠻纏的赫連睿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毫不留情的回絕了她︰「只是我的心思不會分給別人一點點,你便死了這條心罷。若是日後納西綿福想自請出宮,我或者可以答應你,只要你好好的呆著,不要給我添堵便是
納西阿奴抬起頭來,絕望的看了赫連睿一眼,他和慕媛的手十指相扣,兩人站在那里如一雙璧人般。突然之間,她有些羞愧,仿佛自己闖入了不屬于自己的園子。她向赫連睿行了一禮,飛快的轉身走開,黛墨和黛青都沒有跟得上她的步子。氣喘吁吁的回到自己的院子,納西阿奴喊著宮女們布置出了一間屋子,里邊供上了一尊菩薩。
從此以後,納西阿奴幾乎足不出戶,她安安靜靜的呆在自己院子里,天天給菩薩燒香,但願哪一日皇孫殿下會突然想到她,在風清月白的夜里,望著地上霜華月影,一滴淚珠悄悄的從她的眼角墜落——其實她的心底里邊,還是有著那個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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